事情發酵得比想象中快,除了有群眾自發地傳播以外,還有競爭對手的推波助瀾,甚至連警方也聞訊找上門來,向鬱吟了解當年的事情。

例會上,所有股東看鬱吟的眼光都怪怪的。

品牌部匯報完上周的工作計劃,又吞吞吐吐地說:“因為……因為鬱董的新聞,寓鳴集團的股價出現了嚴重的下跌。湖市本地有兩家商場門口都有不同規模的抵製活動,影響、影響很差。”

公關部的負責人也小心翼翼地問:“鬱董,我們不該澄清一下嗎?這麽冷處理,不大好吧……像是我們心虛了一樣。”

鬱兆想也不想地就代鬱吟否決:“現在不能隨意回應,容易掀起二次罵戰。”

鬱吟點頭同意。

實際上,在新聞曝光後,鬱吟被迫參與了一場家庭會談,作為主要被批判對象,她如實交代了不辭而別的真相,並且再三保證,自己一定知錯就改,再也不犯。

自此,長姐的威嚴有了明顯下滑。

鬱兆會喋喋不休地叮囑她少看社交軟件,不要壞了心情。

鬱致一會煞有介事地伸手按她的頭頂,揉揉以示安慰,然後轉過身偷笑。

就連鬱詠歌都能在早餐桌上,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告誡她,多吃飯,才有力氣上班工作。

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不過……

鬱吟看向身側,鬱兆神色如常地跟股東們討論著解決方法,她不禁欣慰,弟弟已經可以參與集團的日常決策了。

她伸手壓了壓底下的議論聲,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各位不必擔心,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散會後,孫家興並沒有離開:“鬱董,我有事想和你談一下。”

他不常和自己說話,鬱吟有些詫異:“好,去我的辦公室吧。”

門關起來,辦公室內異常安靜。

鬱吟沏了茶推過去:“您找我有什麽事?請說吧。”

“你當年出國的事,我是知道的。”孫家興歎了口氣,“讓你離開,不準你回國,甚至不跟你聯係,你怨恨他們嗎?”

怨恨嗎?可能是有過的吧,鬱吟記不清了。

孫家興的目光柔和下來。他和鬱從眾一樣的年紀,中年男人的雙鬢已經有花白的趨勢。

“你的父母家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為你付出了很多。”

他喝了口茶,悠悠道:“半年前你剛回國,需要我支持的時候,我那麽輕易就答應站在你這一邊,不是因為你說服了我,而是因為你爺爺在你回國的時候就給我打過電話……他讓我幫忙照顧他的孫女。”

鬱吟的爺爺鬱國超是個神出鬼沒的人,早早就放開手中的權力,也不貪慕兒孫環繞的生活,放在古代,那就叫“隱士”,無亂不出的。

但同時,他也是個極有魄力的人。聽說最早鬱國超是不讚成鬱從眾夫妻收養女兒的,可是後來也是他認可了鬱吟的身份,對孫子孫女一視同仁,給予她寓鳴的繼承權。

鬱從眾和孫婉的葬禮後,鬱國超就和趙重一同離開了,也不知道是對鬱吟太過放心還是根本不在意,寓鳴集團的事務,他一點也沒有插手。

孫家興繼續說:“你走的那年,有很多人猜測,是不是你爺爺怕你搶奪他親孫子的繼承權才把你趕走的。”

他冷笑一聲,十分不屑:“不過是一些不知全貌就妄自揣測的燕雀罷了。”

孫家興今天來找鬱吟,似乎單純隻是為了講故事。

“當年,那個攝影師貪得無厭,除了勒索了你母親,把照片賣給媒體以外,還賣給了一些寓鳴集團的競爭對手,他們不在乎你到底有沒有犯錯,他們隻是想要借此阻礙寓鳴集團上市罷了。

“你原本就因為朋友的死,精神狀態不好,你父母不願意給你更多的壓力,所以沒跟你說——如果上市失敗,寓鳴很快就會陷入破產危機。

“後來,你爺爺回來了。你爺爺去找了嚴勝江談判,令嚴勝江同意用嚴氏的影響力幫助寓鳴。除了要寓鳴讓出巨額利益,嚴勝江還提出,要你出國,並且在你父母有生之年,都不能回來。”

真相是真,卻遠超想象。父母讓她離開,原來是為了保護她。

現在回憶起來,父母那段時間的表現,的確很奇怪,鬱從眾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她總是能看見孫婉挺著肚子,深夜還坐在客廳歎氣,一切都有端倪可尋,隻是她從沒有留心。

時過境遷,鬱吟心中百味雜陳,最後盡數歸於波瀾不驚。她已經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了。

“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嚴老爺子沒有理由一定要我出國不是嗎?除非,這裏麵有什麽原因,必須讓我消失。”

孫家興也若有所思:“我也覺得奇怪,其實嚴家本身就是個古怪的家族……”

孫家興正色道:“不過,我今天跟你說這麽多,就是希望你知道。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你的父母都愛著你,你爺爺也信任著你,我們都信任你的能力,也信任你的人品。鬱吟,你是鬱家的人,你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

“我從前怎麽輔佐你父親的,我也會怎樣輔佐你……和你的弟弟。”

中年男人的雙眼睿智,猶有銳意。

鬱吟決定先向嚴勝江了解一下當年的事,她相信,白暮的死不會無緣無故再被提及。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凝視著她,再一次想要借由她的往事,掀起滔天風浪。

可是還沒等鬱吟找上嚴勝江,嚴勝江就主動找上了她。

依舊是上次來接鬱吟的那個西裝男,他熟門熟路地為她拉開車門。目的地卻不是上回的茶室,而是近郊的一個高爾夫球場。

西裝男將鬱吟接過來就離開了。鬱吟一個人在會客廳等了四十分鍾還不見嚴勝江的人影時,她就明白了,嚴勝江這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茶水換了幾杯,一個多小時後,鬱吟才看見穿著一套運動服,擦著汗走過來的嚴勝江。

他倒是精神奕奕。

鬱吟不動聲色地問了好,繼而單刀直入:“您找我是為了我的新聞吧?”

嚴勝江點點頭:“我一直很欣賞你果敢的態度,這一次你的舊事重新被翻出來,想必對寓鳴集團打擊很大吧,我想幫你。”

見鬱吟沉默,嚴勝江舉起水杯,悠悠道:“鬱吟,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多。”

這一次,從嚴勝江臉上,鬱吟看出了老謀深算的意味。

“現在和六年前已經不同了,您想怎麽幫我?”

嚴勝江也不藏招,或者說,他認為此刻已經不需要再跟鬱吟迂回。

“你嫁給嚴樓,我會讓這件事像當年一樣,重新歸於沉寂。”

鬱吟沉默半晌,心情有點複雜:“您好像很執著於讓我嫁給嚴樓。”

“年輕人,我很看好你。你雖然是個父母不詳的孤女,但是鬱家給了你良好的教養,讓你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淑女。而且你在國外打拚六年,回國後又能在半年之內穩定寓鳴的亂局,也有能力,配得上我的孫子。”

又來了又來了,嚴勝江帶著他那套“配不配”的階級觀念又來了。

鬱吟的冷笑隨心而出:“我們相不相配,是我和嚴樓之間的事情,不是您能決定的事。

“上次您為了嚴帥打他我就看出來了,您把嚴氏的顏麵看得比什麽都重要,而嚴樓不過是您鞏固您那可笑的階級觀念的工具罷了。他是您想象的樣子,您就把他當成最愛的晚輩,一旦他違背了您的意思,您就要對他進行懲罰。”

鬱吟的反擊出乎預料。

嚴勝江錯開了目光。

“你三番五次地頂撞我,是料定我不會和小輩計較嗎?”

隻揪著她的態度發怒,卻半點不反駁……鬱吟仿佛隱隱觸及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大秘密。

嚴勝江最後隻沉著臉說:“那你就讓我看一看,現在和六年前會有什麽不同。”

她跟嚴勝江這老頭兒真的不和,每次都不歡而散。

鬱吟剛回到公司附近,盧婉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急促:“鬱吟,你先別回來。”

鬱吟莫名道:“我已經到樓下了,怎麽……”

“啪!”

她話還沒說完,忽然,一個雞蛋飛過來,砸中了她的頭,蛋液順著她的頭發流下來,粘在一起。

尖厲的聲音隨之響起:“殺人凶手!滾!”

鬱吟側頭看去,一個年輕女孩兒正一臉憤慨地瞪著她,旁邊還站了幾個同伴。

對上鬱吟沉靜的目光,她們先是沉默了一下,觸碰到同伴的體溫後,又找回了正義感。

“看什麽看,殺人凶手,你還有臉活著?”

“就是。有錢了不起嗎?有錢就能蔑視人命嗎?”

“害死了一個人之後,你還能心安理得地出國留學嗎?”

幾個女孩兒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情緒越發激動,麵紅耳赤的,似乎鬱吟當場暴斃她們也能叫一聲好。

周圍行人見此都停下來,還有幾個人掏出了手機錄像。

正好趕到寓鳴樓下的嚴樓見此情形臉色一沉,他一邊大步走,一邊脫外套,由於急切,領口的扣子都拽掉了一顆。

似有所察,鬱吟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令嚴樓停住了腳步——沒有憤怒,也不顯狼藉,她不希望他走到她身邊。

這幾個女孩兒顯然是有備而來,手裏還提著雞蛋,其中一個人還要再砸,鬱吟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女孩兒的手腕。

鬱吟身形看著瘦弱,手腕纖細,卻意外地有力量,女孩兒掙了幾下都沒有掙開,雞蛋落地打碎。

“你快放開,放開我!”

鬱吟攥著她的手腕往前一擲,女孩兒踉踉蹌蹌地被朋友扶住,再看她的目光,已經帶上了瑟縮。

鬱吟上前一步:“你們既然自詡正義,就應該相信法律,而不是媒體小報。你們的這種行為,也不叫伸張正義,叫鬧事,如果你們再不離開,我會報警。”

雖然滿身狼狽,但是她依舊姿態恬靜,眸光亮得驚人。

這時,保安也趕到了,驅散了鬧事的女孩兒們。

鬱吟掏出紙巾,擦了擦肩上的汙漬,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大步走進寓鳴集團。

小趙長舒一口氣:“幸好幸好,鬱小姐還是顧念舊情的,要不然您一過去,看那群人的架勢,恐怕您也得一起被罵了。”

嚴樓緩慢地扭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小趙自知失言,結結巴巴地說:“我隻是擔心您會被連累。”

嚴樓收回目光,隻說:“先處理一下吧。”

“處理啥?把鬱吟處理掉嗎?”

嚴樓用一種無可救藥的目光看著他,似乎是在分辨他是真傻還是裝傻,良久,低歎了一口氣:“輿論。”

“哦哦,我這就聯係公關公司。”

“找萬意傳媒吧,自己人,我比較放心。”

小趙哦了一聲,不知道想到什麽,捂著臉跑了。

另一邊,街邊角落裏,還有兩個人默默地注視著這場鬧劇。

直到鬱吟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孟謙一直緊握的手才緩緩鬆開。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男人,聲音涼得像是一塊化不開的寒冰:“這就是你送我的禮物?”

孫俸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嘴角帶笑:“這個場景難道不精彩嗎?”

“是你的設計?”

孫俸搖頭:“我哪有那麽大的能力,這是民憤的力量啊,不過這次隻是臭雞蛋,下一次萬一是刀子呢?想想我都替鬱小姐擔心。”

他看向孟謙,眼中有詭秘的光閃過:“這個時候,我覺得您應該陪在她身邊。”

見孟謙不語,孫俸走到他身邊,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狀似漫不經心地說:“聽說前幾天,嚴樓包下了一家餐廳,還精心準備了一場煙花秀,但是女主角沒有去,這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這個消息……您喜歡嗎?”

有時候,明明理智已經阻斷前路,但隻需丁點囈語,那些妄想便會留有餘地,在隱秘的角落肆意瘋長。

孟謙黑眸深沉,喉結滾動了一下。

“孫俸。”

“我在。”

“不要妄圖掌控我的想法。”

孫俸低下頭:“我怎麽敢。”

回到寓鳴集團,鬱吟迅速組織了一次股東大會,實際上,在麵對嚴勝江的時候,鬱吟就已經想好了後招。

既然是她帶來了麻煩,那她把麻煩帶走就好了。

她在會上當眾宣布:“在由我帶來的影響平息之前,我會卸任董事長一職,由鬱兆暫代。”

這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但也是個“認”的辦法,看起來並不符合鬱吟的個性。

寓鳴集團換帥大半年,業績不會騙人,股東們都對這個年輕的掌權者頗有好感,也願意在這個時候給她顏麵。

挽留聲不絕於耳,聲音最大的也是剛有新聞時,對著鬱吟鬧得最凶的。

喧嘩中,鬱吟看向自己的弟弟。年輕的男人抿著唇,手攥著,但是沒有說一句拒絕的話。

他清楚地知道,這是自己需要承擔的責任。

鬱吟心中的某一塊突然輕鬆起來,她會有更多的時間來揪出到底是誰在攪弄風雲。

四月,櫻花大片大片地開著,從遠處看,紛飛的落英將街角與天邊都暈染成一片綿延的粉色,在霞光的映襯下,如夢似幻。

艾德資本投資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傳媒公司,隻是規模太小,引不起太多注意力。

可是鬱吟和盧婉還是應邀出席了他們的合作酒會。鬱吟是給孟謙麵子,盧婉則是想近距離看看孫俸在搞什麽鬼。

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

盧婉隻消在賓客中轉一遭,就知道了孫俸的野心。

“孫俸不知道什麽時候搭上了鼎興百貨,現在又背靠艾德資本,野心大得很。”

盧婉攥緊酒杯,停頓了一會兒才說:“他的步子邁得這麽大,一路走過來,手腳絕對不可能幹淨,可惜他對我們太過防備,我們回國之後找人查他的底細,也沒有進展。”

“別急。”鬱吟目光沉靜,“耐心些,我們已經回來了。”

“鬱吟?”驀地,有人揚聲叫她。

鬱吟和盧婉一扭頭,就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

他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筆挺的西裝,隻是渾身都沒有精氣神,仿佛常年被酒氣熏染,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鬱吟偏頭打量了他一眼:“你有什麽事?”

那人詫異地指了指自己,對著鬱吟抻抻脖子:“我是嚴帥啊。”

鬱吟皺眉。她當然知道他是嚴帥,雖然沒有見過麵,但是在小報上她還是見過這人的照片的。嚴樓的表弟,貪得無厭、官司纏身,還害得嚴樓被嚴勝江打了一頓。

看見鬱吟的表情,嚴帥就知道她是真的沒印象,嘴邊的笑容立刻就收斂了:“知道你和嚴樓打得火熱,但是也沒必要故作不認識我吧?”

“我們認識?”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我們是大學同學啊。”

鬱吟依舊沒有印象。她大學的時候,也曾有許多誌同道合的朋友,直到白暮離世,她遠走異國,才漸漸斷了聯係。但是鬱吟可以確定,她絕對不會認識這種一無是處的二世祖。

看出她的不耐煩,盧婉清清嗓子,一副恍然記起什麽的樣子,拍了一下鬱吟的肩:“對了,那邊有個朋友,讓我介紹你們認識。”

鬱吟啊了一聲:“那我們快過去吧。”

兩個人一唱一和,將嚴帥晾在原地,施施然離開了。

嚴帥看著鬱吟的背影,冷哼一聲,隨即想到什麽,臉色一變,左右看了看,忌憚地離開了。

鬱吟和盧婉在角落躲了半晌,觥籌交錯的酒會實在無聊,鬱吟跟孟謙遙遙地打了個招呼,就準備離開了。

隻是兩個人剛出酒會,在綠植掩映的回廊上,又看見了嚴帥。

見他鬼鬼祟祟的,鬱吟下意識拉著盧婉遮掩了身形。

嚴帥正在跟一個年輕男人說話,嚴帥一臉煩躁,一邊疾言厲色地嗬斥,一邊還四下張望很怕被發現。

嚴帥對麵的年輕男人則唯唯諾諾的。兩人交涉了一會兒,嚴帥從懷中掏出錢包,扔在年輕男人的臉上。

那人俯身撿起錢包,飛快地走了。

鬱吟眯起眼,看著年輕男人踉蹌離開的背影,猶豫地說:“那個人有些麵熟。”

“嚴帥?”盧婉有些糊塗,“你們剛才見過的。”

“不是嚴帥,是他對麵那個人。”鬱吟蹙起眉,“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見她苦思冥想,盧婉輕笑了一聲:“這麽在意,是不是擔心嚴帥再惹事,連累嚴樓啊?”

“嚴樓不需要我擔心。”

更何況是區區一個嚴帥而已。

鬱吟提步往外走去。

“哎,你去哪兒?”

“約了調查公司的人。”

白暮的新聞越演越烈,明顯幕後有推手,趁著公司不用她操太多心,鬱吟正好可以騰出時間來查一查這件事。

盧婉點頭:“我知道了。你就忙你的吧,寓鳴有什麽事我會幫你盯著的。”

鬱吟約了見麵的人叫全輝,是一家調查事務所的老板兼員工,鬱吟剛回國,就在朋友的幫助下找到了這個人調查孫俸,這一次再拜托他也算是熟門熟路。

全輝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嗅覺靈敏,很多時候都能憑借靈光一閃尋到事件的蛛絲馬跡,他對這次的新聞有自己的理解:“始作俑者有可能是寓鳴的對家,但也不排除像孫俸,甚至嚴帥這種小人,我先從報道這個事件的本地媒體入手查查……”

全輝還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鬱吟的心思卻飛了。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來,之前和嚴帥在一起的年輕男人是誰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遙遠的印象中是有這麽一個人,叫劉子言,他是白暮的追求者——狂熱追求者。

劉子言白天守在寢室樓下送早餐,跟著白暮一起上課,到處圍追堵截,一到休息日更是對白暮步步緊逼。

周圍人不知道劉子言的底細,隻是見他平日花錢大手大腳,經常買些不便宜的禮物送給白暮,隻當他是個富二代,都紛紛起哄,要白暮答應他的追求。可白暮再落魄,昔日也是名門出身,眼界頗高,自然也不受一些外物幹擾,劉子言的甜言蜜語和猛烈攻勢都無法打動她。

白暮從沒有收過劉子言的東西,也不曾對他留情,甚至在幾次直言拒絕都沒有用後,更是不正眼看他一下。可是這個劉子言就像是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令白暮甚至鬱吟都不堪其擾。

鬱吟對這個人的感官很差,還好後來劉子言突然銷聲匿跡了,白暮才能繼續正常生活。

不對,白暮也沒有回歸到正常生活中,劉子言消失後沒過多久,就是她和白暮的冷戰,緊接著,白暮就死了。

學生時代輕率自信的劉子言,如今卻變成了卑躬屈膝的模樣,在嚴帥跟前,毫無自尊可言,嚴帥又一副對她很熟悉的樣子。

心中有一處突然被敲響,鬱吟抬眼,冷不丁地問:“全輝,你說嚴帥他……認識白暮嗎?”

回想起最近幾篇針對鬱吟的報道,除了扭曲鬱吟,筆者將當年白暮落水的前後細節寫得非常詳細,哪怕編造居多,可依舊有幾處細節是真的。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萬一當年白暮的死,除了那個攝影師以外,還有別的知情人呢?哪怕和嚴帥、劉子言無關,但這是不是一個新的切入點?

鬱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全輝麵露難色:“你想知道的事情太久了,我能力有限,無法幫你查到……不過有個人可以。”

“誰?”

“我一個朋友,不是幹我這一行的,不過他交際很廣,如果他肯幫你,說不定真能查出來點什麽。”

提起那個人,全輝的神色中透出幾分崇拜。

鬱吟衝他俯身,鄭重地說:“那就拜托了。”

“這話應該是我說才對。”

全輝麵帶扭捏。鬱吟是個出手大方的雇主,而且事情一旦交給他辦,就從不懷疑。可是,無論是孫俸的犯罪證據,還是這一次鬱吟被潑汙水的事,他都完成得不好。

全輝隱約記得,那個人似乎也是湖市人……

周五,身無瑣事的鬱吟難得睡到自然醒,起身悠閑地吃了早午飯,無所事事地在房子裏晃悠了兩圈。

鬱詠歌和李思然還在花圃,春天時種下的藤蘿已經發芽了,一大一小,在燦爛春光下,笑臉喜人,鬱吟看著心裏也覺得溫暖。

門鈴被按響時,鬱吟本以為是鬱兆或者鬱致一中的一個。她心裏還納悶著,鬱兆忙於接手寓鳴集團,鬱致一和朋友開了個跑馬場也正忙著,這兩個人怎麽大白天回來了?

結果一開門,她就對上了嚴樓的俊臉。

鬱吟怔了一下。

來過一次的嚴樓,輕車熟路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他將隨身帶著的文件袋遞給她:“我來給你送律師函。”

“啊?”

鬱吟第一反應是寓鳴集團做了什麽得罪了這位大神嗎?

無怪她心裏想歪,實在是嚴樓的臉色嚴肅,一身正經勁兒,換個場合那就是寬敞氣派的會議室裏給競爭對手甩律師函的霸道總裁。

可是拆開文件袋,鬱吟低頭看著白紙黑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嚴樓從胸前抽出鋼筆,遞給她,語氣輕描淡寫:“網上有幾個罵得很難聽的人,我起訴了他們,需要你的授權。”

鋼筆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驚訝過後,鬱吟笑著搖搖頭:“哪需要這麽大張旗鼓,那些人,不理他們就好了。我現在已經從執行總裁的位置上退下來了,等過幾天有更大的新聞,他們自然就忘記我了。”

隻是鼻頭的酸澀,揮之不去,仿佛多看他一眼,自以為心上豎起的堅硬屏障,就又要皸裂一分。

“可我不能忍受。”嚴樓淡淡地看著她,“就算是幫我一個忙,讓我起訴他們,那些躲在屏幕後肆意謾罵你的人,我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窗子是開著的,玻璃窗兩邊,厚重的紗簾被風吹得隱隱晃動。

他本無意穿堂風,她的心弦卻被撩動得厲害。

鬱吟掩飾性地咳了咳,不想叫他看清她眼底的神色。

她現在是什麽表情?沒有鏡子,她也不知道,但是直覺以現在的表情是沒有辦法麵對嚴樓的。

否則,她有預感,她會潰不成軍。

好在嚴樓很快就走了,他公司事務冗雜,原本就是硬擠時間出來見她的。

“對了。”走到門口,嚴樓斂著眸光,長睫蓋住他眼底的神色,“明天下午我沒事。”

“嗯?”

“我來接你,一起吃晚餐?”

鬱吟不解,餘光一掃,卻見男人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手中的鋼筆,翻來覆去,內心顯然與他麵上的淡定不符。

鬱吟又覺得好笑。

“好。”

第二天,鬱吟剛吃過午飯,嚴樓就來了。

看著外頭豔陽高照,鬱吟艱難地忍下了一個飽嗝,心裏發愁,嚴樓來得也太早了吧。

嚴樓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許是他今天穿了一身運動裝,在日光的映襯下,眉宇間微妙地顯露出年輕人的朝氣。

鬱吟摸著自己的肚子:“時間還早,我們……”

“時間還早,我們先去看電影吧。”

鬱吟笑了起來,眉眼彎彎:“你也看電影?”

嚴樓頷首,看著前路,車開得平穩極了:“很少。”

“那你想看什麽?”

他似是早有準備:“《泰坦尼克號》重映,可以嗎?”

“原來你喜歡這種災難愛情片。”

車子匯入車流,嚴樓沒有反駁。

比起片子本身,嚴樓更關注的是,它是最近上映的電影中,時間最長的一部。他想要多跟她待在一起,哪怕是再多一秒。

鬱吟剛要點頭,手機卻響了起來。全輝亢奮的聲音穿透了手機,直抵她的耳膜:“鬱小姐,你在哪兒?!你快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現在?”鬱吟一邊問,一邊為難地看向嚴樓。

“對,我在人民廣場附近的咖啡館,我們見麵說!”

車內安靜,嚴樓聽到了全輝的話,他神色不變,手下卻利落地打了方向盤,掉轉車頭。

撂下電話,鬱吟有些歉疚:“抱歉,臨時有事。”

“沒關係,你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吧?”

“啊?”鬱吟反應了一下,“嗯,應該一會兒就結束了。”

“我等你。”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鬱吟竟不知道說什麽好,半晌,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二十分鍾後,嚴樓坐在車上,看著鬱吟走進咖啡館。

他呆坐了一會兒,倍覺無聊,掏出手機給工具人小趙打電話:“帶著我辦公的文件過來找我。”

遙遠的嚴氏集團,小趙苦哈哈地翻了個白眼。

這邊,鬱吟見到了全輝。

全輝小心翼翼地四下環顧後,壓低了聲音:“我找到了一個白暮大學時期的同學,叫曲雙雪。”

鬱吟認真回憶,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她,應當隻是白暮的普通朋友。

全輝說:“我去找過她了解白暮的事,她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不過我們聊天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讓我有點在意。”

“什麽?”

“她說:‘白暮的手機丟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急著找鬱吟,連課都曠了。’我問她為什麽對這件小事記得這麽清楚,你猜她說什麽——她說,因為那是白暮死的那天。”

“什麽意思?”

鬱吟並不是沒聽懂全輝的話,她聽得很清楚,一字一句都刻在了腦海裏,恰如六年前的那一天,她記得——冷戰許久後,她收到了白暮的短信。

她記得——她欣喜若狂,下決心見麵的時候,她一定要先道歉,讓白暮原諒她。

她記得——冰冷入骨的水裏,白暮朝她瞥來的最後一眼。

如果白暮的手機丟了,那一天,是誰給自己發的短信?

——有個人,用白暮的手機,騙自己過去,也騙了白暮過去。

時隔六年的謎團,正在她眼前抽絲剝繭,逐漸靠近那個她沒有探尋過的真相。

鬱吟起身,麵上布滿冰霜:“我要見她。”

“曲雙雪不是本地人,你明天需要跟我去一趟。”

“現在就走。”拎起包的瞬間,鬱吟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

走出咖啡館,鬱吟就看見馬路對麵的車裏,立刻走出來一個男人。隔著一條人行橫道,他與她遙遙地對望著。

現在她想起來,她忘記什麽了。

紅燈轉綠,她走過去。

“嚴樓。”她眸光澄澈,“我有重要的事,立刻要走,沒辦法跟你一起看電影了……對不起。”

“好。”

嚴樓答應得很迅速,眼神中沒有一絲不願,一如他慣常麵對她的樣子。

他甚至還問:“需要幫忙嗎?”

鬱吟搖頭拒絕了,她上了全輝的車,兩個人很快就離開了。

空曠的街道上,嚴樓又獨自站了一會兒,春意盎然,微風如此溫柔,卻吹不進他心底。

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道鴻溝天塹,天這邊是他的輾轉反側,天那邊,是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太大了,有親人,有摯友,有未來的路,有過去的深愁。

她的世界也太小了,小到多加上一個他都覺得擁擠。

嚴樓伸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的心跳強勁,卻泛著酸。嚴樓回頭,看到小趙就站在他身後半米遠的地方。他一側頭,小趙立刻小跑上來,側耳恭聽。

嚴樓說:“幫我辦件事。”

“明天是周末……我已經連續加班十四天了。”

“我給你加工資。”

小趙立刻諂笑:“我是為了錢就屈服的人嗎……什麽事?”

“我想成功地約到她。”

“這太難了……得雙倍。”

“可以。”

小趙滿意地長歎一聲,湊近嚴樓,鬼鬼祟祟地半捂著臉說:“鬱家的小公子不是挺喜歡您的?”

鬱吟的弟弟,鬱詠歌?

鬱吟去了毗鄰湖市的宣城,在那裏見到了曲雙雪。那是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女人,比鬱吟大不了兩歲,卻已經早早跟大學同學結婚,生了兩個孩子,做了全職太太。

見了鬱吟,曲雙雪有些拘束。她沒有社會經驗,說話吞吞吐吐的,生怕惹上什麽事,不過事實與全輝口述的別無二致。

後來,見鬱吟態度好,曲雙雪放鬆了些許,抱著自己的兒子,歎息聲不絕:“白暮也是個可憐人,她爸爸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給她辦。我當年雖然也是個窮學生,手頭不寬裕,但是也給了她爸爸三百塊錢喪葬費。”

她一邊說,一邊還抬眼覷著鬱吟。

見鬱吟輕輕頷首,全輝意會,從包裏摸出來一個頗厚的信封,遞給了曲雙雪,笑著說:“謝謝你跟我們說了這麽多,一點心意,收下吧。”

曲雙雪忸怩地推拒了兩下,麵帶愉悅地收下了。

全輝也笑,可是笑意並不達眼底。這個女人怯懦又世俗,看準了鬱小姐眷戀和白暮的情誼,想要撈點好處。

所以說,人啊,還是要走出來看看,眼界才不至於這麽淺。

曲雙雪又獻寶似的,擠出了很多自己和白暮相處的小事。鬱吟麵帶微笑地聽著,思緒卻漸漸飄忽了。

白暮的性格鬱吟最了解,曲雙雪口中那個跟她自己有幾分相像的女孩兒的故事,究竟有幾分真假,鬱吟心中有數。

可即便如此,鬱吟還是無法起身離開,因為曲雙雪口中的白暮如此生動,讓她明知是假,都忍不住一再沉溺。

一趟宣城走下來,除了更多的謎團之外,別無所獲。

回程的車上,全輝安慰她:“我之前提過的那個朋友……本來不願意管這些雜事,但是後來聽我說了你的情況,不知怎的,又同意幫忙了。下個月他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們見上一麵。”

鬱吟點點頭,並沒有太過在意。

回到湖市兩天後就是周末,鬱吟半倚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全輝拿過來的資料,有關自己和寓鳴集團被抹黑的、有關白暮的。全輝倒是盡職盡責,可是很多信息都是無用的。

鬱吟看得眼花繚亂,不自覺歎了好幾回氣。鬱詠歌在她麵前走了兩趟,忽然一屁股坐進了她懷裏。

鬱吟心裏疑惑:哎?為什麽一會兒不見,我的弟弟變得如此可愛?

見她遲遲不說話,鬱詠歌扭頭看她,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鬱詠歌拉了拉她的衣袖:“出去玩。”

鬱吟將資料甩到一旁,揉了揉他的小手:“你想去哪裏玩兒啊?”

童聲鏗鏘有力道:“海邊,露營。”

鬱吟遲疑了一下,露營最起碼需要一兩天,可是她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可是一低頭,就見鬱詠歌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鬱兆昨天深夜才從寓鳴集團回來,此時剛起床吃早餐,路過客廳聽見兩個人的對話,也笑道:“就答應詠歌吧,當散散心了,兩天而已,哪怕你不在,寓鳴的天也塌不下來,何況還有我呢。”

鬱吟看著自己的弟弟,倍感欣慰。應該說不愧是鬱家的基因嗎?這半年內,鬱兆飛速地成長著,已經能獨當一麵。

鬱詠歌又加了把火,毛茸茸的腦袋直往鬱吟懷裏拱,嘴裏還不住地說著:“姐姐,去嘛,去嘛。”

看著鬱詠歌一改沉默寡言的做派,撒嬌賣乖起來,鬱吟還真有點受不了,隻好向弟弟低頭。

“不過詠歌……”鬱吟納悶地問,“你怎麽突然想到要露營?”

鬱詠歌稚嫩的小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那個像爸爸的大哥哥沒教他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啊。

露營的地點選在海邊,這裏毗鄰風景區,隻是風景區的這一麵還沒有完全開發出來,還是托了朋友的福,小小地開了後門,幾人才得以在這裏搭起帳篷。

高山大海,的確能讓人的心境開闊起來。

同行的除了盧婉、鬱詠歌、李思然、鬱致一,以及跟鬱致一一起開馬場的幾個朋友以外,還有嚴樓——因為嚴樓就是這個“朋友”,這片風景區的投資人。

傍晚,雖然天氣還有些冷,但是鬱致一點燃了篝火,既溫暖又有氣氛。

搭好帳篷,盧婉就去找鬱詠歌他們玩去了,鬱吟獨自走到海邊,找了一塊幹淨的沙地坐了下來。

夕陽欲墜,舉目遠眺,偶爾有浪花翻起,不到岸邊就消失殆盡。

一陣風從海麵吹來,帶起一陣潮濕的涼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個人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嚴樓跟她搭話:“剛才有陣風是從你這邊吹過來的。”

鬱吟一扭頭,嚴樓的俊臉近在咫尺。

他垂著頭,輕輕嗅了一下,而後目光望向她:“不知道為什麽,你身邊的風都比別的地方要清新得多。”

不知道是不是鬱吟的幾次爽約刺激了他,此刻的嚴樓好像突然開了竅,拋下高冷的行事作風,有偶像劇男主角的感覺了。

可鬱吟已經很久不看偶像劇了。

彩霞堆積,海平線綿長而悠遠,海浪的聲音如同遠古的輕喚,平和而又綿延不絕。

她沒說話,享受著此刻壯麗的風景。嚴樓就陪著她,在海邊坐了很久,直到最後一絲黯淡的餘暉從天邊消失。

第二天上午,眾人悠閑地逛了逛,下午三四點才開始登山。山頂的住宿也已經安排妥當,隻待傍晚去到山頂,直接休息,第二天再由專車接送下山。

明明已經是春夏交替了,可往山林裏走,草木卻還不是很蔥蘢,隻影影綽綽有點綠的影子。

提前做好攻略的盧婉一直在囑咐鬱詠歌他們,一定要走開發好的路上山,不要掉隊。之後,幾個人輕裝上陣,開始登山。

爬了一會兒,鬱吟心口有點悶,她喘了口氣跟身邊的盧婉說:“你先走吧,幫我照顧好詠歌,我有點累,慢慢上去。”

盧婉點了點頭。

鬱吟慢慢地停了下來。

她其實不是累,昨天晚上,原本以為因著大腦的放空,她能做個好夢——她倒也確實做了好夢,夢見了白暮。

夢裏的白暮還是年華正盛的女孩兒,在夢裏,所有的爭執都不存在,原本悲傷的時刻,也都被替換成了虛幻的愉悅。她們談天說地,鬱吟看白暮笑靨如花。

可是夢裏越快樂,清醒之後,鬱吟就越覺得虛無。

她像是陪著夢裏的白暮走完了一生,可是現實中,白暮卻沒有機會變老了。

鬱吟想獨自靜一靜。

為了避開眾人,鬱吟大致看了一下山頂的方向,幹脆偏離了主道,準備從一條幾乎看不清路徑的小路上山。

獨自走了幾分鍾,周圍的喧鬧聲消失,她身上的不適感才逐漸褪去。

忽然,身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從後麵趕了上來。

“那邊還沒開發,可能會有危險,別過去了。”

是嚴樓。

鬱吟沒有停下腳步,隻問:“你怎麽折回來了?”

“我擔心你。”

看出她興致不高,嚴樓也沒再阻攔,大長腿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鬱吟身上,是以因著茂盛的灌木叢遮擋,鬱吟一腳踏空的時候,他反應速度驚人,當下臉色驟變,上前一個反手抓住了她。

嚴樓的動作太猛,鬱吟甚至聽到了他骨骼錯位的聲音。

她堪堪被他拉住胳膊,身子懸空。

碎石順著土坡滾落下去,聽不見落地的聲音。

嚴樓趴在泥土草木上,一手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另一手抓著一截胳膊粗的枯木,可是他身子沒有著力點,沒辦法拉她上去,隻能強撐著不讓鬱吟掉下去。

底下不是山崖,卻是個近乎直角的陡坡。往下幾米是窪地中的樹冠,雖然不茂盛,但是布滿了枯葉枝丫,看不清地麵到底在哪裏,也不知道一旦摔下去是死是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嚴樓麵上的汗珠滴落在鬱吟身上。

氣氛冷凝。

陳年的朽木不堪重負,眼看就要裂開。

鬱吟啞著聲說:“這麽僵持下去沒有意義,嚴樓,要不然你放開我吧。”

她雖然還沒做好準備,但是比起拖累嚴樓,她願意提前看到結局。

嚴樓額上還帶著方才被擦出的血跡,後槽牙緊緊地咬著,用沉默表示拒絕。

“你不是問過我,喜不喜歡看災難愛情片嗎?”

他喘息著,咬字都有些艱難。鬱吟又急又氣:“你現在還有心思說這個!”

嚴樓卻笑了笑:“我不愛看。我這個人平時心裏隻有工作,本就不通風月。”

這個男人說他不通風月,可是此刻,他的雙眼明亮,目光灼灼,照進她心底,仿佛有光,那光比風月動人。

他不看,但是他無師自通,知道生死之間可以檢驗愛的濃度。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放開拽住樹枝的右手,雙手護住鬱吟,兩個人一起往山溝裏栽去。

身邊有風的呼嘯聲刮過,隨即又恢複沉寂。

感受到身下灼熱跳動著的胸膛,鬱吟睜開眼。

窪地的光線比上麵要昏暗得多,感謝未開發的山林樹木足夠蔥鬱,在兩人掉下來的時候起了緩衝作用,他們還在人間。

隻是嚴樓除了一隻手還能活動一下,全身上下好像多處扭傷,動彈不得。

嚴樓無疑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可是看著手足無措的鬱吟,他卻艱難地笑著,臉上汗意津津:“我這算不算殉情?從前我不信,直到遇見你我才認可,為愛情獻身的確是最有價值的一種死法。”

生死之際,他好像突然掌握了什麽了不得的情話技能。

鬱吟畢竟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兒,此刻不免紅了眼眶,又不敢觸碰他,淚意上湧,無數話到嘴邊隻演變成一句:“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嚴樓伸出唯一能活動的手,輕柔地擦過她的眼下的淚漬:“我沒事,你別哭。”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暗下來,透過繁茂的樹冠,夜空繁星點點。

嚴樓安慰她:“別擔心,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鬱吟,靠著我休息一會兒吧。”

直到明月高懸,遠處映成剪影的灌木叢窸窸窣窣地晃動著,手電筒的強光透過樹林紛亂地直射而來,鬱致一等人焦急地呼喊著鬱吟的名字——救援隊的人終於找到了這裏。

鬱吟眸光一亮:“他們來了!”

身邊,嚴樓不知何時已經昏迷了過去。哪怕在昏迷中,他也無意識地緊抿唇線,不出一聲,隻有額上晶瑩點點昭示著他的痛苦。

——鬱吟想,讓她動心其實也挺容易,豁出命去就行。

也不管男人能不能聽見,鬱吟輕聲說:“等我做完我該做的事……我答應你,會認真考慮的。”

在立春之約後,鬱吟再次給出了承諾。

蒼穹之下,星河與愛欲都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