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嚴樓就走了。

鬱吟為了賠罪,親自給盧婉準備了早餐。

盧婉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她:“怎麽不帶他回家?”

鬱吟殷勤地給盧婉加了一個荷包蛋:“抱歉抱歉,我怕家裏的幾個小孩兒有意見。”

“不用抱歉,這房子你出了一半的錢,你什麽時候想來當然都可以。快點說吧,你和嚴樓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係?”盧婉竭力平緩著呼吸,“我接受得了。”

“我昨天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隻是幫個忙。”

“鬱吟,其實我覺得他挺不錯的。”盧婉難得鄭重。

鬱吟輕笑:“既然覺得他挺不錯的,那你昨天幹嗎給人家黑臉看?”

盧婉理所當然地說:“我為什麽要對他有好臉色?我又不喜歡他那個類型的。商場上,他是我需要慎重對待的嚴總裁,私底下他傾慕我最好的朋友,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沒有喜歡他的理由。”

鬱吟好奇:“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話題就這樣跑偏了。

盧婉頓了一下,佯裝不在意地隨口說道:“你弟弟那樣的。”

“行啊,那給你帶走得了。”

“你要是不嫌棄我,我就帶走了。”

鬱吟還是一副無知無覺快樂的表情:“可以呀,一言為定。”

盧婉壓下心中的不安,突然有些羨慕起鬱吟的無知。

又過了兩天,鬱吟收到了湖市金融峰會的邀請,剛回複完郵件,嚴樓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雖然嚴樓感冒好了,可是聲音還是帶著撩人的低沉:“商業峰會,你會去吧?”

“你也去嗎?”

“嗯,峰會是我讚助的。”

他打電話過來似乎就是為了聊天,兩個人東扯西扯了十幾分鍾都沒什麽實質性的對話,但是聊得很開心。

鬱吟撂下電話,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兒了。

湖市金融峰會由湖市本地的商業協會主辦,每年一屆,本市許多企業家都會參與,核心主旨就是聯絡聯絡感情,再共同展望一下未來。

鬱吟一進會場,就有許多人過來跟她打招呼。受邀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商場上浸**多年,不管心裏是什麽心思,麵上展露出來的都是和善和熱情。

會場經理引著鬱吟落座,座位在中心偏後,是個既能看清前台,又不會太引人注意的地方。

“鬱小姐,您看這個位置可以嗎?”

鬱吟留意到,她的椅子似乎跟別人不太一樣。別的椅子雖然也高端大氣,但是硬邦邦的,一看就坐著不舒服。她的椅子雖然外觀和那些極為相似,硬質的皮麵卻變成了棉墊。

侍應生又端來托盤:“鬱小姐,您請喝茶。”

茶湯澄亮,冒著熱氣,湊近了聞,還帶著一股紅棗的清香。

鬱吟忍不住說:“您真是太周到了。”

“應該的。”會場經理笑眯眯地說,“嚴總讓我們好好招待您。”

“他說這個做什麽……”鬱吟一邊略帶埋怨地輕聲說,一邊伸手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會場經理莫名覺得,周圍的空氣裏突然彌漫起粉紅泡泡……

到了開幕時間,主燈光滅了下來,這時,一個身量修長的男人走了進來。

鬱吟衝他招招手。

嚴樓穿過一排座椅,彎腰走過來坐下。

觀眾席燈光晦暗,周圍靜下來。主持人上台的工夫,嚴樓俯身,湊到她耳旁說:“這次在峰會發言的,有幾家小型科技公司,我覺得你可以仔細聽聽。”

“嗯?”

“你弟弟鬱兆不是在專攻這一塊?如果碰上合適的企業,你們大可以合作。”

鬱吟微愣,她都沒留意的事,他卻替她想到了。

鬱吟的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了“愛屋及烏”這幾個字,然後心就有些亂了。

很快就有企業家上台宣講,其中有個自主創業的年輕人,這人顯然是有備而來,還打印了宣傳冊,讓自己的夥伴幫忙下發。

人數眾多,大家幹脆互相傳閱,鬱吟對這個項目挺感興趣的,也想要一份。

隔著許多人,她不方便出去,嚴樓便一手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起身走出去拿。

在一眾大佬坐姿的老總之間,他的身形顯得鶴立雞群,許多人都忍不住往這邊看,待看清他獻殷勤的對象後,大多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嚴樓愛慕鬱吟,在湖市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隻是隔了這麽久,都不見鬱吟有什麽回應。

難得地,這些往日在嚴樓的光環下顯得黯然失色的老總,都起了促狹之心——你嚴樓年輕英俊富有又怎麽樣,還不是討不到老婆?

被腹誹討不到老婆的嚴樓坐回來,將宣傳冊遞給鬱吟。

“謝謝。”

感受到她話裏的認真,嚴樓堅毅的輪廓柔和下來,低聲說:“我想給你最好的,但是你好像已經什麽都不需要了。”

鬱吟接過宣傳冊,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心意到了就行。”

宣傳冊到了鬱吟的手裏,鬱吟的手腕卻被嚴樓握住。他握得很輕,是鬱吟稍微一使勁就能掙脫的力度,可恰恰就是這種小心翼翼,反而讓鬱吟無法掙開。

昏暗的世界裏,她隻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

直到燈光亮起,鬱吟才如夢初醒,將手縮了回來。

嚴樓也默默地收回手,修長的雙腿交疊,儀態矜貴,望著台上的眼神透著幾分心不在焉,但是他整個人就像散發著光一樣,從內而外地透露出愉悅。

身旁的男人蹺著腿,腳尖一點一點的,透著說不出的歡快。

鬱吟隻看了一眼就迅速擺正了腦袋。

嘖,沒眼看。

與會的人都日理萬機,會議隻進行了半天就散了。在主辦方的殷勤慰問下,嚴樓和鬱吟猶如眾星捧月一般離開會場。

眾人散去,隻有前排的一個人久久沒有離場。

孫俸從角落裏走了過來,看著出口處,歎息一聲:“今天會場上來了這麽多人,鬱小姐沒注意到您來,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可是嚴樓一進來,鬱小姐立刻就看到了。”孫俸仿佛不經意地又說,“以有心算無心,我都替您覺得可惜。”

孟謙抬頭,神色淺淡,嘴角溢出一絲淡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情之一字,身不由己,我怎麽會覺得您可笑?”孫俸說的是實話,甚至看孟謙時的表情還隱約有幾分憐憫。

孟謙起身理了理西裝:“走吧,你不是準備好了你們公司的資料要給我看?去艾德資本吧。”

孟謙的態度冷淡,可是孫俸並不在意,他目光一亮,跟上了孟謙的腳步。

今天氣溫陡降,早晨的時候還是陰天,中午的時候天空中已經飄起了鵝毛大雪。

從會場一走出來,鬱吟立刻就被雪花糊了眼,她眯了眯眼,忍不住用手捏了一下眼睫毛。

嚴樓伸手指了一下:“眼睛花了。”

鬱吟腹誹:是眼妝花了吧!

她循著嚴樓的視線,伸手擦了擦眼角,可是除了手指暈黑以外,好像並不奏效。

化妝鏡落在了辦公室裏,鬱吟有點尷尬。

嚴樓忽然走近,鬱吟腳步剛一後撤,就被男人按住了肩膀。

“別動。”

他伸手扯起自己的領帶,折出一角。

男人的呼吸灼熱,神情認真,仔細地擦過鬱吟的眼角。

“這回好了。”

鬱吟訥訥地說:“謝謝,不過把你的領帶弄髒了。”

“不髒。”

在他的注視下,鬱吟的呼吸忽然亂了節奏,這個男人,好像有點……

“老板,鬱小姐!”小趙歡快地小跑過來,“我到處找你們找不到,原來你們在這兒啊!”

鬱吟輕咳一聲:“公司還有事,我就先走了。”

嚴樓目送著鬱吟離開後,才瞥向小趙,隱約帶著點嫌棄:“會場上不見人影,怎麽偏偏這個時候過來了?”

“啊?”

“你為什麽穿著黑色的西裝?看著就悶。”

“啊?”

“還不去開車嗎?你最近工作不太上心。”

“老板,您看見外麵的雪了嗎?”

“嗯,挺大。”

小趙扯了扯嘴角,笑意僵硬:“這鵝毛大雪都是我的冤屈。”

這也是冬季的最後一場雪了。

三月,大地回暖,迅速升溫的不僅是天氣,還有嚴樓和鬱吟的關係——不管是私人層麵上的,還是公司層麵上的。

嚴氏集團旗下的地產公司開發的商用建築,寓鳴集團力壓鼎興百貨競標成功,未來兩年內,新的商場會在這裏開業。

這是件喜事,盧婉卻沒有想象中開心,她看著不遠處相談甚歡的一對男女,心中湧上無盡的滄桑感。

她是對鬱吟說過他們倆相配,但那就是個玩笑,可是鬱吟好像當真了。再加上有合作之後,公事上也會經常見麵,按照這個發展趨勢,恐怕自己的總裁要成為別人家的總裁夫人了。

傍晚,簽約儀式結束後,嚴樓提議一起吃個飯,盧婉分明感受到了嚴樓暗示性的目光,但還是無視掉,寸步不離地走在鬱吟身邊。

我陪了六年的女人,總不能叫你輕易地拐走——盧婉麵無表情地如是想。

在餐廳門口,他們卻遇見了意料之外的人,孟謙和孫俸。

朋友和仇敵走在一起,盧婉的麵色當即就冷了下來。鬱吟也意外,孫俸什麽時候攀上孟謙了?

鬱吟看了一眼孟謙,欲言又止,後者卻顯然無意解釋。

氣氛彌漫著硝煙,擦肩而過的瞬間,孫俸忽然扭頭,說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吃飯吧?”

鬱吟腹誹:誰想跟你一起吃飯,我隻想讓你滾。

鬱吟的冷笑還沒浮上嘴角,就被盧婉一把拉住。

盧婉豔麗的五官沁著寒意,直視孫俸,目光不躲不避:“好啊,既然你都有臉說這話,那就一起吧。”

鬱吟抿了抿唇,想起回國前夜,盧婉曾和她提到過一回孫俸。盧婉說她做好了準備,想親手拿回她失去的東西。

隻是有些事不能急於一時,和仇人同座而麵不改色,也不是誰都能輕易做到的。

這一桌氣質優越但氣氛古怪的客人,令服務生內心惴惴,除了上菜之外,都離得遠遠的。

孫俸殷勤地給孟謙倒水。

盧婉雙手抱胸,緊蹙著眉頭:“孟謙,孫俸是個小人,不管你們為什麽走在一起,我都勸你離他遠點。”

孫俸聞言低笑:“盧婉,我們之間的恩怨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都忘了吧,商場上有商場上的規矩不是嗎?說不定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呢。”

盧婉麵無表情:“你也配?你——”

孟謙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製止住了她的話:“盧婉,就當給我一個麵子,先吃飯吧。”

孫俸看了盧婉和鬱吟一眼,遊刃有餘地端起酒杯,衝她倆舉杯示意。

在鬱吟看來,孫俸就像是跟在孟謙身後的一條狗,在孟謙的庇護下,衝著她和盧婉惡意地號叫。

她一陣氣悶,明明是心情愉悅的一天,偏偏折在了晚上。

“我去夾點沙拉。”

一整晚沒怎麽開口的嚴樓按住了她的肩膀,說:“你穿著裙子,不方便。”

鬱吟莫名:“裙子有什麽關係?我今天一天都穿著它呢,沒什麽不方便的。”

有的,她走起來的時候,裙擺飛揚,像有條看不見的絲線,牽動著他的心,讓他想將她此刻的光彩私藏,不叫別人窺見一絲一毫。

這種甜膩的話,嚴樓也隻會在心裏頭想想,決計不會說出來。

嚴樓隻說:“就是有。”

鬱吟覺得有點好笑,但還是聽從了他的意思,任由他為她服務。

見證了全程的孫俸笑了起來:“希望您二位能夠一直這樣下去。”

他似乎話裏有話,頂著那副小人麵孔,說著故弄玄虛的話,著實令人看著生厭。

鬱吟幹脆利落地一拍桌子,惹得嚴樓和孟謙都忍不住看過來。

女人眸光冷漠,帶著深深的厭棄和高位者的壓迫感:“你如果想吃完這頓飯,就閉上你的嘴。”

五個人之間的關係複雜,除了閉上嘴的孫俸,其他幾人偶爾說幾句話,都像是一出羅生門。

鬱吟心裏對孟謙有氣,但隔著六年兩千多個日子的同甘共苦,她有氣無處發,就一個勁兒地往孟謙的杯裏倒酒。

鬱吟敢倒,孟謙就敢喝。

眉眼溫和的男人,對鬱吟的縱容刻在了骨子裏,明知道她是在泄憤,可是一句拒絕的話都沒說。

盧婉提前離場了。

鬱吟自己也喝了幾杯酒,為了醒神,她借口洗手走出餐廳,背靠在餐廳外冰涼的大理石柱上,酒意反而迎風滋長。

有人走到她身邊,一件外套披了下來。

“鬱吟。”

“嗯?”

她眯了眯眼睛,迷迷糊糊的,頗有些溫順無害的樣子。

這不是嚴樓第一次見到她微醺的樣子,但是這一次,他心頭有種奇妙的感覺。

兩個人的關係日漸親近,周遭的氣氛也因此變了質。

嚴樓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輕聲誘哄著問:“鬱吟,這是幾?”

鬱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傻呀?”

嚴樓忽然很想笑,他也確實笑了出來。

“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合適吧。”

“你不喜歡就不用管他們。”

“嗯。”她又偏過頭,“扶我一下,暈。”

嚴樓脫了外套,將裏麵的襯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臂,很有力。他帶著她走到停車場,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掏出車鑰匙開車門,將人塞進了副駕駛位。

汽車在黑夜中絕塵而去。

餐廳的門前,一個男人手中拿著外套,站在石柱前,沉默地看著那輛車離開。

夜色掩蓋了他的神色。

孟謙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裏麵的孫俸出來尋人,他才回過神。

孫俸悠悠歎息:“嚴樓不愧是嚴樓,我想象不到他想要的,有什麽得不到……孟總,您正在失去鬱吟。”

“我從來就沒擁有過,何談失去。”孟謙神色淡淡,語調在和煦春風中卻沁著涼。

孫俸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說:“我送您一份禮物吧,您會很喜歡它的。”

孟謙皺眉看向孫俸:“你又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

“我隻是單純心疼您,求而不得的痛苦,我能理解。”孫俸的話別有深意,“明天,您就會收到它。”

車輛平穩地行駛。

鬱吟將車窗開了條縫,風灌進來,裹挾著春夜的芬芳。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精神緊繃興奮,心情也隨之開闊起來。

嚴樓瞥她一眼,抿嘴:“頭和手不要伸出窗外。”

她頭也不回,聲音雀躍:“你當我是小孩子呢。”

在酒精的催化下,她的確像個小孩子。難得見她情緒外露,嚴樓也跟著愉悅。

嚴樓穩穩當當地將鬱吟送回了家,不遠處,一樓的落地窗窗簾被掀開了一角,一個人趴在角落,鬼鬼祟祟地往這邊瞅。

嚴樓瞧了一眼,心裏暗道一聲幼稚,轉而就收回目光望向鬱吟,濃鬱的感情幾乎要從他的眼中沁出來。

晚風溫柔極了,男人心事同樣躁動:“你知道明天是什麽日子嗎?”

鬱吟歪頭想了想:“立春?”

“嗯。”他清了清嗓子,“明天,可以請你吃飯嗎?”

男人伸手拽了拽衣服下擺,將緊張小心翼翼地隱藏。

鬱吟點點頭:“好啊。”

“我有一件禮物想要送給你。”

“嗯。”

“明天,不見不散。”

鬱吟的雙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衝他笑:“好,不見不散。”

嚴樓看著鬱吟走遠,看著她才走到家門口,門立刻就開了,看著鬱致一一把將人拉進去,又衝他翻了個白眼。

嚴樓的手摸了摸兜裏的盒子,那裏麵有他曾經珍視的一件藏品,一顆璀璨的鑽石,現在被做成了項鏈的一部分,要送給他心愛的姑娘。

春風,春夜,如同春天一樣令人心生歡喜的愛慕。如果這就是一個故事的結局,確實會很美好。

他們會有一個無比美妙的開始。

第二天清晨,鬱吟是被闖進來的鬱致一搖醒的。

她還顧不上端起長姐的架子,好好教育這小子女孩子的房間是不能亂闖的,後者卻一臉激動地將手機伸到她眼皮底下。

鬱致一聲音顫抖:“這就是你當年不辭而別的原因嗎?”

鬱吟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你在說什麽?”

她莫名地拿過鬱致一的手機,映入眼簾的就是聳人聽聞的標題——《害死無辜女孩後潛逃——寓鳴集團女總裁昔日被迫出國真相》。

這篇文章極盡春秋筆法,詳盡報道了六年前的鬱吟是如何言語暴力,逼迫自己的好友自殺,致其溺水身亡,而鬱吟的家人又用財富權勢,動用關係將這件事壓了下去。

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讀完,鬱吟的腦袋轟然作響,但是思維卻依舊理智。

原來……是這件事啊。

那些早已離去的噩夢、那些陳年往事被翻出來,鬱吟並沒有多慌,甚至產生了一種宿命感。

隻是無端地,鬱吟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昨夜和嚴樓見麵的畫麵,他臉上的表情那麽生動,好像短短一夜間,就已經在她心底重複放映了無數遍一樣。

鬱吟起床,拉開窗簾,窗外的梧桐還未來得及抽芽,肆意糾纏的枝丫遮住了半邊景致。

她差點忘記了,這世界上本就沒有那麽多肆意瀟灑的時間,用來演繹這些水到渠成的童話故事。

鬱致一聲音啞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究竟瞞了我們什麽?”

“我得先去公司,回來再跟你說吧。”鬱吟摸了摸他的腦袋,“別擔心,我會解決。”

她今天應該會很忙。

鬱吟和鬱兆剛出門,盧婉正巧趕來,一見麵,連一句廢話都不說:“已經讓公關部去處理了,首先降低熱度吧。”

“嗯。”

上班的路一如既往的擁堵,司機比往日急躁了很多,喇叭按得震天響。

新聞的熱度上升得很快,作者深諳網絡傳播的要義,爆點精準,消息迅速被擴散。

盧婉翻著手機,攥著手機的手指由於用力泛白,她恨恨道:“不知道是誰爆出的。網上的輿論我會盯著,哪怕花再多的錢,也要壓下去。”

鬱吟搖搖頭:“不用了。”

“為什麽?”

“雖然不是我害死的,但是她……”鬱吟花了一些力氣,才能叫出那個名字,“白暮,她的死的確與我有關。腐肉生蛆這是必然的,這些年在國外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粉飾太平沒有用,隻有割掉,雖然痛,但是我知道,它遲早會好起來。”

湖市立春這一天,天朗氣清。一夜之間,街道兩旁的樹上都抽出了嫩黃色的芽,透著影影綽綽的綠意。

春光和煦動人,可是她無心賞玩。

讓公關部擬了一份聲明後,鬱吟又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她有意識地增加著自己的工作量,讓自己沒有那麽多時間胡思亂想。

日暮降臨,盧婉敲門進來,看了她一會兒,問道:“你今晚不是有約嗎?”

“不去了。”

就像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在告誡她,不要分心,不要忘記自己回國的原因,照顧好家人,讓寓鳴集團在自己的手中發展壯大,這麽多的事,她沒有時間去考慮風花雪月。

她本該這麽堅定地認為。

可是……

盧婉一針見血:“你猶豫了。”

鬱吟沒說話,甚至頭也沒抬,聲音很平靜:“我還有工作,你先下班吧。”

“也好。”盧婉歎了口氣,“智者不入愛河。”

“別胡說。”

雖然鬱吟什麽都沒說,隻讓公關部發了措辭強硬的通稿,表示這是汙蔑,而後就行色如常,權當無事發生。可是她們都知道,時隔多年,白暮的死被翻出來,絕對不是偶然,真正的風浪隻怕還在後麵。

盧婉了解鬱吟,她越壓抑,就越平靜。

鬱吟是個能承受巨大壓力而絕不崩潰的人,但這不代表她真的無動於衷,她隻是習慣了獨自承擔。

盧婉想了想,走過來,傾身擁抱住了鬱吟。

她的手輕輕地拍著鬱吟的背:“你別害怕,我會一直陪你。”

好友的懷抱溫暖而安靜,鬱吟的雙眼驀地水潤。

再開口,鬱吟聲線不穩。

“這麽多年以來,我在國外得意的事情不多,如果你要問我,這裏麵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麽,就是那個晚上我在街上救了你。我當時想著,你在國內受了傷害,又被我遇見了,我總要保護你的,這是命運。

“可是這麽多年,早就不是我保護你了,反而是你為我付出了很多,我的生活變成了你的生活,我的工作變成了你的工作,我的選擇也變成了你的選擇。

“可是盧婉,這一次不一樣,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我們回國了,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就好好報你的仇,過你的日子,往後的路,我一個人也可以走。”

聞言,盧婉握住鬱吟的手。

在國外的無數個深夜,她們都像這樣握著彼此的手,互相安慰鼓勵。

她伸手彈了一下鬱吟的腦門,笑罵道:“你說什麽傻話呢。我沒有親人了,你就是我的親人,你不讓我陪你走下去,我就太孤單了。”

到了晚上,江邊的一處獨棟餐廳。夜風悠揚,卷著白紗簾,將江上濕潤的風送進來。

餐廳裝修雅致,處處透著昂貴和精致,平日裏預約都很難,可是正值晚餐時間,除了中間一桌以外,竟沒有一個客人。

唯一的客人是個男客,西裝筆挺,領帶係得一絲不苟,西裝口袋裏的方巾折得規整極了,隻露出純白的一角。比起優越的樣貌,他的氣質更為矜貴。他鼻梁高挺,眼睫微垂,沒人能從他的表情中揣測他的心事。

猶如高嶺之花,哪怕置身在富麗堂皇的錦繡堆裏,依舊隻可遠觀不可褻瀆。

他等的人遲到了,可是男人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西褲口袋裏的首飾盒被拿出來四五次,像是對待深愛的情人,手指摩擦幾回,又小心翼翼地裝回去。

又過了兩個小時,侍應生站不住了,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嚴先生,紅酒要先幫您醒上嗎?”

嚴樓搖頭。

“那先給您上一份甜點?”

嚴樓又搖頭。

侍應生無奈地走了。

時針一分一秒地走向整點。

焰火從某處噌的一聲升騰,在最高空炸開,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璀璨而炫目的金黃色,緊接著,五顏六色的煙花競相升空,此起彼伏的聲響鼓動著人的耳膜。

嚴樓偏頭去看,夜空盛大,焰火輝煌。

她說喜歡煙花,也喜歡陪她一起看煙花的人。

可是這一次,焰火燃盡,她卻沒有出現。

深夜,從寓鳴集團出來,翻看新聞的鬱吟無意間刷到了一條本地消息。萬湖江畔今晚有人放了將近二十分鍾的煙花,這是這些年來湖市規模最大的煙花秀,隻是不知道是什麽目的,也不知道是為誰放的。

視頻很清晰,這樣盛大的焰火,鬱吟是見過一次的。

高考過後,鬱吟拿下了湖市的高考狀元,緊接著就是她的成人禮。

寓鳴集團的千金,不用努力就能擁有無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和錦繡未來,可是拋開這層身份,鬱吟依舊優秀得不可思議。

她聰明、漂亮、性格好、學習好。

她的成人禮辦得極為熱鬧,父母包下了一個宴會廳,布置得花團錦簇,親朋好友都到場慶賀。鬱兆和鬱致一爭先將禮物送到她眼前,就連不常回家的趙重都回來了。

高朋滿座,目之所及,她是最耀眼的明珠,人人都朝她揚起笑臉,都費盡心思想跟她說句話。

唯有角落裏,受邀前來的白暮安靜地吃著蛋糕。白暮準備的禮物是一條項鏈,款式別致,看得出是用心找了,可是相比起動輒寶石鑽石的禮物,實在是不夠看的。可是鬱吟一見到就很喜歡,立刻就讓鬱兆幫自己戴上了。

白暮站在角落裏,看起來和周遭的人格格不入。有幾個十幾歲的少男少女走過去跟她說話。

“我媽說你是破落戶,不配出現在這裏。什麽叫破落戶啊?”

“你身上這件衣服好老氣哦,你怎麽好意思穿出來呀?”

“我爸送了鬱小姐一套玉質的碗,你送了什麽?”

這些孩子口無遮攔,又帶著點惡趣味。鬱吟走過去疾言厲色地趕走了這些半大的孩子。

白暮衝鬱吟笑:“謝謝。”

白暮似乎並沒有將這些話放在心上,雖然她穿著平價的裙裝,可是氣質很好,一看就是在優越的家庭中長大。

可惜,家道中落,明珠蒙塵。

鬱家斥巨資為鬱吟打造了一場煙花秀。煙花綻開的時候,所有賓客都走出去觀賞,在那種世界萬物、宇宙星河都簇擁著自己的錯覺下,鬱吟偏頭看到了白暮。

這是鬱吟第一次注意到白暮。

她想,自己和白暮其實都是一種人——都被命運帶到了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沒得選擇,隻能拚命紮根。

不同的是,命運厚待鬱吟,卻對白暮苛刻。

這還要說回鬱吟的身世。

據福利院的阿姨說,鬱吟一出生就被扔到了福利院門口。那時候,監控還遠沒有現在先進,警察調查了一圈都沒發現疑似鬱吟父母的人。

於是鬱吟成了孤兒,在福利院成長。

鬱吟三歲的時候,鬱從眾、孫婉夫婦來了。他們夫妻二人婚後多年無子,加上鬱從眾工作繁忙,很少有時間陪伴妻子,兩個人就決定收養一個孩子。

在福利院大大小小的男孩兒女孩兒中,孫婉一眼就看中了鬱吟。

後來據孫婉回憶,那天春光燦爛,坐在椅子上,晃**著雙腿乖乖曬太陽的鬱吟就像個小天使,和春光一起,一下子融化了孫婉的心。

因為他們沒有對鬱吟隱瞞身世,鬱吟也一直知道她和鬱兆、鬱致一、趙重是不同的。雖然都是兒女,但她是養女,再貪慕鬱家的財富是不對的。

鬱吟也沒有不平衡,她是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小公主,一直虔誠地感恩著命運意外的饋贈。

在有了弟弟們之後,她的性格也沉穩下來,不再像小公主了,她變得落落大方、恭謹謙讓,從小淑女成長為無數人追捧的“女神”,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將一切都看在眼裏的孫婉愈加疼惜她,約束著自己的兒子們不要總纏著鬱吟,隻是手足情深,鬱家的幾個孩子還是親親密密地長大。

後來鬱爺爺來了。

他和鬱吟相處了幾天後,將鬱從眾叫到了書房裏,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從那天起,鬱吟的人生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和鬱家的幾個兒子一樣,共同享有了繼承權,從名義上的大小姐,搖身變成了擁有寓鳴集團股份、舉重若輕的財團千金。

這一年,鬱吟十八歲,考上了國內頂尖的學府,主修經管。

白暮也成了她大學同學。

白暮比鬱吟大兩歲,實際上,此前兩個人偶爾會在宴會上遇見,比如之前的,鬱吟的成人禮。

兩人一見如故,在頻繁接觸的校園生活催化下,鬱吟和白暮成了摯友。

兩個人一起上課,一起去圖書館,一起逛街,偶爾鬱吟也會邀請白暮一起回家吃飯。鬱吟跟白暮抱怨自己調皮的弟弟們,白暮則告訴鬱吟自己有一個乖巧貼心的妹妹,惹得鬱吟羨慕極了。

鬱吟是家族企業未來的經營者,有很多企圖靠近鬱吟的人,會炮製各種話題來引起她的興趣。

其中就有人孜孜不倦地跟鬱吟普及白暮狼藉的身世。

白暮是湖市一個造紙廠起家的老總的女兒,往前再推個幾十年的,跟嚴家的名聲都差不多,可是現在也隻剩下名聲了。

白暮之所以輟學兩年,就是因為她父親投資失敗,支付不起私立學校的昂貴學費,卻不肯讓女兒歸於平凡。白暮美麗、大方,她的父親指望她以後能嫁入豪門,幫助自己翻身。

她就像個破落戶,被父親推著硬往豪門裏湊,被迫地承擔了無數的恥笑和奚落。

每次聽見那些居高臨下的嘲諷,鬱吟都會替白暮反擊回去。

這事攤開來講其實挺無語的,可是世上的人就是如此勢利,漸漸地,因為鬱吟的青睞,連帶著許多人都對白暮高看一眼,有聚會也願意一同叫上她。

一次,鬱從眾合作夥伴家的女兒生日宴,邀請了鬱吟和白暮。

鬱吟被奉為上賓,可白暮卻被擠得沒有位置,手捧著蛋糕被迫和侍應生站在一起。

這是故意安排的,隻為了消遣白暮。

鬱吟沉著臉,起身就拉著白暮想要離開。

可是白暮卻揮開了她的手,衝著這家的主人謙卑地笑,說不要緊。

鬱吟的腦袋好像被炸開,當下一陣衝動上湧,她問:“白暮,你都沒有自尊的嗎?”

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冷戰來得突然。

風向變得很快,在學校裏,鬱吟的身旁總是圍滿了人,她不再主動跟白暮說話,白暮也對她視而不見。

冷戰持續了兩個月,鬱吟忍不住,準備先道歉了。她洋洋灑灑編輯了好幾百字的信息發過去,忐忑地等待著。

直到傍晚,白暮才回複。

但隻有簡短的幾個字,白暮約她在附近的江邊見麵。

鬱吟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依約前去。

隔著一段路,鬱吟忽然看見江水裏有一個人,一個年輕女孩兒,正一步一步地蹚著水往江心走。

鬱吟的心劇烈地跳動。

那是白暮!

她親眼看見白暮拚命地“遊”向了深水區,白暮不會遊泳,為什麽往深水區去?

她高喊著白暮的名字飛奔過去,高跟鞋崴了腳,她就甩掉鞋子。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腳腕在發熱,可她卻感受不到那份痛意。

鬱吟跳進了江裏,江水冰涼,她拚命地朝白暮遊過去,可水流已經把白暮衝向了更遠的地方。終於,似乎是聽到她絕望的呼喊,白暮艱難地露出頭,扭過來看了她一眼。

距離太遠了,江水太涼了,她再也找不到白暮了。

鬱吟甚至不確定,最後那一眼,她們是不是真的對視了。

鬱吟上岸報警,後來,警察趕到了,經過兩個小時的搜尋,他們找到了白暮的屍體。

白暮僵直的手指上還緊緊地抓著一件外套,鬱吟認出來,那是自己的外套,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白暮的父親匆匆趕來,明明失去了親生女兒,可是這個滿臉市儈的中年男人臉上悲傷有限,還反過來安慰哭得要昏死過去的鬱吟。

“鬱小姐,您沒受驚吧?

“那孩子平常就心思細膩,我偶爾說她一句,就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大半天。這一次估計是和好朋友吵架,想不開……就自殺了。

“哎,雖然不能怨別人,但我女兒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再然後,他如願從鬱家父母手中得到了一筆七位數的“慰問金”。

白暮的死被定性為意外,可是巧就巧在,當時除了兩個女孩兒,還有一個攝影師正好在附近,拍下了兩人同在水中的照片。

一張是鬱吟和白暮隔空對視,一張是鬱吟往岸上遊,可是白暮已經失去了蹤影。

兩張照片營造了一種怪異的情境,看起來就像是鬱吟和白暮對峙,將人逼到水裏的。而鬱吟和白暮此前的種種爭執又似乎為這個說法提供了佐證。

攝影師拿著這些照片上門勒索,孫婉六神無主之下,給了攝影師一大筆錢——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變成了鬱吟逼死白暮的證據。

畢竟一個無辜的人,為什麽要花大價錢封口?

攝影師有恃無恐,敲到了一筆錢之後,又轉手把照片賣給了一家新聞媒體。幸虧有寓鳴的合作夥伴,在媒體報道前將消息勉強攔下了。

這一年,恰好是寓鳴集團上市的年份,鬱從眾為了這件事準備很久,也下了很大的賭注。這兩張照片就像一枚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令鬱從眾寢食難安。

鬱吟心痛、愧疚,想要解釋卻又無從開口,甚至有那麽一刻,她也在心底裏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和後來的冷遇,讓白暮失去了生命。

直到有一天晚上,鬱從眾回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往日總是衝她笑著的父親,眼中隻剩疲憊。

“父女一場,我會給你很多錢,送你去國外讀書吧。”

見鬱吟愣愣地看著他,鬱從眾提高了音量:“你是沒聽懂嗎?我讓你走,再也別回來了,就當我們家沒養過你。”

孫婉不可置信地問:“她是我們的女兒啊,你在說什麽?!”

白暮的死訊被鬱家有意地按下來,幾個弟弟並不知道家中發生的事。鬱吟看著父母因她爭吵,看著孫婉挺著肚子,臉上因激動而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因為不是親生的,是嗎?”鬱吟第一次跟父母發了脾氣,“因為不是親生的,所以你們遇到麻煩的時候,就可以輕易舍棄我。”

朋友的離世,警察的質問,現在是父母的拋棄,鬱吟心灰意冷。

孫婉急得直跺腳:“小吟,你在胡說什麽啊?”

孫婉不懂自己的丈夫,也不懂自己的女兒。

鬱從眾嘴唇動了動,可是最終隻是別開頭,不肯再看鬱吟一眼。

良久,鬱吟意識到,鬱從眾不會改變他的決定了。

鬱吟吸吸鼻子,眼淚控製不住地湧出來,大滴大滴地往下砸:“父女一場,那我就走吧,總不能因為我一個外人,就影響到寓鳴集團的發展。”

看見鬱從眾鐵青的臉色和孫婉眼中的痛惜,鬱吟有種報複的快感。

她二十二歲離開,這一走就是六年。

現在想想,那也是她和父母見的最後一麵。

早知道,就不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