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芳華大步走出酒店。

周圍的行人多了起來,她停下腳步,背過身去,從包裏掏出粉餅,照著鏡子仔細地補妝。

陽光有些刺眼,嚴芳華眯起眼,準備換個方向,麵前卻突然罩下一片陰影。

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走到她眼前,他生著雙上斜眼,長眉,看著文弱,但偏偏目光精亮,仿佛無時無刻不在算計。但總的來說,他算得上一表人才。

是以嚴芳華沒有第一時間發火,而是狐疑地打量著他。

男人衝她點了點頭:“您好,我是孫俸。”

這個名字……嚴芳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鬱勇振被那麽狼狽地趕下台,已經成了湖市商界的笑話,連帶著“孫俸”這個名字也曾經是她和一幫朋友茶餘飯後的談資之一。

嚴芳華眼中不可避免地升起輕視,她自顧自地將粉餅裝好:“我知道你,你是鬱勇振的私人助理。自從鬱勇振被寓鳴集團踢走,你應該也跟著辭職了吧。”

“我現在已經不是鬱勇振的助理了。”

“那你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實際上,嚴芳華已經沒了聊天的興致。背靠嚴氏這棵大樹,嚴芳華平時往來的都是老總的家眷,此時能維係著禮貌寒暄的樣子,純粹是因為周圍人來人往,而她不想失了儀態。

“過去辛苦工作攢了點錢,現在自己開了家小傳媒公司。”

“哦?”嚴芳華來了點興趣,“聽說鬱勇振當年能那麽快在寓鳴集團站穩腳跟,有你很大的功勞,你果然是個人才。”

“但是……”嚴芳華話鋒一轉,“你和鬱勇振是一條船上的人,他那條船沉了,你卻絲毫沒有辦法,可見你的能力也有限。你現在既然自己開公司了,就謹慎點吧。”

嚴芳華的嘲意並沒有令孫俸尷尬,男人眼中閃過詭秘的光。

“不是我沒有辦法,而是我主動離開了那條船。想必您也知道,鬱吟回來之後,鬱勇振名不正言不順,他人也不算聰明,我沒有再和他一起走下去的必要了。”

嚴芳華打量著他,這人突然找上她,還毫不避諱敘述著自己“叛主”的原因。

孫俸臉上還是文質彬彬的笑意,嚴芳華卻忽然打了個冷戰,她警惕地問:“你來找我有事?”

“聽說令郎麻煩纏身,我和令郞是朋友,因此想拉他一把。”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當然可以選擇不相信我,繼續跟嚴樓耗著。但是國有國法,如果事情發展到必須以法律製裁的地步,那麽想必哪怕是嚴老爺子親自出手,嚴帥也逃不了了。”

見孫俸對答如流,嚴芳華忍不住問:“你真的有辦法?”

孫俸笑眯眯地說:“對,我真的有。”

他上前一步,湊近嚴芳華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嚴芳華的麵色驟然一亮,但隨即,目光中透露著明明白白的不信任:“你如果能幫上我,你希望我回饋你什麽?”

“我說了,我和嚴帥是朋友……不過我若什麽也不圖,您也不會信。”

“當然。”

“讓我的公司為鼎興百貨做品牌宣傳工作。”

鼎興百貨是國內排名前幾的百貨商場,走高端奢侈品路線,和寓鳴百貨的競爭向來很激烈。

嚴芳華遲疑地問:“你想讓我幫你對付寓鳴?那你可太高看我了,我隻是個婦道人家,不參與企業運營的。而且我那侄子,對鬱吟可是上心得很,你想從寓鳴集團手中摳好處出來,可是難上加難。”

孫俸溫聲說:“我也正是顧忌這一點,我擔心嚴氏成為寓鳴的後盾,所以一旦嚴樓有什麽動作,您能及時告訴我就可以了。”

這倒不是什麽難事,甚至比嚴芳華預想中需要付出的代價少太多了,幾近於無。

嚴芳華的表情又緩和了幾分,甚至有了幾分和善的味道。

“我能問問,你為什麽就盯上寓鳴了呢?據我所知,這可是塊硬骨頭。”

“寓鳴集團現在的總裁太年輕了。”孫俸眼神一閃,“我有很了解的人在寓鳴集團,就在鬱吟身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們不會有什麽差別。這種女人手裏掌握著如此龐大的權力和財富,難道不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嗎?”

本以為嚴帥偷稅的事會成為一個大節奏,很多人都盯著嚴樓的動作,想看他會不會替自己的親戚擺平麻煩。可是沒想到,不過一周,這件事就悄無聲息地解決了,而且和嚴樓一絲關係都沒有。

娛樂公司的財務總監將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嚴帥得以全身而退。倒是嚴樓的冷酷漠視,遭到不少人詬病。

“這件事有點古怪,財務總監怎麽會心甘情願給嚴帥背了黑鍋?而且這件事的處理也很巧妙,他謊稱被財務總監欺騙,哭著接受了一個采訪,轉身還把自己在娛樂公司的股份賣了,捐出去了,拉了一波公眾好感度。”

頓了頓,盧婉又冷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給嚴帥出的這主意,高明是高明,就是損了點。這個娛樂公司算是倒了黴,本身就有偷稅漏稅醜聞,現在還被嚴帥來了這麽一招釜底抽薪,鍋背得死死的,估計離關門不遠了。”

說了半天都不見鬱吟附和,盧婉翻了個白眼:“我在跟你說話,你在幹什麽呢?”

鬱吟抬起頭,不明白好友怎麽突然就生氣了,於是搖了搖手機,眼神無辜:“發短信啊。”

“這就是問題!”盧婉大聲說,“你什麽時候變成了手機不離身的人了?‘手機會耽誤我工作效率’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鬱吟衝她笑了笑,很漂亮,但充滿敷衍。

盧婉無語地問:“你和誰發短信呢?”

“嚴樓。”

“我方總裁直接私通敵方總裁?”

鬱吟這回有反應了,臉上帶上不滿:“我們和嚴氏算什麽敵方啊?你這個比喻一點都不恰當。你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找市場部開開會,鼎興百貨要在湖市開商場,來勢洶洶,他們才是敵方呢。”

“虧你還能記得這件事,我還以為你現在的心思已經沒多少放在工作上了。”

“盧婉,你講講道理,別人不知道我心裏的想法,你還不知道嗎?我本就不打算一輩子都在寓鳴當總裁啊,等鬱兆成長起來,我是要把寓鳴集團交到他手上的。”

“到時候我也跟著你退休,寓鳴集團的事太多了,這半年下來,我至少老了十歲。”

“那可不行,你得多幫幫鬱兆。”

鬱吟一邊說著,一邊覷著盧婉的臉色。果不其然,一提到鬱兆,盧婉的臉色就變得不甚自然。

鬱吟實在是搞不懂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盧婉借口工作,從鬱吟的辦公室出來,沒想到秘書過來告訴她,樓下真的有人找她。

“什麽人啊,沒有預約嗎?”盧婉很疑惑。

秘書搖搖頭:“說是您的朋友,但是沒有預約保衛處不放進來,隻好您自己下去看看了。”

“好。”

盧婉也沒多想,坐電梯就下到了一樓。

她左右看看,都沒有見到熟悉的人影,忽然,身後有人叫她——

“盧婉,好久不見。”

仿佛是深淵裏傳出的低喃,盧婉的心頃刻間跌入寒冰地獄。

孫俸咧了咧嘴,那張還算英俊的臉,顯得十分陰險:“見了老朋友,怎麽不說話?你現在,更漂亮了。”

盧婉的手微微顫抖,這一瞬間,那些拚命想要忘記的過去,又隨著這個笑鋪天蓋地地席卷回來。

她攥緊手,麵上竭力維持著冷漠:“你怎麽會在這兒?”

孫俸踱步過來:“我剛剛做了件好事,想來與你分享。你也是太生分了,曾經我們是多麽親密的關係啊,你回國都不說主動來看看我。”

“好事?”

“嚴帥的事,沒聽說過嗎?”孫俸站在她麵前,伸出手,輕佻地挑起她的一綹頭發,聲音滿懷惡意,“盧婉,寓鳴集團不是個好去處,鬱吟那艘船早晚都要爛掉。到我身邊幫我,我們冰釋前嫌,往後餘生我都會對你好的。”

盧婉心裏恨極。她在最不諳世事的年紀,因為他而家破人亡,麵對孫俸,她始終有種刻入骨髓的恐懼。

甚至此時此刻,她的腳步都無法離開地麵半寸。

“放開她!”

一聲怒喝。

鬱兆走過來,西裝革履,領帶一絲不苟地係著,乍一看,像個成熟男人了。

鬱兆伸手,將盧婉拉回自己的身後,看向孫俸,眉目淩厲:“這位先生,這裏是寓鳴集團,現在請你離開。”

可能是鬱兆和過往消息裏的氣質差別太大,孫俸第一時間沒認出他來。

盧婉:“鬱兆,你先上去,別摻和到我的爛事裏。”

“你是,鬱兆?”孫俸很驚奇的樣子,手指衝著鬱兆上下隨意地點了兩下,“你和我想象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孫俸,你別太過分了!”從手足無措的困境中迅速掙脫出來,盧婉擺出了一副護犢子的姿態,怒視孫俸。

鬱兆拍了拍盧婉的背,安撫她的情緒,而後才冷冷地看向孫俸,說:“你是怎麽想我的,我並不關注,也無足輕重。可是聽見你的話,我就看到了你的教養,哪怕你穿著昂貴的西裝,也隱藏不住你渾身的惡臭。”

孫俸不可思議地笑了一下,倒沒敢直接針對鬱兆,隻是看著盧婉,麵露輕蔑:“你知道你維護的這個女人的過去……有多髒嗎?因為自己的愚蠢,失身失心,還導致了她父母的死亡和家財敗落,靠近她,你也會倒黴的。”

“我倒是覺得,能說出這種話的你,才是最肮髒的,我應該離你這種垃圾遠一點。”

鬱兆並沒有從言語上跟孫俸一爭高下的意思,剛說完,他就掏出手機:“我在一樓大廳,叫保安來,這裏有人鬧事。”

如果真被保安拖走,可就太丟人了。

孫俸衝兩人略一點頭,露出了一個瘮人的笑,轉身離開了。

第一次見到鬱兆強勢的一麵,盧婉半天都沒回神,這種衝擊甚至已經完全蓋過了再次遇見孫俸的恐懼。

可還沒等她開口,方才還氣質深沉的鬱兆突然卸了一口氣,定定地盯住盧婉:“盧婉姐,這個男人就是你這幾個月一直躲著我的原因?”

盧婉想好的感謝之詞迅速噎了回去:“你在說什麽鬼話?”

“要不然呢?難不成是因為你強吻我,羞愧得不敢麵對我?”

鬱兆的聲音似驚雷,將毫無準備的盧婉炸回了那個多事之夜。

那天喝醉之後,盧婉給鬱兆打了電話,想讓他來把鬱吟接回去。

可是,鬱兆來的時候,鬱吟已經被嚴樓帶走了。

盧婉在國外就練成了酒桌上千杯不醉的技能,每次都能可靠地給鬱吟兜底。可她也不是千杯不醉,她是後反勁。別看麵對嚴樓時,盧婉還一副清醒的模樣,可等嚴樓帶著鬱吟一離開,她的腦子就開始犯糊塗了。

鬱兆到的時候,就看見盧婉在吧台結賬,四位數的酒水單怎麽算都算不明白,全然不複平時清醒的時候,那副精英特助的模樣。

鬱兆上前就先把單買了,好不容易從盧婉口中問到自家姐姐的下落。在得知姐姐被嚴樓帶走之後,鬱兆倒也沒有多擔心,扶著盧婉就往外走。

“盧婉姐,我送你回去。”

鬱兆看著清瘦,實際上也是有肌肉的,他很輕鬆地就架著盧婉穿過吵鬧的舞池,往大門口走去。

可能是酒意上湧,興奮的神經蠶食了盧婉的理智,她在昏暗中抬起頭,看到鬱兆那優越的下頜弧線,突然語出驚人。

“這麽看,你確實有點帥,是姐姐我喜歡的類型。”

冷不防被調戲,鬱兆訥訥地說:“盧婉姐,你別開我玩笑。”

光說還不夠,盧婉伸出手掐了掐鬱兆的臉蛋,後者象征性地閃躲了一下,卻也沒有甩開她的手,隻是臉色更紅了。

男人咽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盧婉姐……”

盧婉一臉欣賞,雙手捧著鬱兆的臉,踮起腳,就在他唇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鬱兆徹底傻掉了。

盧婉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是被什麽鬼迷了心竅,竟然會對自己好友的弟弟下手。尤其是第二天到公司後,盧婉發現,鬱兆竟然和自己想象中,成年男女發生意外之後默契地遺忘它不同,鬱兆總是三番五次故意出現在她麵前,表情看起來很想和她談談心。

經曆過大風大浪、在國外闖**多年、自詡已經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的盧婉,慌了。

“那天是我喝多了,我給你道歉還不行嗎?”

鬱兆一臉耿直:“你道歉有什麽用?那是我的初吻!”

盧婉訕訕道:“你們一家……還都挺純情的哈,都是初吻。”

“你說什麽?”鬱兆立刻抓住了重點,臉色大變,“我姐姐和誰親了?”

趕來的保安和秘書處的幾個人,一不小心就吃了個大瓜。

盧婉連忙拽他的衣袖:“你小聲點,我也是猜測。”

畢竟鬱吟回憶起那天晚上的時候,總是神情古怪,盧婉問什麽都不說。

“那個男人是誰?”鬱兆從來沒有感覺自己的腦袋如此靈光過,他脫口而出,“是嚴樓,對不對?”

鬱吟還不知道自己的閨密和弟弟在背後都編排了她些什麽,她最近和嚴樓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在看到嚴家不足為外人道的一麵之後,她再看嚴樓,總會不自覺地帶了憐愛的濾鏡。嚴樓約她吃了幾次飯,她都欣然赴約。

這其中的心思鬱吟並沒有深究,或者說她並不願意去深究,生怕最後得出一個自己不願承認的結果。

很快,春節就來了。

除夕夜,李思然和住家阿姨都回家過年了,鬱宅隻有鬱家四口人,以及一個沒地方過年的盧婉。

這似乎是大半年以來,眾人最空閑的一天,空閑到能想起那些不在身邊的人。

鬱兆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翻出了一張全家福,那時候鬱詠歌還在孫婉的肚子裏。他看著合照裏自己身旁麵無表情的少年,忍不住歎息一聲:“今年要是趙重也能在就好了。”

鬱致一原本還歪在鬱吟身邊打遊戲,聞言將手機一扔,站了起來,有些不滿:“好端端的你提他幹什麽?”

“你們是雙胞胎,關係倒是從來都沒好過。”

“不是你說我都快忘了。那人這麽多年一直神出鬼沒的,估計心裏早已經沒有了這個家。”

鬱致一的話裏有一股怨婦的膩歪勁兒,但是話糙理不糙。

鬱家一共有四個兒子,鬱兆出生後的第三年,孫婉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就是鬱致一和趙重。至於為什麽趙重會有一個奇怪的姓氏,孫婉解釋是為了紀念自己的母親,因此讓趙重隨了外婆的姓氏。

這個解釋有點奇怪,但是也沒人深究。

不過趙重這個人就更奇怪了,他的少年時期是在孫婉的老家,跟著孫婉的一個遠房親戚成長的。明明是鬱家的小孩兒,可是很少回湖市跟自己的父母兄弟見麵。鬱從眾和孫婉的葬禮上,他短暫地出現了一麵,送了一束花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餐是由鬱兆和盧婉操刀的,明明隔著玻璃門看兩個人在廚房還有說有笑的,可是鬱吟一進去,就像是故意做給旁人看的,兩個人立刻鴉雀無聲。如此三番五次,鬱吟也多少看出些門道,索性就把廚房扔給他們兩個,再也不進去了。

吃過晚飯,電視熱熱鬧鬧地播著晚會,鬱吟和盧婉癱在沙發上,淺淺地喝了幾杯紅酒。

鬱吟喟歎一聲:“我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麽安心的時候了。”

鬱家外麵掛起了幾盞紅色的燈籠,還有金色的燈帶點綴其中,屋內電視機裏的聲音喜慶熱鬧,溫度適宜,美食美酒,還有她愛的人都在身邊。

年節裏鬱吟收到了不少禮物,有些是合作夥伴送來的,也有些是跟鬱家沾親帶故的人送來的,再加上鬱家的人多,許多人的禮物一收就是好幾份,鬱吟幹脆在客廳鋪了一塊地毯,將所有的禮物都堆了過去。

此時,鬱兆正陪著鬱詠歌將它們一一拆開,鬱致一雖然一臉不耐煩,但還是在旁邊勤勤懇懇地幫忙收拾禮物盒,順便將屬於鬱吟的禮物都放到一起。

鬱吟舉起手機,想把這一幕拍下來。

盧婉也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忽然,她坐直了。

鬱吟回頭問:“怎麽了?”她眼中還**漾著慈祥的笑意,顯然還沉浸在弟弟們的活潑笑顏中。

盧婉倍感辣眼睛,也不說話,直接將手機屏幕往她眼前一貼。

手機上是一張小趙的自拍,配了文字:“大年夜。”

照片背景是間書房和辦公室二合一的房間,小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身後的書桌上,伏案寫字的嚴樓。

“你怎麽會有小趙的好友?”

“助理之間也要有基本社交的,你以為我工作很輕鬆啊。”盧婉一邊抱怨,一邊點了個讚。

電視裏演著小品,演員表情誇張,底下的觀眾哄堂大笑。

鬱吟坐立難安。這應該是闔家團圓的時刻,為什麽嚴樓不回家?剛才隻是略微掃了一眼,她就覺得他看起來很疲憊,又孤單。

“你說嚴氏集團的事情就這麽多嗎?大過年都不能休息一天?”

盧婉心想:事業越大,責任越大,不過年的人也不止他一個吧。

“嚴樓的爺爺不是很重視他嗎?”

盧婉腹誹:別人家的家事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我們在國外的時候大年夜都要聚在一起的,他為什麽一個人?”

盧婉繼續腹誹:小趙不是人?

興許是被鬱吟絮絮叨叨地問煩了,盧婉抬起頭,麵無表情地問:“你要是實在心疼,要不然讓他們倆過來吃餃子?”

鬱吟從沙發上彈起來:“你在說什麽?為什麽要讓嚴樓在我們家過年?!”

鬱家兩大一小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表情茫然地看向鬱吟。

鬱吟下了地,來回走了幾步:“既然是你的提議,你就去問問吧。”

話聽起來挺勉強的,可是表情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鬱吟皺著眉頭,表情嚴肅,像是在自言自語:“好歹也算是朋友。”

盧婉回頭一看,弟弟們的眉頭同樣都擰成了“八”字形,除了鬱詠歌,他挺開心的。

嚴樓和小趙比想象中來得要更慢一些,將近晚上十點,外麵的煙花都快連成片的時候,門鈴才被按響。

一打開門,鬱吟就被兩摞等人高的禮品糊了滿眼。

禮物後的男人艱難地露著臉,是少有的狼狽。

鬱吟連忙讓出道讓他們進來,又問:“這是什麽?”

嚴樓說:“新年禮物,上門不應該空手來,抱歉,準備需要點時間,來晚了。”

此刻,在商場浸**多年、冷峻沉穩的嚴總裁,像隻愣頭鵝。

鬱吟彎了彎眼睛:“不晚,正好趕上包餃子。”

不知是不是國內傳統的風俗,十二點的時候,都是要吃著餃子跨年的。說是包餃子,可實際上幾個人包出來的餃子都奇形怪狀的,鬱致一包了幾個很快沒了興致,鬱吟就把他們趕出了廚房。

倒是小趙笑眯眯地表示,本就是來做客,總不好飯來張口,又拉著自己的老板繼續和麵皮、餡料搏鬥。

三個人在廚房倒也和諧。

鬱兆探頭揚聲說:“姐,別忘了包一枚硬幣。”

這也是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迷信,餃子裏包硬幣,吃到的人,這一年都會好運。

嚴樓洗了一枚硬幣:“我來吧。”

鬱吟詫異地說:“沒想到你也迷信。”

嚴樓笑笑,沒有回答。

他胸前係著碎花圍裙,滿身矜貴染上了煙火氣,站在那裏,眼角眉梢透著溫和。他認真地將餃子皮一點一點捏起來,叫人看著都覺得歲月靜好。

手機響起,鬱吟看了一眼,是孟謙發來的拜年短信。她正要回,嚴樓突然開口:“我覺得我的餃子包得還不是很好看,你再教我一下。”

鬱吟哦了一聲,隨手就放下了手機。

嚴樓旁邊擺了一排餃子,排頭和排尾之間的形狀毫無差別,盡顯一個高智商男人的學習能力。

再低頭看看自己從一而終的軟趴趴的“餃子們”,鬱吟心頭一堵。

他這是在炫耀嗎?

親眼看著自己包的餃子下鍋,嚴樓才心滿意足地被鬱詠歌拉走看禮物。

鬱詠歌對嚴樓的熱情,顯然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

鬱致一雙手抱胸,身高上不占優勢,他便揚起下頜力圖營造出一種俯視感。

“聽說嚴總工作很忙,忙到過年也需要維護關係,不能回家團聚嗎?”

嚴樓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廚房的方向,收回目光,嘴角弧度抹平:“家裏訪客太多,我向來不願意回去,幸好鬱吟邀請我。”

鬱兆說:“致一,嚴總是客人。”

鬱致一扭過頭:“最好是。”

鬱吟煮餃子,小趙就在旁邊打下手,廚房的門半掩著,偶爾能聽見裏麵傳出笑聲。

鬱吟瞥了一眼在旁邊殷勤看鍋的小趙,隻覺得他太任勞任怨了。

“你應該結婚了吧,不用回家嗎?”

“這幾年除夕都是我和老板單獨過的,都習慣了。我媳婦也很理解我,她說沒了我,她正好可以回娘家,她也很開心,我也很開心。”

鬱吟一時也分辨不出這話裏的信息要素是否過多。

“他……為什麽不回嚴家過年啊?”

小趙不答反問:“您覺得嚴家是什麽樣的家族?”

鬱吟想了想說:“根深葉茂,底蘊深厚。”

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是老板的家事,我不應該說的。”小趙卻又極為順暢地接上,“但是您也不是外人,實話告訴您吧,嚴家在湖市的親戚眾多,一過年都聚在老宅了,老板和他們不大熟,不想回去,跟我在一起反而自在。”

水開了,小趙的表情在水蒸氣中顯得格外憂鬱朦朧。

“具體的情況我就不能說了,但是我自從八歲認識老板起,我敢保證,這是他過得最熱鬧、最開心的一個新年。了解他您就會發現……他其實很可憐。所以鬱小姐,我希望您能給他一個機會。”

敢說老板可憐的助理,小趙大概是天底下獨一人了。

自動忽略小趙的助攻意圖,鬱吟感慨道:“你們老板有你這樣的助理,真的很幸運。”

她本意是誇獎,可是小趙的表情卻一反常態地凝重起來,他忽然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鬱小姐,對不起,過往很多餿主意都是我出的。”

“什麽?”鬱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小趙如數家珍。

“宴會表白……

“製造偶遇……

“幫您的公司……

“還有太多我想不起來了……”

鬱吟從一開始的疑惑到震驚再到麵無表情。

原來她覺得奇奇怪怪的操作,都是這個狗頭軍師在後麵出謀劃策。

手有點癢癢,但鬱吟還是扯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你們還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們老板在感情上很純情的,如果您和他在一起,您就能擁有他的初戀!”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的,白白胖胖的餃子浮了上來。

鬱吟低下頭撈,隻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這鍋裏忽上忽下的餃子……初戀啊。

鬱兆幫忙把餃子端上桌,招呼鬱詠歌趕緊過來:“吃兩個,然後哥哥帶你出去放煙花。”

鬱詠歌點了點小腦袋。已近深夜,小孩子卻完全沒有困意,興奮得要命。

晚餐吃得飽,每個人象征性地吃了五六個餃子就飽了,可是唯一一個包著硬幣的餃子還是沒人吃到。

其餘人都出去放煙花了,盤子裏隻剩下兩個餃子,鬱吟和鬱致一決定分了它們。

鬱致一表情嚴肅地觀察著這兩個餃子:“我一定要吃到硬幣,你覺得哪個是?”

鬱吟也低下頭,皺眉道:“看不出來。”她側頭問嚴樓,“這是你包的吧,你知道哪個餃子裏麵有硬幣嗎?”

嚴樓早就吃完了,但是一直坐在鬱吟旁邊沒有離開。

他篤定地說:“我在餃子上做記號了,右邊的餃子有硬幣。”

鬱致一的筷子於是往右邊伸,卻在半空中頓住。

右邊?嚴樓真的會這麽好心告訴自己嗎?

這人是老謀深算的集團總裁啊,所以是左邊的餃子吧。

但是這萬一是嚴樓設下的局呢,知道自己會懷疑,所以反其道而行之,真的是右邊的餃子呢?

鬱致一夾了右邊的。

鬱吟夾了左邊的,然後吃到了硬幣。

嚴樓嘴角勾起,這一招叫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鬱吟笑眯眯地將硬幣擦幹淨,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她今天很開心。

鞭炮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幾位男士將煙花都搬到院子裏去,璀璨的煙花升空炸開,鬱詠歌興奮得直拍手。

鬱吟透過窗子往外看,神情專注。

嚴樓問道:“你喜歡煙花?”

“喜歡,但是我更喜歡和在意的人一起看煙花。”話音落下,身旁的男人久久沒有說話,鬱吟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話裏的歧義。

“我的意思是……能跟家人們在一起,我很開心。”

嚴樓淡淡道:“我也是。”

鬱吟狐疑地抬眼,她總覺得他話裏有話。

嚴樓注視著她,目光幽深。

和她在一起,他也很開心,隻是這種開心是短暫的……他想長久地擁有她。

嚴樓看著被焰火照亮的女人的側臉,輕聲說:“鬱吟,新年快樂。”

嚴樓到鬱吟家過年這件事被傳開了,並不是因為誰的嘴不牢,而是眾人放煙花的時候被人看到,拍了下來。

除了桃色緋聞,商場上的人想得更多。這半年來,寓鳴集團的業績回暖肉眼可見,要是再因為私人關係和嚴氏集團聯手,那麽湖市的商業版圖恐怕會有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

並非本意的,一對年輕男女間的情感走向,得到了全市人的關注。

孟謙低頭看著一篇關於他們的花邊新聞,耳邊還是孫俸的喋喋不休,他麵無表情地抬起頭。

“你今天沒有預約就闖進來,就是為了讓我投資你?”

孫俸住了嘴,恭敬地點點頭:“是,我的公司發展不太順利,急需資金。實在抱歉,正常預約的話,我這種小公司的來客是見不到您的。”

孟謙看著他謙卑的表情,收起手機,表情帶著點隨意:“確實,艾德資本投資的公司,都是業內的佼佼者,抑或是極具潛力……所以是什麽給了你勇氣,讓你覺得,你有資格坐在我對麵?”

孫俸笑容不變:“一直聽說您熱心公益,資助了很多有才華的年輕人,我還以為您不會因我的公司小而瞧不起我。隻要您能給我機會,我會替您解決無數難題的。”

“我不是瞧不起你的公司,我是瞧不起你這個人,你可能在湖市的商場上不出名,但是我對你的名字並不陌生。”

孫俸以為孟謙說的是他曾經是鬱勇振助理這件事。

孟謙卻輕描淡寫地說:“孫俸,我不是嚴芳華,你借由嚴帥和她拉上關係,又說動嚴芳華將手上的資產都給你運作,甚至以此為資本和人脈忽悠了很多合作方,一石三鳥,很高明。可惜,你對付她的那一套在我這兒,並不能成功。”

“您是怎麽知道的……”

“做投資,消息靈通最重要,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孟謙交疊著雙腿,漫不經心地問,“我對你是如何說服財務總監攬全責感興趣,介意說說嗎?”

“影視公司的財務總監是個單親媽媽,她總歸是要判刑的,我承諾如果她肯自己把責任攬下來,我就讓她女兒在富貴中長大,直到她出來,否則——”孫俸臉上陰翳之色頓顯,“非但她女兒缺衣少食,我還會讓人在她女兒身旁,不停地說她是個罪犯。”

見孟謙表情淺淡,孫俸一頓,繼而苦笑:“我在您這兒的印象大概已經跌到穀底了。”

他歎了口氣:“我知道您不齒我的手段,但人在商場,不進則退,我打拚這麽多年不容易。現在嚴樓不願意幫的忙,我幫了,肯定已經得罪他了,我必須要給自己再找一個靠山。”

不會的,嚴樓根本不會把孫俸放在心上。孟謙心裏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口。

孟謙和盧婉相識多年,自然也知道令她變得悲慘的,正是麵前這個罪魁禍首。

孟謙是個有修養的人,從小接受著喜怒不形於色的教導,可是這個孫俸,實在稱得上是個無恥之徒,令他厭惡。

趕客的話還沒出口,孫俸突然鄭重道:“我用一個秘密,來交換您給我的公司一個投資機會。”

孟謙揚眉。

“是關於嚴樓的。”孫俸眯起眼,“更準確地說,是關於嚴氏這個家族的。”

孫俸湊近了孟謙的耳朵。

窗外遠遠地飄來一片巨大的烏雲,光影寸寸更迭,將它籠罩下的方寸之地隔絕在陽光之外,昏暗頃刻間降臨。

孟謙的手指輕叩著桌沿。良久,他才問:“消息來源準確嗎?”

如果準確,那麽嚴氏集團,並不像是印象中的那麽不可撼動了。

孫俸篤定地點頭道:“我和嚴帥頗有交情,一次醉酒之後,我從他口中套出來的。”

孟謙第一次仔細地打量著孫俸,感歎道:“你這樣到處投誠,轉身卻又出賣合作夥伴,遲早會有身敗名裂的一天。”

孫俸抿了一口桌上已經放涼了的咖啡,不以為意:“我家境貧寒,自小生活在臭水溝邊上,從小我就知道,我想要的東西,沒人會給我,我必須要不擇手段去得到。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我願意轟轟烈烈地迎接,也絕不會再回到臭水溝裏。”

看著野心勃勃的孫俸,孟謙端起杯子淺酌一口,沒有說話。

年後第一周,湖市就爆出了一個重磅新聞。

嚴帥從偷稅漏稅的事件中擺脫出來之後,嚴芳華是想把他塞進嚴氏集團總部的,可是嚴氏集團被嚴樓管理得鐵板一塊,通融不了。

恰好嚴氏跟政府有合作項目,嚴芳華就起了歪心思,讓嚴帥揣著巨款去找人疏通關係了。可還沒等事成,就被嚴樓發現,嚴樓反手就把他送進了公安局——行賄未遂,處理不好是要惹上官司的。

所有人都震驚於嚴帥的搞事情能力,但也沒想到,嚴樓手段雷厲至此,刀鋒甚至可以衝著自己的表親狠狠刺下。

鬱吟知道的時候也吃了一驚。

她和嚴樓約了今天見麵,想跟他取點經,可是嚴樓沒能準時赴約。想到當時見過嚴芳華對嚴樓的糾纏,她不大安心,打了電話過去。

嚴樓的聲音微微喑啞,鼻音略重:“對不起,我今天不能去了,我會讓小趙把我準備的資料給你送過去的。”

鬱吟關心的卻不是這個,她忍不住問:“你的聲音怎麽了?是感冒了嗎?”

“別擔心——”

嚴樓剛說了三個字,鬱吟就聽見電話另一端有人怒吼道:“你還在給誰打電話,還不給我滾過來?”

是嚴勝江的聲音。

緊接著,電話就掛斷了。

眼角跳了好幾回,鬱吟一顆懸著的心始終放不下。

小趙打電話聯係鬱吟,問她什麽時候方便,他好過去送資料的時候,鬱吟提起了上午那通電話。

“嚴樓他是感冒了嗎?剛才通電話的時候,感覺他的狀態不是很好。”

小趙沉默了一下,突然下定決心似的對她說:“鬱小姐,您去看看我們嚴總吧。這一次因為嚴帥的事,嚴老爺子發了大火,我很擔心他。”

小趙的語氣和上次他們偷聽嚴樓與嚴芳華對話時並不相同,凝重得令人心頭一跳。是以,這雖然是個近乎冒失的請求,但鬱吟還是同意了。

這是鬱吟第一次踏足嚴家。

小趙帶著鬱吟往裏走,步履沉重卻堅定,頗有幾分壯士赴死,慷慨激昂的模樣。

門大開,盡管鬱吟心中已經預設了好幾種情況,可是眼前此情此景,還是令她心頭劇跳。

嚴樓跪在地上,嚴勝江手裏拿著一根木棍。

嚴勝江下了狠手,一棍子下去,嚴樓的身體顫悠了一下,臉色比剛才更白,可他還是一聲不吭,直挺挺地跪在那兒。

鬱吟顧不上打招呼就衝了進去,伸手攥住木棍,厲聲質問道:“您在幹什麽?”

“鬱吟?”嚴勝江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後他看向鬱吟身後的小趙,威嚴盡顯,“你膽子真的大了,敢把外人隨便帶進來。”

小趙瑟縮了一下,但還是站在了鬱吟身旁。

嚴勝江也懶得再理他,抽回手,看向鬱吟,眼含威脅與告誡:“鬱小姐,這是我們的家務事,與你無關,還請你趕緊離開,不要摻和。”

“鬱吟,你怎麽……咳咳……”嚴樓剛開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身體抖動著,看起來搖搖欲墜。

嚴勝江不是最寶貝這個孫子嗎?怎麽舍得下這樣的重手?

這地上多涼啊,嚴樓跪得又該有多疼啊!

鬱吟氣急反笑,眸光亮得幾乎能噴出火來:“現在是什麽年代了,還興這一套?就算這是您的家事,可是被我看到了,我就摻和定了,您再敢當著我麵打他一下?”

嚴勝江冷笑:“怎麽,鬱總想對我這個老頭子做什麽啊?”

“我就報警。”鬱吟擲地有聲地說,“告你家暴!”

鬱吟將嚴樓拉起來,攬到自己身後,毫不畏懼地回瞪嚴勝江,話卻是對嚴樓說的:“跟我走,我看誰敢攔著。”

此話一出,不止嚴樓與嚴勝江,包括一直在旁邊恨不得將自己站成壁畫的用人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她。

鬱吟自認板起臉的時候還挺有氣勢的,她拽著嚴樓從嚴家離開的時候,根本無人敢攔。

嚴樓沉默地跟在她身旁,任由她把他推上副駕駛位,重重地關起了門。他始終微垂著雙眼,順從而乖巧。

鬱吟想到了什麽,伸手摸了摸嚴樓的腦門,果然,是熱的,他正在發燒。

生病,還挨了打。

鬱吟滿腔怒火,不知道該如何發泄,但她卻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生這麽大的氣,最後隻得賭氣似的猛按了兩下喇叭。

聲音有點大,嚴樓微微皺起了眉。

鬱吟於是也不敢繼續按喇叭了,她輕聲問:“我現在送你去醫院好不好?”

“不去。”嚴樓言簡意賅地說,“有傷。”

鬱吟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嚴樓的背上肯定有嚴勝江打出來的傷痕。堂堂嚴氏總裁的身上如果有傷痕,一定會引起許多無端揣測,甚至被人恥笑的。

可是嚴樓現在又離不開人照顧。

怎麽辦?那……她來?

鬱家不能回,鬱吟已經料想到,大晚上看見她帶一個男人回家,鬱兆和鬱致一一定會氣到爆炸,姐姐的威嚴絕不能丟。

盧婉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鬱吟給吵醒了。

鬱吟是有盧婉家鑰匙的,盧婉聽見響動,睡眼惺忪地走出臥室,一眼就看見了嚴樓。

自己的家!半夜!有男人!

盧婉叫得跟個鬼似的,待看清了他身旁是鬱吟之後,她才平靜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鬱吟,你是不是腦子不好使了?”

鬱吟簡單地解釋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又衝盧婉討好地笑:“藥箱借我用用。”

盧婉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人,缺覺的怒火令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可怕。

“藥箱在客廳電視櫃裏。這個男人可以睡在客房裏,你把他看好了,別打擾我睡覺。”說完,盧婉就像躲瘟神似的又回了臥室,門關得震天響。

幸虧嚴樓還沒有燒得神誌全無,他乖乖地聽從鬱吟的指示,洗了把臉,躺在**,拉好了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給嚴樓吃下了退燒藥,鬱吟又去廚房忙活,她對盧婉家的布局熟悉得很,輕車熟路地煮了鍋粥。

半個多小時後,男人的額頭上細細密密地泛起了汗珠,鬱吟拿濕毛巾擦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體溫,這才鬆了一口氣。

“醒一醒,你先起來吃點東西。”

可能是臥室的燈光太昏暗,嚴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在外麵呼風喚雨的嚴總裁,毫無防備地躺在**,將自己脆弱的一麵展現得淋漓盡致。這種極致的反差,讓鬱吟的心神動搖,口吻中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溫柔。

嚴樓睜開眼,怔怔地看了一眼鬱吟,而後緩緩地伸出手,修長的食指在她的臉上點了一下。

鬱吟雖然看起來瘦,但臉頰軟和,一按就是一個小坑。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鬱吟滿臉疑惑:“你幹嗎呢?”

嚴樓歎息一聲:“你真的在啊。”

被他的手指觸摸過的那塊皮膚,有一種異樣的酥麻,鬱吟伸手揉了揉,掩飾性地催促道:“起來喝粥吧。”

嚴樓捧著沒有滋味的白粥,一勺一勺地喝幹淨。

他將碗遞給鬱吟的時候,不知道牽動了哪裏,忍不住**了一下嘴角。

鬱吟皺著眉頭:“是不是你身上的傷疼了?你爺爺為什麽打你?就因為你舉報了嚴帥?”

鬱吟繼續絮絮叨叨地說:“到底是嚴家的麵子重要,還是你的身體重要啊,他怎麽能這樣?”

嚴樓一副不願多言的樣子。

“讓我看看你的傷。”

他的聲音有些啞,扭了一下身子:“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從前怎麽沒發現嚴樓還有磨磨嘰嘰的天分呢?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鬱吟板起臉,直接上手,扯開了他襯衫的第一顆紐扣。

嚴樓的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卻隻別開臉,沒有閃躲。

鬱吟本來是沒有多想的,可是在解第二枚紐扣的時候,嚴樓突然發出了一聲悶哼。

“弄疼你了?”

“沒有,是你的手指,有點涼。”

鬱吟尷尬地輕咳了一聲:“你、你自己解開吧,我就是想看看你背上的傷,這裏有外傷用藥。”

“好。”

生著病的嚴樓,極好說話的樣子。

他低下頭,一顆一顆地解著紐扣,襯衫解開,他的上身逐漸**出來。

鬱吟不合時宜地想到,原來終日坐在辦公室裏的總裁也是有腹肌的。

偷偷再看一眼……還不少。

隻是他每天那麽忙,到底是什麽時候去健身的呢?

嚴樓隨意地將襯衫一扔,對上她的雙眼:“我好了。”

鬱吟突然覺得手足無措,盯著仿佛不妥,轉過去又好像有點欲蓋彌彰。

有那麽幾秒鍾,鬱吟呆愣著,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麽,直到嚴樓不動聲色地問:“你還不來嗎?”

“啊,來什麽?”這又是什麽可怕的發言?

“我是說,你還不來給我擦藥嗎?有點冷。”

嚴樓說他有點冷,可是鬱吟卻覺得自己有點熱。

“你、你轉過去。”

嚴樓聽話地轉過身,鬱吟的心思立刻就被他的背吸引了。嚴樓的背上有幾道青紫交錯著,還有些地方隱隱地滲出血絲,足見下手的人有多麽狠。

鬱吟仍舊不知道嚴勝江為什麽能對自己的親孫子下此狠手,可是嚴樓不願意說,這又是他的家事,鬱吟便不再問了。

空氣寂靜,仿佛時間都慢了下來,牆壁上的鍾表嘀嗒聲清晰可聞。

她細細地為他擦好藥膏。

有一道瘀青正好在肩膀上,鬱吟讓嚴樓轉過來,擦完了才看見他下巴上還有一個細小的傷口。

鬱吟收起藥膏,又找出一片創可貼。

一直很安靜的嚴樓在瞥見那一抹花色創可貼之後,迅速地伸手,抓住鬱吟的手腕:“這裏不用了。”

“貼上吧,好得快。”

“不要。”

“貼上!”

霸道女總裁雙手都捏著創可貼,下意識用手肘壓他。

嚴樓感覺自己胸上一沉,往後躲了一下,鬱吟順勢就將他壓到了**。

嚴樓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喟歎。

將創可貼往他的俊臉上一按,鬱吟連忙彈坐起來。

她感受到了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收拾完藥箱,她幾乎想抽一支事後煙。

不對,她不抽煙的。

等等,事後煙又是什麽意思?

鬱吟頭腦亂糟糟的,真應了盧婉那句“腦子不好使了”。

最後,鬱吟又叮囑他:“你快休息吧,如果後半夜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我就在隔壁。”

鬱吟離開後,嚴樓仰麵躺著,明明身體已經極度疲乏,可是心思卻無比清醒。

鬱吟今天仿佛有些不一樣。

就像自己之前說過的,他會一點一點摸索,做鬱吟喜歡的事,不做她討厭的事,逐漸改變自己,直到某一天鬱吟會突然發現,他完完全全就是她最喜歡的樣子。

鬱吟一直都像一塊寒冰,亙古不化,晶瑩剔透,卻比鑽石還要璀璨,也比鑽石還要堅硬。她知道自己的珍貴,所以拒絕一切窺探,將自己包裹得無懈可擊。

可是今天,他看到了一道裂縫。

他好像看到了那個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