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手機被搶了?”

人來人往的寫字樓大廳,景美站在聽完方茶的奇葩遭遇,聲音瞬間抬高八度。

二十分鍾前,方茶正在與程謎通話,上公車時,分心往包裏掏交通卡,不料身後一隻手迅速在耳邊抽走了她的手機,等她反應過來,搶手機的人早已逃之夭夭,公車也關了門,朝下個站點開去。

方茶請求司機停車,可公車已經上了路,不能隨意停下。她隻能絕望地在鄰站下車,準備去報案,想到大學時景美也有一次在地鐵被偷手機的經曆,報案程序繁瑣,漫長的等待之後便杳無音訊,至今也沒能找回來。環顧四周,方茶記得景美的公司好像就在附近,隻好先來向她求助。

“對,聽起來很荒謬,但我沒開玩笑。你手機借我,我要給程謎說一聲,免得他擔心。”方茶十萬火急。

景美用‘你沒事吧’的眼神看她:“你確定……他會擔心?”

方茶瞪她一眼,得意地炫耀:“我現在可是他的女朋友。”

景美擺了個鬼臉,掏出手機遞過去。關於方茶和程謎是如何修成正果的,景美隻聽了她的一麵之詞,在確定不會像上次那樣鬧出大烏龍顏麵掃地之前,她謹慎地保持懷疑態度。

方茶嫻熟地輸入程謎的號碼,撥出去。見好友的神色又落寞了幾分,景美問:“咋了?”

“他關機了。”

“也被搶了?”

“ 怎麽可能!”方茶滿心鬱悶,想到手機被搶前,程謎說的話——“我們還能再見麵麽?”

聽見的當下,方茶以為他在暗示下次的約會,從車站走來這裏的路上,她怎麽想怎麽不對。此刻她終於想清楚那是種什麽感覺——程謎的確是想再見到她,但為什麽感覺像再也見不到似的?

“明天我發小回國,約我吃飯……你去不去?”

景美在一旁喋喋不休,方茶回過神,隻聽清最後一句。

她想也沒想:“不去。”

景美不爽:“你也太冷漠了吧,虧人家特意叫我帶上你。大一那會你還見過他,給個麵子嘛。人家好歹是UCLA的高材生啊!”

方茶一怔:“UCLA?”

“沒錯!”

方茶握住景美的手:“能不能把飯局改到今天?最好立刻!馬上!”

雖然不懂方茶為什麽忽然變了主意,但景美還是將聚餐調到了當晚。

此刻她和方茶剛落座,菜單還沒有翻開,方茶開門見山問坐在對麵,齊劉海戴黑框眼鏡的男生:“你在UCLA讀書?那你認識程謎嗎?他是語言學專業的。”

宋離君抱歉地搖頭:“不好意思啊,學校專業多,人也多,我不認識他。”

“也沒聽過?”

“……沒。”

景美看不過去:“人去美利堅才兩年,哪會認識你家畢業多年的程謎?說起來,你打聽這個做什麽?懷疑你男朋友學曆造假啊?”

方茶意識到自己魯莽了,道歉:“不好意思,我隨便問問的。”

但看起來並不隨便啊……

宋離君打小就暗戀景美,這次回國也是為了看她,方茶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他怎麽也該表現一下。

“那個……我可以幫你去打聽一下。”宋離書疑惑,“那你想知道他什麽?”

方茶兩眼發亮,這才道出抹黑程謎的那些謠言,希望他可以幫忙求證澄清。

景美歎為觀止:“你的男朋友也太精彩了吧?我早就知道他不簡單!”

方茶斬釘截鐵:“謠言!知道什麽是謠言嗎?假的!”

“你怎麽那麽肯定?”景美非要唱反調。

方茶態度堅決:“我就是肯定!宋大哥,就直說吧,幫不幫我這個忙?”

景美無奈抬抬下巴,宋離書想了想,答應回去立刻查證,如有消息第一時間告知她。

之後,方茶等得滿心焦躁,課也沒心思上,幾天後,宋離君終於有了進展——他先通過學校的師生錄找到程謎曾經的專業班級,再從側麵打聽他的求學經曆,這才發現他的確是學校最優秀的學生之一,隻是除了他的完美成績之外,總有一些刺耳的聲音——那便是如今在國內發酵的“醜聞”。

方茶聽了之後,想也沒想,說:“這不可能,你再幫我問問看,一定有知情人了解真相。”

之後宋離君決定尋求導師的幫助,無奈導師作風嚴謹,訓斥他來學校是為了學習,不是為了探究他人八卦。宋離書無計可施,方茶提議去找程謎的導師,他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宋離書一經打聽,程謎之前的導師已經退休,又過了幾日,才旁敲側擊終於問到了他的聯絡方式。宋離書沒辦法再進一步求證,隻能將郵箱給了方茶,讓她自己決定下一步要怎麽做?

方茶醞釀了一天,終於在傍晚的圖書館裏給程謎的導師發去一封郵件,禮貌的問候,正式莊重的自我介紹,高中生都能輕鬆應對的寥寥幾句話,她卻反反複複地修改字句措辭,將事情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已經是一個小時後。像高中生臨打鈴最後一次檢查錯字試卷那般,沒有語法錯誤,沒有拚寫錯誤,才小心按下發送鍵。

方茶換了台新手機,去營業廳取回了之前的號碼,打給程謎,他依然關機。繞路去一半書店,店門緊閉,打掃街道的阿姨說,老板已經好幾天沒來了。

許寒衣的事情還沒解決,他自己也一身麻煩,方茶決定暫時不去打擾他。專心等著導師的答複,轉眼三日過去,郵箱卻沒有任何動靜。

方茶向出版界的同學打聽,業內對程謎的議論褒貶不一,但貶的部分已經占據了上風。

“估計以後他很難在譯文圈子混了。”對方給出一個悲觀的結論。

方茶沉不住氣了,隻好繼續給程謎的導師發郵件,請他務必伸出援手。一天之內發了十封信,皆是石投大海。方茶思來想去,目前僅剩的辦法是去蘢尚出版社,找司徒荔理論。方茶剛走出辦公室,忽聞教學樓的方向傳來**,她探頭一望,動靜是高三三班所在的樓層傳來的。

方茶立刻趕過去,隻見一個中年男人粗暴地拉扯著一個女生的胳膊往教室外走。周圍都是學生,方茶看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待她走近,才看清那正是許寒衣和她的父親。

許誌國邊走邊大聲吼:“有家不回是吧?好,書你也別讀了!今天我非帶你回去,看你有多能耐!”

許寒衣當然也不可能逆來順受:“有本事你打死我!打死我,我媽用命換來的錢都是你的。更合你的意!”

方茶上前調停,才知道是因為許寒衣多日未歸,許誌國實在惱了,於是便來直接學校找她算賬。趙老師姍姍來遲,花了很大功夫才穩定住兩人的情緒,許誌國不再鬧事,許寒衣也回教室繼續上課。可方茶卻無法安心,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程謎。

雖是第二次來程謎家,但方茶卻比初次造訪還緊張忐忑,望著電梯裏紅色上升的數字,心跳也莫名應和著加快。到了程謎家的樓層,方茶在門口深呼吸幾下,按下門鈴。

一聲。兩聲。三聲。

程謎沒有開門,周遭安靜得隻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不在家麽?

方茶不甘心地喊了幾聲,“程謎,你在麽?我是方茶。”

終究還是無人回應。樓道裏的地麵幹淨亮潔,昏暗的走廊裏,闃靜無聲,一排暖黃的照明燈在瓷磚上打下一圈一圈的光。

期許下次見麵的人分明是他,可為何又刻意避開她似的,電話關機,郵件不發,書店也不營業。哪怕她到了他家門口,他也沒有露麵。

方茶心灰意冷地抿了抿嘴,沿著地上的光圈,低著頭,三步一回頭地緩緩朝電梯走去。

程謎快步走到玄關,門外卻安靜了,他湊到貓眼邊,空****的走廊,一個人也沒有。

新年伊始,最近社區裏大刀闊斧調查住宅安全隱患,物業先是上門登記身份證,然後查看燃氣設備,用火用電安全也接踵而至,連著好幾天,程謎煩不勝煩,卻又不能視而不見。剛才門鈴響了,他以為又是物業,便沒去應門,直到他隱約聽見方茶的聲音,才迅速從書房跑出來。

聽錯了吧,她怎麽可能會來?

程謎在心裏自嘲道。

劇院那天的情景已經說明了一切,他還在希冀什麽?剽竊和性侵兩大“罪狀”在眼下的時代足以讓一個人萬劫不複,換做任何人,都不會再與他扯上任何關係。雖然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造謠,但誰又會在乎他是不是無辜的?況且,那天方茶的確是掛斷了他的電話,之後再也打不通了。

程謎看一眼那隻在茶幾上躺了好多天的iphone,那日一別,他便關了機。當初為了方茶才使用它,方茶離開了,它自然也就沒了意義。

這幾日他哪裏也沒去,郵件也沒心思回。無時無刻都在想要不要去和方茶解釋清楚。從小到大,除了學習和工作上的原則問題,他從來不會去解釋任何私事。也不是沒有過被誤解的經曆,但他從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然而這次,他居然為此晝不能食夜不能寐,總不自覺地猜測,倘若那日他追上去,與方茶說明一切,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換做以前,麵對這樣的分叉路口,他定會擇另一條孤僻但簡單的路走去,而眼下,他卻駐足在原地,久久望向方茶所在的地方,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束住了雙腳,也縛住了心。

有一隻原本不應該存在的天平懸在那裏,已然朝某個與陌生的方向傾斜了過去。

茶幾上的筆記本屏幕打開著一份word文檔,是他大學畢業論文的初稿。旁邊是一封手寫的英文信箋。當初他完成了這篇完美的論文,不料被同專業的學生剽竊,但因為對方父親是美國的商業巨頭,出錢將這件事壓了下去,反過來將汙水潑給了程謎,甚至威脅說倘若他不識時務,有一百種理由讓他離開那片土地。而就在這件事之前,班裏有個白人女孩愛上程謎,告白被拒之後,開始肆無忌憚地糾纏。某天,女生約程謎去多媒體教室麵談,見到程謎,女生就開始脫衣服,程謎想走,她忽然大聲呼救,謊稱程謎侵犯她。之後女孩被家長帶回去,沒多久,在自己房間結束了生命。程謎才知道女生心理一直有問題,所以才會出現屢次不理智的行為。女孩父母誠摯寫了一封道歉信,懇請程謎不要將此事公諸於眾,保留她最後的尊嚴。可憐天下父母心,程謎答應了。

隻是未曾想,當年委曲求全做出的讓步,如今卻讓他身陷囹圄。

叮叮叮……

程謎回過神,電腦上彈出視訊通知,他湊近一看,對方是一位意想不到多年未見的人。

“Mr. Lowden?”

老導師勞登先生看起來很擔憂:“謎,是我,聽說你最近遇到了麻煩?”

程謎有一絲錯愕:“是有點,但我沒事。”接著問,“您怎麽知道的?”

“事情解決了嗎?”

程謎搖頭,勞登先生了解他的品性,不是沒解決,是他不去解決。

“我能為你做什麽?”

“我沒問題,謝謝您。”

勞登先生沉默半晌,說:“原來她說的是真的,我居然不相信她。”

“誰?”

“你的女朋友,方茶。這幾天她一直在給我發郵件尋求幫助。”

程謎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真的?你確定是她?”

“我保證,她看起來非常著急,也非常在乎你。”

勞登先生道出事情原委,還未說完,程謎已經迅速起身,“勞登先生,抱歉,我必須先走了。”

他隨手撈起沙發上的外套,想起什麽,回身取上手機,一邊在玄關換鞋一邊開機。屏幕上那隻缺了一口的蘋果終於消失,程謎迅速解鎖撥出方茶的號碼,拉開家門,走出去。

帶上門的瞬間,程謎在餘光裏瞥到樓道角落裏蹲著一個人影,他沒在意,專注聽著手機裏的動靜。電話接通的瞬間,附近忽然響起巨大的來電鈴聲,程謎這才轉頭朝聲源望過去。同一時間,那個蹲著穿著淺灰色風衣的女生從打盹中驚醒,睡眼惺忪,倉忙翻手機。

程謎站定,手機還貼著耳朵,一動不動震驚地俯視女生。

原來他沒有聽錯……剛才真的是她。

方茶迷迷糊糊接起電話,“喂……”

“方茶……”

抬起頭,瞬間清醒了。她猛地起身,但蹲太久,雙腿劇烈發麻,重心不穩,即將摔倒的瞬間,想去扶牆,卻搭住了程謎及時伸來的胳膊。身子往前傾,臉幾乎貼到了他的胸口。

兩人各自握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方茶不敢抬頭,又不知如何退後,任憑程謎蔓延下來的沉重的呼吸聲,擾亂著自己的心跳。

“你怎麽……沒走?”他問。

“我以為你不在,又不知道上哪找……想在這等你回來。”方茶如實答。她原本隻是想蹲一會,卻沒想到就這麽睡著了。

“萬一我一直沒出現呢?”

“我便一直等。”方茶說,“你總會出現的,對吧?”

程謎的心一陣生疼。

方茶小心翼翼地問:“我做錯了什麽,惹你不高興麽?”

程謎愧疚地搖頭:“是我的問題。我以為,你不會想再見我。”

方茶緊張抬眼:“怎麽可能?那天我手機被搶了……後麵你說了什麽?我沒聽見。可是……你怎麽會這麽想?我每天都很想見你,每分鍾每秒鍾都很想見你!”

尤其是最近,她恨不得時刻都想飛奔來到他身邊,陪他度過難關。

程謎問:“你不在意在出版社聽到的那些事情?”

“在意啊,超在意的。”方茶耿耿於懷,“你這麽好,怎麽會有人造那麽惡劣的謠?太可恨了!”

程謎一愣:“你相信那是假的?”

“當然……”方茶終於反應過來,那天程謎的反常究竟源於什麽。“你以為我會和其他人一樣,隨便聽到什麽,就推翻你所有的一切嗎?”

程謎心中如釋重負,“對不起……是對自己太沒信心了。謝謝你,相信我,還聯係了我的導師。”

方茶一愣,驚喜道,“Lowden先生他願意幫你澄清了嗎?”

程謎點頭:“不過還用不著麻煩他老人家,我自己可以解決。”

“那還等什麽?”方茶激動起來,“我們現在就去蘢尚出版社。”

程謎拉住她:“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我會交給律師處理。”

方茶反應一下。是啊,親自去理論多沒氣勢,當然是要走法律程序才足夠威懾。

她拍拍腦袋,“你瞧我,都氣糊塗了。”

程謎細細望著方茶的臉,她嬌俏可愛的五官組合出一個認真生氣的模樣,仿佛最後一絲沉重的東西從心上退去。再也沒有什麽能令他心煩意亂。

心中大石落地,方茶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許寒衣有麻煩了……你和她父親談過了嗎?”

程謎了解許寒衣最近的狀況之後,有些意外。當初許寒衣的父親出現,程謎以為親生父親終究是比他更適合陪伴她生活的,並未多想便轉讓了監護權。如今看來,好像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程謎說:“隻要許寒衣同意,我隨時可以把她的監護權拿回來。”

方茶心裏一陣暖,果然是關緒誤會了他,他一定比誰都在乎這個妹妹。

“我這就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程謎拉住方茶,方茶轉頭:“還有事?”

程謎目光溫柔地一沉,“在走之前,至少讓我,抱抱你。可以嗎?”

方茶害羞地笑了笑,心裏小鹿亂撞。

“當然……可以。”

程謎還未動作,電梯門開了,物業大叔手持一遝檔案從裏麵出來,抬眼就看到了程謎,熱切走來:“程先生,你在這太好了,我跑了幾趟你都不在家呀!”

方茶見人來了,趕緊退後一步。程謎朝物業大叔做了個“等一下”的動作,然後向前邁出一步,伸出雙臂將方茶溫柔地圈進了懷裏,下巴親昵抵著她溫軟的發頂。

方茶的臉埋在他的胸口,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呼吸。幾乎是一刹那,不知為何,她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漫上一陣熱潮。

程謎遲遲不鬆手,物業大叔的臉色越來越尷尬,躊躇半天。

方茶試圖結束這個擁抱,程謎卻沒有鬆手的意思:“別動。”

物業大叔實在經受不住如此折磨,他支支吾吾開口:“要麽……我改天再來……”

轉身就要逃走,方茶趕緊從程謎懷中離開,慌張叫住他:“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你們聊。”

“我送你。”程謎繼續冷落物業大叔。

方茶麵紅耳赤地看一眼物業大叔,“不用了,我坐地鐵很方便。”

電梯遲遲沒到,方茶便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物業大叔還未緩過來:“程、程先生,這不又過了一年了嘛,聽說你現在一個人住,所以想確認下你的緊急聯係人電話。還是這位……叫關緒的嗎?”

“不。”程謎說。

“哦,要換是吧?那你把新的號碼報一下給我。”

“1862824……”

電梯門在眼前打開,方茶卻愣住了,因為程謎說出的號碼是她的。

“這位是你家人還是朋友?貴姓呢?”

“姓方。不是家人,不是朋友,是比這些更重要的人。”

方茶一時忘了進電梯,電梯門又重新合上。她轉身望向程謎,程謎也正望向她。

他的眉眼非常好看地笑起來:“今後,拜托你了,方茶。”

兩天後,程謎正式向法院起訴許寒衣的父親許誌國,法律程序走得很順利,許誌國嗜賭如命,欠下巨款拋妻棄女在先,十七年來從未履行父親的責任,忽然現身隻為謀取前妻的意外保險金堵上巨債的大窟窿。後有繼母虐待許寒衣,且下手狠辣,涉嫌傷害未成年人。法庭幾乎沒有給對方任何辯駁的機會,將許寒衣的監護權判回給了程謎。

庭審結束,許誌國企圖洋裝可憐,懇求許寒衣能為他求情,許寒衣視而不見,許誌國才一把抹掉虛假的眼淚,大肆謾罵起來,露出醜惡的真麵目。

許寒衣走向程謎:“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還按照我們之前約定的,等我十八歲,上了大學,我就離開你,自己照顧自己。”

半個月不見,程謎發現女生消瘦了許多,內疚道:“不遵守也沒關係,你母親與我父親是法律上的夫妻,我有責任保護你,不管你多大。”

這是程謎第一次承認她是他的妹妹,許寒衣從來不哭,此刻卻心裏莫名發堵,眼眶通紅。

方茶和關緒從旁聽席走來,關緒遞給許寒衣一張紙巾,撞一撞程謎的肩膀:“果然是我好哥們!大招都放在後麵使!”

眼前的畫麵太溫馨,方茶也莫名感動:“太好了,又回到以前了。”

許寒衣吸了吸鼻子,毫不顧忌地向關緒道謝:“關緒哥哥,謝謝你這段時間收留我。以後,我會報答你的。”

程謎一怔,關緒慌了神,方茶反應迅速:“雖然我沒做什麽,但你不能這麽偏心呀。老師也很擔心你的。”

“嗯,謝謝你,方老師。”

程謎好奇問關緒:“你收留她是什麽意思?”

關緒笑嘻嘻搭著他的肩,往庭外走:“沒有沒有,你聽錯了。對了,你的爛攤子處理得怎麽樣了?”

關於針對自己的惡意誹謗,隻要程謎願意,解決起來比許寒衣的監護權要簡單的多。提供證據給律師,洗清汙名不過是頃刻間的事情,還能借此給蘢尚出版社一個重擊。但程謎不打算這麽做,他第一個決定見的人不是律師,而是司徒荔。

當聽說程謎出現在蘢尚出版社,司徒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點名要見她,並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她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司徒荔關上門,拉上百葉窗。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不知該做什麽反應,傲慢道:“真意外,這個時候,你居然會親自來找我。”

程謎沒提造謠一事,情緒也非常平靜:“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司徒荔一愣:“你說什麽?”

程謎仔細回想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發現是他不對在先。

“在貴社的十周年慶典上,我的舉動的確唐突了。不應該不顧及你的感受,當眾離開會場。於情於理,都應該是我先登門道歉才對。”

司徒荔聽完之後,震驚之餘有點想笑:“程謎,你居然也有怕的時候啊?”

“怕?”

“你難道不是擔心將來混不下去,所以來求情的嗎?”

程謎想了想,說:“不是。我單純隻是為自己的禮數不周道歉,並不是在求情。”

司徒荔不解:“我聽不懂。既然你不在乎名聲破敗,又何必自降身價前來求和?”

程謎看著她:“因為我冒犯你在先。”

司徒荔瞪大眼睛:“……什麽?”

“我既然答應了司徒小姐的邀約,程某擅自不告而別實屬不對,給你造成了困擾。我鄭重地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司徒荔錯愕地說不出話來,原本她還計劃著怎麽進一步報複程謎,如今心卻軟了。甚至,還有點動容。

“你是真心的?”

程謎點頭:“是。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相安無事。”

聽完程謎的這些話,司徒荔居然有一點愧疚。她尷尬解釋:“把你的事傳出去不是我的注意,是我爸替我不平,所以……你千萬別怪我。”

“不會。”

“我立刻給他打電話,撤銷所有對你的指控,並讓社裏公開向你道歉。”

“有勞。”

程謎起身,準備離開。司徒荔叫住他,神色動容:“程謎,你當真一點也不記得我?”

程謎困惑,司徒荔走近過來,深情款款地望著他:“十二年前,你還沒有出國,凡城一中,我和你坐在同一間教室。你不愛說話,也不交朋友。我為了引起你的注意,做了很多荒唐事。你都沒印象嗎?”

程謎微微一怔,他終於明白為什麽素未謀麵,司徒荔卻像認識了他許久。

可是。

“抱歉,我想不起來。”他不是想不起司徒荔,當年同窗過的所有人,他都沒記住過。

“沒關係。”司徒荔眼睛泛紅,握緊程謎的手,“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了。十二年前,我就喜歡你了,你出國之後,我傷心哭了好幾天。程謎,這麽多年,我堅持最久的事情,就是喜歡你。”

程謎眼神閃爍,沒有將手收回,也沒有說話。司徒荔問他:“程謎,你聽見我在說什麽麽?”

程謎知道她在告白。他沒允許自己想太久,說:“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司徒荔一怔:“誰?那個英語老師?”

“是她。”

“什麽時候的事?”

“不久前。”

司徒荔不甘心:“我喜歡你十二年,難道也比不上她麽?”

“實不相瞞。”程謎說,“比不上。”

司徒荔終於鬆開了他,程謎禮貌頷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司徒荔望著空****的門,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比起沒有任何希望,給她希望又親手掐滅,更令她絕望。

不久,蘢尚出版社同時在紙媒和網絡上發表了道歉信。為了拾回一絲臉麵,在文末鄭重聲明,今後蘢尚出版社也絕不與程謎再有任何商業合作。至於司徒荔,被司徒齊送去了國外深造,臨行前,司徒荔用當初為程謎注冊的郵箱給程謎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不長,短短六個字——

“程謎,來日方長。”

事情真相大白,除了蘢尚之外的幾大譯文出版社立刻向程謎投來了橄欖枝,卻都被他婉拒了。

對方盡力爭取:“程老師,對不起啊……之前是我們誤聽謠言,在這裏跟您鄭重道歉。但這次是誠心來與您約稿的,稿酬及各方麵的條件,你盡管開口。”

程謎並不記仇:“我不打算從事譯文的工作了。”

“為什麽呢?您這麽有才華。”

程謎淡淡一笑,沒做更多的解釋。當初父親亡故,他為了生存下去,接下了《遙遙又寂靜》的翻譯工作。他熬了無數個夜,廢寢忘食譯完那本小說,結果銷量意外地低迷,出版社也不再找他合作。程謎大受打擊,之後便再沒再翻開過那本書。直到方茶出現,他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真真切切被他寫下的字句感動過。更沒料到,這個人如今住進了他生命裏,一顰一笑都牽動他的心,是在這塵世間,他最不可忽視的存在。

她在記憶裏為《遙遙又寂靜》這本書拂了塵,撥了灰,重新在那段灰暗的時光裏鮮亮了起來。從此往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一本著作,能超越它的意義。

他又何需再做徒勞之功。

“那你以後做什麽?繼續開書店?”

雲開月明,程謎破天荒在市中心最火的火鍋店訂了座,與方茶、關緒、許寒衣還有景美圍坐一圈,紅紅火火地慶祝一番。此刻火鍋店內,牛油花椒的香氣充盈繚繞,每一張四方桌旁都客滿為患,許寒衣涮著牛肉,漫不經心地問程謎。

景美打趣:“幹脆也去當人民教師好了,情侶搭配幹活不累。”

方茶在桌底踢她一腳。眾人還在等程謎回答,他卻隻望著方茶:“有幾家國際新媒體公司有意請我去做CCO,我在考慮。”

向程謎投來橄欖枝的公司裏,宏月集團最為矚目,名聲享譽國內外,規模大,資金雄厚。是文化新媒體屆的翹楚,旗下囊括出版影視綜藝等多種優質品牌項目。前不久更是融資數十億,穩坐行業的金字塔尖。

景美驚得筷子上的黃喉都掉了:“去啊,還考慮什麽?宏月的人非富即貴,何況是CCO,程翻譯家,你可一定要去,我最近盤算著跳槽,以後就跟著你混,成不?”

方茶又踩她一下:“吃你的肉,少說點話。”

“我哪裏說錯啦。”景美不服,“做妹夫的提攜下我這個姐姐,不是理所應當嘛!”景美繼續問,“你準備去哪家?”

“墨色星。”

景美一愣:“啊?沒說過……”

程謎說:“是剛成立的工作室。”

那些大公司發展前景自然是好,但實力強,格局自然大,這樣人際關係就複雜多了。無論他們開出多高的待遇,他也沒辦法在那樣的環境下工作。而“墨色星”恰恰相反,創始人是一位畢業於哈佛大學的90後,學識高,有想法,思維新潮而犀利,上過國外個大紙媒頭版。工作室的其餘五人皆是他精心挑選的各界精英才人。他們的主要客戶是國際知名品牌,市麵上驚豔四座的廣告一半都出自他們之手。盡管才剛起步,但前景非常可觀。而程謎之所以將“墨色星”作為首選,是因為BOSS允許他自由辦公,不受任何約束。

“景小姐,有興趣麽?”

景美遲疑片刻:“我……我再考慮下?”

“好。”

噗嗤!

許寒衣吃得急,嗆了喉嚨,仰著脖子張著嘴一陣猛咳,眼睛裏迅速漲起一片霧氣。身旁的關緒眼疾手快,將自己沒喝過的汽水遞到她嘴邊:“來,慢點喝。”

景美察覺了端倪,方茶眼疾手快用酥肉堵住她八卦的嘴,再看一眼程謎,他渾然不覺,專心從清湯鍋裏揀著菌菇,放進她眼前幹淨的瓷碗裏。

“我看你一直在找這個,要不要再加一盤?”

方茶受寵若驚:“不用……夠吃了。”

不知誰擺了一小碟花生米碎在桌麵,程謎立刻起身,端走,挪到方茶不可能碰到的地方。

“啊我要吃的啊!”許寒衣大叫。

“今天先忍一忍。”

方茶感動得一塌糊塗,向許寒衣遞去一個抱歉的眼神。

吃火鍋最消妝,趁大家吃得正歡,方茶起身去了衛生間,補妝,整理頭發,再出來,忽然駐足怔了一下,看見靠窗的位置有兩個熟人,方茶趕緊轉身避開他們,回到了座位上。

她以為井奕燭沒有發現自己,正安下心來,對方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方老師,吃火鍋也不叫上我啊?太不仗義了!”

井奕燭腳步輕飄地從繚繞的煙霧裏走來,臉上泛著紅,看來喝了不少酒。

方茶後背一涼,她轉頭看程謎,他看似平靜,眼中卻已設了防。

景美幸災樂禍,小聲嘀咕:“這下精彩了。”

方茶懶得理她,站起來,擋在程謎與井奕燭之間:“井老師,我正在和朋友聚餐,有什麽事明天去學校說吧。”

“什麽事?”井奕燭半醉半醒地問,“你有什麽秘密要和我說嗎?”

方茶隻能順著他:“對,我們明天再談。”

井奕燭環視一圈,視線落在方茶身後:“原來男朋友在啊,我懂了。的確有些不方便。”

局外的幾個人紛紛看向程謎,程謎始終保持風度,緩緩起身,將方茶護在身後:“先生,你打擾到我們用餐了。”

“哦是嗎?”井奕燭沒有收斂的意思,甚至從旁桌拉來一張空椅,坐下,“我是方老師的上司,又不是外人。我和你們一起吃,這樣就不算打擾了吧?”

方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我們走吧,不吃了。”

“那就一起吃吧。”程謎否定了她的提議。

井奕燭拉住方茶的手,扯著嘴角:“聽,你男朋友都同意了。”

程謎看似妥協,實際上每個人都感覺得出來,他其實一直在忍耐。可惜井奕燭也不是省油的燈,今天這趟渾水算是攪定了。關緒看不下去,起身想去交涉,也被程謎按下了。

就在這時,遲遲不見井奕燭回來,唐翠隻好走了過來:“井奕燭,你醉了,別在這裏丟人。”一邊客氣地向在座的人道歉,“不好意思,他喝大了……”

“誰醉了?”井奕燭甩開她的手,“醉的人是你吧,唐翠?”

唐翠一愣,不知道該接什麽。自從上次明綠一別,她約了井奕燭無數次,他才終於答應赴今天這場約。原本她打算心平氣和和他坐下來聊一聊的,聊聊過去的美好,和她對他的思念,滿心期待他們失而複得的未來。甚至已經做好了放低姿態,卑微請求他回到自己身邊的打算。沒想到,方茶又不合時宜地出現,破壞了她的計劃。

“你說什麽啊?奕燭。”唐翠尷尬地笑,卻還是喊得親昵。

井奕燭起身,冷笑一聲:“你以為我真想和你談?你以為我們之間是一頓火鍋能解決的麽?我們不可能破鏡重圓!你別做夢了!”

井奕燭聲音很大,周圍的顧客都放下筷子,看起了熱鬧,更有好事者豎著手機拍了下來。唐翠一向盛氣淩人,尤其在人前,始終都保持冷傲的姿態。方茶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卑微落魄的模樣,有一瞬間,她甚至有些心疼她。

方茶試圖去阻止旁人的偷拍,卻無濟於事。

最後隻能去製止井奕燭:“井老師,你真的喝多了,有話回去再說。”

“方茶,你少假惺惺!讓他說,讓他說完!”唐翠維持著最後一絲倔強,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

井奕燭眼眸透徹,酒精似乎並沒有徹底麻醉他。他的臉離唐翠很近,俯視著她的眼神裏泛著濕潤的光:“我打算一輩子不說,爛在肚子裏的。你想聽是麽?行,我告訴你,為什麽那麽愛你的我忽然一夜之間不見了。一年前的今天,我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一個人開車去珠寶店買了人生第一隻鑽戒,冒雨去機場接我出差回來的女朋友,我打算在接機口當眾下跪向她求婚。結果你猜我看到什麽?想起來了麽?我看到你和另一個男人摟摟抱抱地走出來啊!我就在你的眼前,你竟然都沒有發現。唐翠,你哪怕還有一點廉恥,就不該來找我。”

唐翠傻住了,她努力回憶著那天的事:“那個時候你不是應該……”

“應該在家給你煲湯是嗎?”井奕燭苦笑,“因為我TM一大早就煲好了啊!就為了給你一個驚喜!結果收到‘驚喜’的人居然是我。”

方茶瞬間恍然,難怪那天看到程謎送湯來,他忽然就像變了一個人。

唐翠慌亂無措,她握緊井奕燭的手:“奕燭……奕燭,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他是我的上司,我千辛萬苦才拿到的項目……”

“項目!”井奕燭徹底發泄出來,“為了項目,你什麽都肯做,我沒意見!但能不能!請你從我世界裏消失?不要讓我再看見你!這個要求過分麽?”

“對不起,奕燭……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了……”唐翠近乎哀求,“我愛你,我愛你奕燭……我們重新開始,我們結婚,明天就結婚,好不好?”

井奕燭強忍著淚,“結束了,唐翠。我們結束了。”

“我不同意!”唐翠歇斯底裏,“我不允許結束。”

“我不愛你了,唐翠。”

一句話讓唐翠漸漸鬆開了手,忽然,她看著方茶:“是不是因為她?你變心了!”

“你錯了。”井奕燭糾正她,“我的心沒變,隻是我現在愛的人,不是你,是她。”

井奕燭精準地指著方茶,眼睛直直地提醒唐翠,“是她啊!”

忽然戰火蔓延到自己身上,方茶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緊張地愣住了。

程謎原本並不關心井奕燭和唐翠之間是怎麽回事?直到對話又牽扯到了方茶,他的心才不得不專注起來。他目光如炬地注視著井奕燭指向方茶的那根手指,仿佛是一把銳利的刀抵著他的心。

這劇情比韓劇還精彩,許寒衣看得一愣一愣。關緒時刻盤算著倘若這幾個人真的動起手來,他該如何照看好許寒衣,又能去幫程謎的忙。好在,他多慮了。趁戰局有所緩和,景美迅速上前,扶住唐翠的肩,“好了,別吵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唐翠鬆懈了,她腳下每一寸土地都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分崩離析。她行屍走肉般隨景美出了火鍋店,井奕燭也用盡了氣力,仰天長呼了口氣,身體散架似的重新坐下來。

他調整好呼吸,變回當初的紈絝子弟。不忘一臉颯爽地問方茶:“這個告白,滿意嗎?”

方茶終於回過神來,她根本沒想到原來井奕燭油有段如此傷感的過去。更沒料到,事已至此,他居然還能開這樣的玩笑。

程謎見方茶的神色柔了許多,仿佛下一秒就被井奕燭得逞似的。他立刻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視線與井奕燭持平,醞釀片刻,盡管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不容侵犯,聲音卻沒辦法再淡然自若地警告:“她,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鬧劇在這裏結束了。

因為在程謎說完這句話之後,井奕燭與他對視幾秒,忽然眼睛一閉,倒了過去,之後便不省人事。

方茶不能丟下他不管,隻能找代駕。程謎沒讓她這麽做,“他住在你對麵,我送你回家,順便載他。”

程謎讓將許寒衣托付給關緒,然後馱著酩酊大醉的井奕燭走出火鍋店。方茶沒料到程謎會這麽慷慨,她好一會才緩過神,趕緊去開車門,將井奕燭在後座安頓好,她和程謎都回到車裏。

程謎踩下油門,車子平穩駛上霓虹燈籠罩的馬路,方茶才問:“抱歉啊,好好一頓飯,給搞砸了。”

“不是你的錯。”

“你……吃醋了?”

“嗯。”程謎簡短而肯定地回答。

方茶竊喜:“井老師一向如此,我不會理他的。”

程謎打著方向盤:“我知道,所以他現在才能躺在我車裏。”

騙人!剛才明明很著急……坦誠如他,居然也學會了撒謊,但她愛聽這樣的謊。

方茶心裏暖洋洋的,看一眼沉睡的井奕燭,有點悲愴:“其實井老師人挺不錯的,幫過我不少,教書也很有一套。”

程謎聽出來她在幫他挽回形象:“我不討厭他。”

“真的?”

程謎朝方茶看過來,“真心對你好的人,我沒理由討厭。”

方茶一愣,原來他是這麽想的。所以才願意親自捎井奕燭一程?認識程謎這麽久,但凡到了山窮水盡之時,他總能帶她走去一個柳暗花明的地方。他的學識,他的風度,他的善意……總給她意料之外的驚喜。她何其有幸,能與他在這個不那麽五月微熱的風溫柔地從窗外灌進來,拂得方茶的臉一陣發燙。

已經入夏了麽?

時間過得真快啊。

高三3班教室後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隻剩下10天。

掛在天花板的白熾燈日以繼夜地亮著,底下的學生深陷昏天暗地的複習煉獄裏,隻為在最後的總分上多爭取一分。

許寒衣也不例外,自從監護權官司打贏之後,她像是變了一個人,規規矩矩穿校服,認認真真聽課,課外也不和男同學瞎瘋,躲在圖書館裏埋頭苦讀。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超乎意外的乖巧懂事。

程謎每晚都會來接她下晚自習,順便慰問方茶。有時候會一起去燒烤攤吃夜宵,點的都是方茶和許寒衣愛吃的食物,他也不動筷,靜靜地看著她們吃完埋單。有時候關緒也來,四但看一眼許寒衣就走,對此,方茶和他都心照不宣。

後來程謎加入“墨色星”,時間便沒那麽充裕,一天到晚都在會議室裏,卻依舊能抽出幾分鍾給方茶簡短地通個話。

那天吃完火鍋回去,景美上網查了“墨色星”,驚呆了。他們在國內默默無聞,卻在國際上拿了很多大獎,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團隊。景美二話不說,立刻辭了職。程謎在同部門裏安排了一個職位給她,才去一周,景美累得快七竅生煙:“我上了一天班,連脫高跟鞋的力氣都沒了,恨不得直接在地鐵裏睡到明天早上。程總他居然還能給你打電話?相信我,他對你真愛。”

景美開始尊稱程謎“程總”,方茶很不習慣。景美也苦惱:“他讓我直接喊他名字,但畢竟是領導,我哪裏敢啊。”

方茶問:“你們很辛苦麽?”

景美萬念俱灰:“不比去工地搬磚輕鬆。”

之後護送許寒衣回家的任務便落在了方茶肩上,關緒主動請纓做許寒衣的“護花使者”。深更半夜,有個關緒這樣的男人在,總比她要安全的多。加上許寒衣也沒有意見,方茶便沒多說什麽。

動員大會結束,學校開始停課,留幾天給高三生考前緩解壓力。學生們特意來跟方茶道別,尤其是男生,眼看就畢業了,一個個油嘴滑舌得厲害。

“方老師,我會一直暗戀你的!”

“你這是明戀吧!不要臉!”

“方茶!我喜歡你!”

“我也是!超喜歡你!”

外班也來湊熱鬧,方茶很難為情,對方人多勢眾,即便端出師長的威嚴,也不管用了。隻能任由他們惡作劇,等人散光了,她終於緩了口氣,回過神來,她才發現已經很久沒見到井奕燭了。

自從井奕燭將教務主任攬上身,再也沒了從前的自由,換了獨立的辦公室,學校裏各個年級的大小瑣事都歸他管,即便課時減了三分之一,也絲毫沒能減輕他的負擔。可即便如此,同在一個學校工作,抬頭不見低頭見,而且前不久他還有事沒事總在眼前晃的前提下,井奕燭仿佛忽然從人間消失了似的。偶爾幾次在周一升旗儀式上,方茶才遠遠看見他站在校長身邊。隊伍解散之後,一眨眼又沒了蹤影。

某天她回到公寓,對麵大門敞開,方茶正思考著如何與井奕燭打招呼,卻看見管理員收拾了一大箱垃圾出來,她才知道,井奕燭已經搬走了。

與其說新官上任公事纏身,方茶反而覺得,井奕燭是故意避開她的。不過這樣也好,上次在火鍋店發生的事情還縈繞在她腦海,彼此冷靜一下,對誰都不是壞事。

六月,高考這隻猛獸終於在盛夏攜難耐的高溫撲來,三分之二的學生都放假了,可整整兩天,明綠高中裏裏外外都是人,校內有多少考生,校外就有多少家長。白晃晃的烈日下,無數遮陽傘撐起一片色彩繽紛的海洋。

方茶負責監考,聽起來是個輕鬆的活,但比自己考試還緊張。等最後一道鈴聲打響,收完最後一張試卷,靜謐的校園瞬間陷入一片滔天的喧囂裏,考生們仿佛囚禁多年的飛鳥迫不及待要闖入外麵的世界。而她還不能鬆懈,後麵還有成千上萬的試卷等著她與同事們協力批改。

許寒衣的考場在十公裏外的另一所學校,方茶以為程謎會去和她慶祝,沒想到他卻出現在了行政樓前。

“……你怎麽來這了?”嘴上這麽說,方茶心裏是開心的,畢竟她已經有半個月沒見到他了。

程謎看到方茶,臉色沉積的倦意少了些許:“許寒衣有同學陪著,用不上我。你也辛苦了,我來看看你。”

按景美說的,這個時間,他不是在開會就是在想方案,專程來看他,想必推了不少工作。

“公司那麽忙,不要緊麽?”

“要緊。但不會比你更重要。”程謎望著方茶,視線舍不得哪怕挪開一點。

方茶問:“有什麽事麽?”

程謎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公司準備讓我接手一個新項目,要去美國出差兩個月。”

方茶聽景美提起過這件事,她說這關係到“墨色星”在國際上立足的關鍵。從對方幾乎要從屏幕裏溢出的激動中,方茶感覺得出這個項目相當重要,機不可失。

方茶不由得擔心道:“景美她沒見過大世麵,你多擔待點她啊?”

“她很不錯,我很欣賞她。”

方茶這才放心:“那就好,你們什麽時候走?”

程謎猶豫了一下,說:“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方茶恍然,原來這才是他想說的。

先不說她舍不舍得程謎走,光憑他特意抽空來征詢她的意見,就已是莫大的感動。

“不不不,你盡管去,兩個月而已嘛,轉眼就過去了。”

程謎的表情不知是高興多一點還是失落漲一分,卻隻說了句相反的話:“兩個月很長,不是轉眼。”

方茶鼓起勇氣,伸手輕輕刮一下他的鼻子:“我會想你,很想很想你,就像你想我一樣。”

程謎還是不願意:“你和我一起去吧?”

方茶有些為難:“暑假學校要補課,我走不開。”

程謎終於妥協:“好,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程謎和景美離開那天,批改試卷的程序還在保密階段,相關人員不能擅自外出,方茶便無法去送機。景美知道她飽受相思之苦,從登機那一刻開始,就悄悄用手機偷拍程謎的日常,視頻一小段一小段地從前線發送給方茶。

高考的閱卷工作徹底結束之後,方茶才有時間一條條仔細地看,在飛機上看書的程謎,在輸送帶旁等行李的程謎,與白人出租車司機禮貌交流的他。以及在紐約繁華的街頭,驟雨磅礴,用風衣蓋住腦袋小跑著去便利店躲雨的他。仿佛他此刻並沒有遠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片土地上,他還在身邊,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漫漫長夏,除了空調西瓜冰淇淋,方茶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景美的偷拍視頻。有時候明明隻有二十幾秒,她卻能反複看上一整天。直到某天,景美發來一個尷尬的表情:“糟糕!偷拍被程總發現了!”

方茶騰地從**坐起來:“……然後呢!”

“然後……”景美故意停頓一下,“程總說,下次拍之前,記得提醒他一聲。”

“啊?”

“他要準備一下。”

“準備什麽?”

“衣服啊,領帶啊,頭發什麽的……”景美羨慕尖叫,“浪漫死了啦!搞得我這個獨身主義者都想戀愛了!”

方茶想象程謎說這句話的樣子,莫名覺得可愛,樂得在**翻滾起來。

景美繼續說:“明天我要陪程總去外企總部出席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到時候我直接給你直播。國內大概是淩晨三點多,你記得起來啊!”

當晚方茶熬了一夜,終於等到淩晨三點,她捧著手機等待景美的信號。一刻鍾過去,景美沒有任何動靜。她不耐煩地發去一連串的問號。一分鍾後,景美終於打來視頻電話。

“來了來了……”景美一邊拿穩手機,一邊打理劉海,“抱歉啊,剛才這邊出了點問題。”

方茶往她身邊看看,像是在一間明亮的辦公室,周圍很吵,卻都是金發碧眼的外國人:“程謎呢?”

“你急什麽呀!”鏡頭晃了幾下,景美似乎也在找,很快,程謎出現了,他一身黑色西裝,坐在長形會議桌旁,安靜而嚴肅地讀著文件,“瞧,不在那嘛!”

方茶心跳加快:“喂……你這樣拿著手機拍合適嗎?”

“當然不合適了!”景美小聲說,“幾億的合同會議欸!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嘛!”

“行了,我不看了,你趕緊去幫程謎。他最怕和陌生人交流了。”

“讓你再多看幾眼!”

景美大膽地將鏡頭又湊近了些,程謎的臉逐漸清晰起來。方茶手忙腳亂地截屏,就在這時,程謎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抬起頭,朝她看了過來,方茶驚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然後,她看見程謎先在屏幕裏愣一下,向景美比了一個詢問的手勢,得到肯定答案後,他示意鏡頭可以再近一點。直到他感覺距離合適了,僵硬而緊張的臉緩緩浮出一個安心又迷人的微笑來。

他以為景美隻是在拍視頻,不知道方茶此刻正在看著自己。

程謎看了眼手表,溫柔地說:“方茶,做一個好夢。”

萬籟俱靜的淩晨三點,夏日狂歡的蟲鳴也歇了,城市的夜幕之上沒有星辰,已是黎明前最沉最深的黑寂。這夜涼風習習,方茶趴在地板上,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hello?方老師,你還活著嗎?”遭受到甜蜜暴擊的景美將鏡頭撤遠,對準自己,“反正我是快被你們虐死了。”

方茶捂著臉:“好了好了,不說了……你去忙吧。”

掛斷了視頻,方茶摸著劇烈的心跳,平躺地板上,望著灰暗的天花板發呆。

程謎第一次對他笑是在什麽時候?她還記得。新年除夕的迪斯尼樂園,漫天的流光溢彩,他仿佛從天而降,奇跡般出現在眼前。即便那段荒謬至極的幻想讓她每每想起都覺得羞恥,但他那個純淨的笑容是真的。好像從那天開始,他在她麵前,開始有了更多這樣的表情。從來以自我為中心,從不在意旁人感受的他,居然偏離了軌道——就像太陽迎向了月亮。從某種意義來說,她是不是創造了奇跡?

程謎說“做一個好夢”。

可他卻不知,他之於她,已經是一場最美的夢。

高考成績公布,許寒衣以超過一本線20分的成績考入北京重點大學Y大。程謎不在,方茶想為她慶祝一番,可女生已經收拾好行李。她準備提前去北京,找一份學雜工。方茶問她程謎知道嗎?許寒衣搖頭,“反正9月他才回來,那時候我也該去學校了。”

許寒衣不僅沒告訴程謎,關緒也毫不知情。等他知曉,許寒衣已經在北京某個攝影工作室端茶倒水了。暑期接近尾聲,關緒來和方茶道別,他說有朋友一直希望聘請他去做醫院的主治醫生,他答應了,地點也在北京。

方茶和他都清楚,他放棄堅持多年的生活的原因,不是大醫院的前途,而是許寒衣。

整個城市忽然空了許多,沒有許寒衣三天兩頭在眼前晃,方茶居然有些不習慣。當她收拾好心情準備投入新學期的工作,忽然想到一件事。夏青青很爭氣,考上了二本重點,馬上開學了,她也該兌現了當初承諾。

可下輕輕卻告訴她,井奕燭已經將四年的學費都給她了,並交代她不能轉手於人,父母也不行。好好念完大學,離開那個冰冷的家。

女生最後補充:“井老師不讓我感謝他,要感謝你。”

方茶一時詫異,原來井奕燭一直都記得這件事。

每年九月一號,是明綠高中最熱鬧的日子。超高的升學率吸引來全國各地的新生,家長費心盡力將子女送進來,宣發部舉著相機對著此景隨意按幾張,又是新學年傲視群雄的最佳資本。

高三3班高考英語整體考得不錯,學校安排方茶繼續任教高一重點班。有過一次開學的經驗,這次方茶應付得輕車熟路,現在她不是班主任,工作也就少了許多。呆在辦公室著實沒意思,於是她去後勤部幫學生會搬教材。

明綠高中麵積很大,六棟教學樓,中間隔著一個操場,距離也就遠了許多。方茶與學生們有說有笑地從籃球場走過,忽然有個女生指著前方:“那是井老師?我還是第一次看他穿西裝欸,也太帥了吧!”

方茶隨眾人一同望去,她下意識地愣了下,那個走在一群家長中間,一身筆挺正裝的人的確是井奕燭。這是明綠每年的傳統,開學第一天,教務主任需隨同校長接待外地家長參觀校園。兩個月不見,他剪了短發,整個人沉穩了許多,乍看之下,頗有大人物的做派。

眼看距離越來越近,學生們積極上前,熱絡地向他和校長打招呼,方茶刻意站得遠遠的,希望不要被井奕燭認出來。豈料在校長慰問他們辛不辛苦時,有學生多事:“我們不累,有方老師幫我們呢。”

井奕燭眼睛一亮,目光迅速朝後望。方茶隻能硬著頭皮,與井奕燭的視線短暫地碰觸一下:“校長好,井主任好……”

校長順勢與訪客介紹道:“這位是我們學校的方茶老師,形象好,英語也教得很不錯。”

其中幾位頂著大肚腩的中年男人細細打量方茶,互相第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的確是個大美女呀。”

“各位,學校也參觀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們去辦公室聊。”井奕燭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家長們隨著校長繼續往前,依舊忍不住多看方茶幾眼。井奕燭這次走在了最後,搬書的學生也嬉笑著走了,方茶禮貌向井奕燭點頭,“再見,井主任。”

方茶剛轉身,聽見籃球場上驚恐一叫:“小心球!!”

方茶還未反應,井奕燭已經迅捷地張開雙臂護了過來,他很高,將明晃的日光都擋在了身後。視野暗下,方茶一緊張,手裏的書本嘩啦灑落一地。然後她聽見“嘣”的一聲悶響,是籃球擊打在井奕燭後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

井奕燭久久不動,方茶抬頭,擔心道:“你……沒事吧?”

井奕燭麵無表情地答:“有事。”

“……我陪你去醫務室看看?”

井奕燭答非所問:“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你又躲不開。你打算一輩子都不見我?”

方茶一頭霧水,躲著她的人難道不是他嗎?

“我沒有……”

“沒有最好。”井奕燭漠然地低了低下巴,“你聽清楚。別以為,我已經放棄你了。”

方茶聽清了,但井奕燭並不打算等她回答,轉身朝正在遠處等著他的家長們走去。剩下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心底像滿地的白紙黑字那般混亂狼藉。

那顆從天而降的棕色籃球落地後,滾去很遠很遠,這時也終於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