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一過,豐盈的雨水侵襲北京,澆滅了夏末最後一絲餘溫。

此刻首都國際機場大雨磅礴,機場應急航空管製,所有客機均原地待命無法起飛,乘客們烏泱泱滯留在登機口,怨聲載道。某架從紐約回國的航班已經在空中盤旋一小時,雨勢不見小,便也遲遲不能落地。

程謎坐在頭等艙,十三個小時沒閉過眼,搞定了這次商業合作的最後一個方案,又看了兩部電影。飛機進入國境線之後,才漸漸有了些困意。他望向舷窗外,灰蒙蒙的一片,雨水在疾風中匯聚成直線,從玻璃上匆匆劃過。

起飛前,國內正是午夜,他給方茶發了短信,說回程打算去北京轉機,順道看看許寒衣和關緒。

本以為她天亮才會看見,沒想立刻就回了:“好,替我向他們問好。你也要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程謎反複閱讀這條短信,他一向順應天意,此刻居然也憎惡起此刻糟糕的天氣來,不然他早就可以給方茶打個電話,親耳聽聽她的聲音。

雨終於停歇,空姐最後一次用廣播提醒乘客係好安全帶,一旁熟睡的景美醒了。

“程總……到了嗎?”

“應該快了。”程謎說,“下飛機後,我要去看許寒衣,你可以先買機票回去。”

景美精神起來:“關醫生也去麽?”

“嗯,他會來。”

“那我也去吧。”景美脫口而出,然後立刻解釋,“正好我也挺久沒見到寒衣那丫頭了。”

本就隻見過一麵,這樣說未免有些奇怪。但程謎卻沒聽出端倪,點了點頭,“好。”

景美心虛地別過臉,擔心自己暴露了心思。她和許寒衣說過的話加一起不到十句,完全必要犧牲掉寶貴的休息時間去湊熱鬧。

她真正想見的人,是關緒。

這要從上次火鍋店說起。

那天她安撫唐翠出去之後,唐翠不領情,甩手就走了。沒多久,關緒和許寒衣也走了出來。正值晚間高峰,路上幾乎沒有空車,約車軟件也無計可施。

關緒說:“景小姐,我載你吧。”

景美看一眼他的機車,沒辦法坐三人。婉拒道:“不用了,我去坐地鐵。”

許寒衣搭話:“那你送景美姐姐吧,我自己回去。”

“不行。”關緒叮囑道,“景小姐,她家離這裏不遠,我送完她,立刻回來接你,就站這裏,別走。”

景美很不解,就算她是方茶的閨蜜,他也不用這麽堅持吧?但她更搞不懂自己,居然真的聽話等下去。

關緒說話算話,一刻鍾後,他準時出現了。雖說在大學時代,景美也做過不少出格的事,但重機車還是初次嚐試。戴安全帽,關緒叮囑她扶穩自己的腰。問清楚地址,轟隆隆地飆衝出去。

行駛過程中,景美隻聽見耳畔一陣風鳴,心跳隨速度加快,原來還很矜持,結果卻緊緊環住了關緒的腰,想讓他慢一點,也無法發出聲音。

景美還沒適應這種運動的刺激感,關緒就將她送到了小區門口。景美麵紅耳赤,連連道謝。關緒很自然收回安全帽,提在手裏。表情有些靦腆:“原本我有個問題,是想問方老師的。現在隻好請教景小姐你了,可以吧?”

“……當然,你說。”景美穩住呼吸。

關緒誠摯的目光投過來:“怎樣和一個女孩子告白比較合適?在她比我小八歲的前提下。”

哪怕到了此刻,景美依然能想起關緒那天的眼神,不知所措的急切和飽滿充盈的深情。她覺得自己一定中邪了,居然用了三個月來消化這件事。回過神來,她已經沒辦法不去在意這個男人。說來也挺可笑的,她這個愛情絕緣體,居然會因為一個男人對一個黃毛丫頭的用情而愛上他。

此刻關緒坐在正對麵,中間擺著他們享用一半的牛排和見了底的紅酒,許寒衣在他身旁狼吞虎咽,像是好幾天沒吃飽過飯。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關緒望著她。

程謎問:“給你的生活費不夠?”

“夠了。”許寒衣晃腦袋,“食堂的飯不好吃。要不是關緒哥哥每天給我加餐,我都快厭食症了。”

景美問關緒:“你不上班?”

“上啊。”

“在我們學校醫務室。”許寒衣替他補充。

景美錯愕地去看程謎的反應,他果然問出她想問的話題:“你沒去大醫院工作?”

關緒隻好解釋,他習慣了小診所的工作環境,不適合大醫院的壓力,大學的醫務室不錯,就決定去試試看,被許寒衣學校錄用純屬巧合。

程謎似乎被這個理由說服了,沒再多問。景美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不知是生氣自己多嘴,還是生氣關緒說謊。總之,她相當不爽。從剛才落座到現在,關緒還未正視過她,而許寒衣至始至終都若無其事,關緒的存在對她來說仿佛無關緊要。

看來還沒有告白?

景美適時地端起高腳杯,故作輕鬆地一問:“關醫生,上次你說想要告白的女孩子,該不會就是……許寒衣吧?”

“……你怎麽能這麽問啊?!之後怎樣了?”當晚,方茶在電話裏聽說後,責怪景美太衝動。

景美略有失望:“能怎樣,他沒承認也沒否認。慌裏慌張的,當我開了個玩笑。”

“你真的喜歡關醫生?”

“這種事,騙你有意思麽?”景美躺在酒店裏塗指甲,“我就不信,我一個貌美如花的輕熟女比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

方茶隨意應付道:“哦,你好自為之。”

景美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你怎麽了?一點都不關心我的感情生活!”

方茶看了眼此刻躺在桌麵上的一個白色信封,斟酌再三,警告景美:“你先答應我,絕對不可以告訴程謎。”

“你移情別戀了?”

方茶心有餘悸:“不是,我收到一封恐嚇信。”

“恐嚇信?”景美打趣,“開什麽玩笑?方老師你從來不是都隻收情書的麽?”

“我說真的,真的是恐嚇信。”

景美這才嚴肅起來:“究竟怎麽回事啊?你一個人畜無害的人民教師,誰忍心恐嚇你啊?”

方茶沒有頭緒,收到信的當下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新學期開學有一段時間了,學校的教學工作邁入正軌,新生們初來乍到,行為處事都很小心翼翼,循規蹈矩,極少出現違反校紀的現象。反倒是升上一級的高二生,頻頻出現令老師頭疼不已的突發事件。方茶任教的理科五班,有一位名叫沈天的男生,平日沉默寡言,性情孤僻,卻屢遭同班男生的欺辱。某次方茶在男廁附近撞見他被同學包圍刁難,她上前為他解圍。以為那群孩子會收斂,可惜沒有奏效,之後沈天依舊飽受霸淩。方茶隻好將不良學生上報到學校。幾天後,便收到了那封恐嚇信,信的內容言簡意賅——“再插手沈天的事,走夜路小心點!”

方茶第一反應是那些不良學生的報複所為,當她去找他們談話,卻沒有人坦**地承認。本以為息事寧人,事情就這麽結束了。兩日後,辦公室的抽屜裏又出現了第二封,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恐嚇言辭愈加惡毒狠辣。與此同時,方茶發現沈天臉上的淤青出現得更頻繁了,意識到事態非常嚴重。她隻好將這些信移交給學校,轉眼便落入了井奕燭手中。

井奕燭讀過每一封信,立刻找到方茶:“為什麽現在才拿出來?”

方茶說:“這關係到多名學生,我覺得應該謹慎處理。也有可能隻是惡作劇。”

惡作劇?將這種事當成惡作劇,下一次說不定寄來的不是信,是更可怕的東西。

井奕燭不想嚇她:“以後再發生這種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方茶問,“你打算怎麽處理?”

“這個你不用操心。”井奕燭提醒,“不管去哪,都盡量別單獨一個人。”

之後井奕燭了解清楚情況,無論他怎麽盤問,那些霸淩的男生堅決不承認自己是寫恐嚇信的人。井奕燭沒有再浪費時間,將他們一並從明綠開除。校園霸淩事件得到了有效遏製,但恐嚇信的線索卻依舊隻是幾張來源不明的信紙而已。

當井奕燭一籌莫展,他想到了一個嫌疑最大的人。

“井奕燭,你開什麽玩笑?”

接到井奕燭電話,唐翠很驚喜,以為他們之間有轉機,結果對方一開口就指控她恐嚇方茶。“沒錯,我的確討厭方茶,但我還沒有幼稚到,和她玩這種遊戲。”

井奕燭不信她:“如果是你幹的,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你。”

“你會怎樣對我?”唐翠反問,“就當是我做的,井奕燭,你還能怎樣對我?”

聊到這裏,井奕燭基本排除了唐翠的嫌疑。他了解她,倘若真藏了什麽心思,她是不會承認的,無論如何都不會。

“為什麽不說話?”唐翠問,“為了女人,你那麽高的智商都是擺設麽?”

“我掛了。”

“等一下。”

井奕燭頓了頓,唐翠語氣放軟,“你打給我,隻是為了問這麽無聊的事?你當真一點兒也不想我?”

“打擾了。”

井奕燭沒再聽下去。他丟開手機,仰靠在辦公椅上,頭腦一片混亂。

沒找到半點線索,煩惱倒是多了不少。真不應該打這個電話。

他幹脆什麽也不去想,煩躁地閉上了眼。

晚自習結束,方茶回辦公室放教材,井奕燭已經等在走廊裏。

方茶問:“你不是早就下班了麽?”

“我送你回家。”

“不用。”方茶知道他擔心什麽,“我男朋友會來接我。”

程謎還在北京,她隻是隨便找了個理由。

井奕燭不為所動:“他到了,我再走。”

方茶沒轍了:“恐嚇信收到有段時間了,一切都很正常。謝謝你的關心。”

井奕燭像是沒聽見,“我決定了,你說再多也沒用。”

方茶隻好順了他意,同了校門,她停下來,井奕燭卻徑直往前走。

他見方茶沒跟上來:“怎麽了?”

“你沒開車?”

“開了。”

“那,為什麽開走?”

“今晚我想步行。”井奕燭問,“你很累麽?”

“這倒不是……”不過是覺得開車比較快。

“那就陪我走走吧。”

平時並未覺得,今晚這條歸家的路莫名的遠。井奕燭也很反常,幾乎沒有說過話。

方茶好奇問:“恐嚇信的事,查的怎麽樣了?”

“沒進展。”井奕燭搖頭,“你呢?有沒有懷疑的對象?”

“沒有……”方茶不想他費心,“要麽算了吧。沒準真的隻是惡作劇。”

井奕燭在沉思什麽,沒有回應。

方茶想起那天在火鍋店的一幕,好奇道:“你和唐翠……沒事了吧?”

井奕燭難得想安靜和她走一走,散散心,沒想到她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問:“你指的‘沒事’是什麽?如果是我和她的關係,的確是,沒事了。你關心的是這個麽?”

方茶佯裝並不在意:“我隻是沒想到你們有一段那麽不愉快的過去。”

井奕燭微微一愣,繼續走。

方茶自顧自地說:“我並不是對你的過去發表意見。隻是意外唐翠那樣的人竟然能遇見你,可惜她沒有珍惜。”

井奕燭止步,側頭朝方茶望過來。方茶意識到什麽,趕緊解釋:“別誤會,我單純隻是替你不值,僅此而已。”

在此之前,井奕燭心煩意亂,直到此刻,他的心情終於稍微輕鬆了一點。前方就是方茶的公寓大門,他忽然想到什麽,問:“我記得你說男朋友會來接你。”

方茶一陣尷尬:“估計堵車了吧……我到了,你就送到這裏吧。”

井奕燭沒有揭穿她的謊話,也沒有堅持,點頭:“行,我看你進去,就走。”

方茶進了公寓,回頭,井奕燭果然還在原地,她揮了揮手,井奕燭看見了,才轉身離開。

從電梯裏出來,方茶正要掏出鑰匙,三個染發紋身打鼻環的男孩子從黑黢黢的逃生梯痞裏痞氣地走出來。方茶一驚,洋裝沒看見繼續開門。

忽然其中一個紅毛一巴掌按住門:“你就是方茶?”

方茶心中喊了聲“完了”,強裝鎮定:“你們是誰?”

“甭關心我們是誰?”紅毛挑高下巴,“謝展,認識不?他是我哥們!聽說因為你,他被開除了?”

謝展是霸淩沈天的學生之一,也是行跡最惡劣的那個。

方茶冷靜和他們解釋:“他欺負同學,影響惡劣,所以……”

“影響惡劣?”紅毛幹笑兩聲,“那我讓你看看什麽才叫惡劣!帶這邊來!”

兩個痞子一左一右將方茶帶到消防梯,周身瞬間暗下,方茶聞到危險的氣息,試圖呼救,卻被紅毛警告:“你可以叫,但我不保證你叫了之後,我們會對你做出什麽事?大美女!”

方茶立刻噤聲,手悄悄伸進背包摸防狼噴霧,忽然手機鈴聲乍起,嚇得她一哆嗦,剛握住的武器又掉了回去。

“拿出來,手機。”紅毛命令道。

方茶取出來,還未看清來電人,就被對方奪走了。

“是誰?”

紅毛沒答,擅自接了起來,陰陽怪氣:“喂?放羊的程先生?你好呀。”

方茶心裏咯噔一下,那邊的人是程謎,她非常後悔給他存了個這麽滑稽的名字。

紅毛賊兮兮看著方茶,開了擴音:“你問方老師啊?在我身邊啊,有什麽事我替你轉告呀?”

方茶忍無可忍,想提醒程謎這隻是惡作劇,可身後的一隻手捂了她的嘴,身體也被束縛住,動彈不得。

然後她聽見程謎平靜的聲音:“你要做什麽?”

紅毛一愣,看著方茶:“看來他根本不緊張你嘛!”繼續得意對著手機說,“你是她男票嘛?”

那邊沉默,紅毛知明白了:“放心,老子一定給你戴一頂好看的綠帽子。”

“你試試看。”

紅毛還沒來得及按掛斷,有一個真實的回音從明亮的樓道裏傳來,然後程謎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唯一的光源幾乎被完全遮擋,紅毛和同夥有一瞬的錯愕。方茶也沒想到程謎會出現在這裏,趁對方鬆懈,方茶趕緊開口,忍不住帶出了哭腔:“程謎……”

程謎望過去:“我在這裏。”

一小時前,飛機剛落地,程謎哪裏也沒去,直接來了這裏。他想給方茶一個驚喜,敲了半天門卻無人應答,於是便給她打電話,鈴聲卻在消防梯裏響了。整個對話過程中,他都在揣測方茶遭遇了什麽,結果是比他想象中糟糕得多的局麵。

程謎將手機放回口袋,對方有三人,他可以在保護方茶的前提下,搞定他們。隻是他要先確認一件事:“給她寫恐嚇信的人,就是你們嗎?”

方茶一怔,景美果然還是告訴他了。

紅毛虛張聲勢:“什麽恐嚇信?老子小學畢業就沒碰過筆!你、你別多管閑事啊!”

程謎下了最後通牒:“放開她,我就當什麽也沒發生。”

同夥不服氣:“老大,我們三個人還搞不定他!”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方茶沒辦法巨細靡遺地回憶起來,隻看見昏暗的樓道裏一陣混亂的打鬥,光影交錯,還未回神,那群痞子就被打得滿地打滾,狼狽求饒之後落荒而逃。

程謎的西裝被扯破,扣子也一顆不剩,他幹脆脫下,然後走過來扶起方茶。

“你沒事吧?”

方茶沒想到弱不驚風的程謎居然這麽能打,他這個謎,到底有多少謎底,是她尚未探究的?

方茶抬起頭,怔怔道:“謝謝你……我以為又要連累你了……”

“放羊的程先生?”程謎好奇問道。

方茶一陣尷尬,無從作答。一小片光照亮他顴骨上的一塊淤青。

“你受傷了!”

“不要緊。”其實是痛的,但不要緊。

他們站在防火門口,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兩人都沒有先走一步,方茶終於緩過神來:“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怎麽不先告訴我一聲?”

程謎表情沉著,心情好像並不太好:“你不是也有事情沒告訴我嗎?”

他是指恐嚇信的事。

方茶一愣:“我怕你擔心。”

程謎眼眸裏有寂寂的光:“方茶,這個世界上,已經沒什麽能令我擔心的了。”

方茶一瞬的怔住,程謎臉上傷口滲出些微的血讓她回神。她趕緊拉起他:“我去幫你處理下傷口。”

進了家門,方茶從鞋櫃拿出當初搬家為景美準備的拖鞋,程謎卻站在門外沒動。

她解釋:“我家沒準備男士的……”

程謎略顯拘謹:“方便嗎?”

方茶想起這還是他第一次到家裏來。她笑了笑:“方便。”

程謎進屋之後,便在沙發上坐下,眼睛緊緊追隨方茶的動靜,不敢四處亂看。方茶取來醫藥箱,在他麵前蹲下,用棉簽蘸著酒精為他消毒。

“忍著點。”

方茶這麽說,程謎久真的強忍著沒吭聲。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徐徐惹紅了方茶的臉。

她趕緊找個話題:“我沒想到你那麽厲害……他們根本不是你對手。”

“大學時學了防身術,一點皮毛而已。”

原來如此,之前是她誤會他了,他遠比看起來堅韌頑強。

方茶為他貼好創可貼,程謎這才簡單地環顧了周四,簡單裝修的一居室,一張雙人沙發和茶幾便將客廳塞滿了,臥室的門開著一道縫,即便如此,也是一覽無餘的狹小。

“這趟去美國怎麽樣?合同談下來了嗎?”簽合同那天,景美就第一時間發來喜訊,她隻是太緊張,找不到別的話題。

“辦妥了。”程謎說,“接下來會休息一段時間。”

方茶想起進門這麽久,連水都忘倒了:“想喝點什麽?咖啡還是茶?”

“不用了,我一會就走。”

“有急事?”

程謎忽然被問住了,他沒有急事,隻是兩人此刻獨處一室,還是在女生的家裏,他難免有些坐立難安,額頭沁出細汗,也不知該如何抬手拭去。

“……沒。”

“那喝杯茶再走吧。”

“好。”

方茶看出來他有些無所適從,於是故意泡了許久的茶,端著茶水從廚房出來,程謎雖然還是正襟危坐,卻明顯適應了許多。

茶葉是學校給優秀老師發放的獎品,方茶不懂茶,聽說是產自雲棲的西湖龍井,非常名貴。家裏也沒愛喝茶的長輩,於是便留著。程謎第一次造訪,她立刻開了封。

程謎淺淺一嚐,方茶問:“好喝嗎?”

“好喝,是好茶。”

方茶安下心,自己也端起杯來,一時疏忽,燙了嘴唇,連連吐舌。

“小心點。”程謎趕緊接過她的茶杯,然後伸手摘去粘在她唇邊的一小枚茶葉。

方茶一驚,程謎的臉愈來愈近,她的心跳劇烈得快蹦出胸腔。

剛才還緊張得眼睛都不轉一下,現在難不成要……

程謎忽然身子一低,從方茶身後的茶幾隔板上拾起一張CD,包裝和光盤都碎裂不堪。封麵是高調醒目的英語廣告詞,介紹著這盤聽力材料非同凡響。

“這就是……我讀的那個嗎?”程謎問。

方茶眨眨眼,把自己從剛才的神遊中拉回來,點頭:“……嗯。”

“壞了怎麽也留著?”

“我不會丟的。”

“應該聽不了吧?”

“嗯,聽不了了。”方茶又說一遍,“但我不丟。”

程謎看著方茶的眼睛,多少能從中看懂她這麽做的緣由是什麽?他輕輕將CD放回原處,問:“想聽嗎?”

“嗯?”

“我讀給你聽。”

“現在?”

“現在。”

方茶還沒搞清楚狀況,程謎讓開身邊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方茶坐下之後,他的肩膀移過去,“會比較久,你靠著我。”

方茶逐一照做,清雅的茶香嫋嫋升起。程謎眼前空無一物,他卻用純正動人的口音熟稔地念起了英文詩。

“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it is as though you are absent

and you hear me from far away and my voice does not touch you

It seems as though your eyes had flown away

and it seems that a kiss had sealed your mouth

As all things are filled with my soul

you emerge from the things, filled with my soul

You are like my soul, a butterfly of dreams

and you are like the word Melancholy……”

方茶聽出這是詩人巴聶魯達寫的《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她愛這首詩,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心愛的人會念給她聽。這首詩像極了她與他,她也是如詩人般那麽渴望得到戀人的回應,而他將所有的愛意都藏進沉默裏,悄無聲息。

如同詩裏那句——“你從遠處聽見我,我的聲音無法觸及你。讓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靜無聲。並且讓我借你的沉默與你說話。你的沉默明亮如燈,簡單如指環。你就像黑夜,擁有寂寞與群星。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遙遠而明亮。”

當程謎念到這裏,方茶眼睛泛淚,仿佛他將過去一年的時光用這首詩傾述了出來。詩首是她,詩末是他,每一個押韻和頓點,都是他們心間無法磨滅的印記。

念完詩,程謎垂下目光,“哭了?”

“沒有。”方茶掩飾過去,“你讀得太好聽了。”

她在說謊,那盈盈閃動的光分明是淚。程謎凝視著她,仿佛要看進她心底最深處那般。他尚不清楚令她流淚的是他,還是這首過於浪漫的詩,又或者今晚的意外仍令她驚魂未定。但在這一瞬,仿佛有一種熾熱而持久的心情挾持住了他,隨之而來的是某個跳脫計劃之外的陌生的念頭。

“方茶,我可能要做一件過分的事。”

方茶好奇抬眼。

程謎緩緩緩緩地低下頭,他們的鼻息揉在一起,在離方茶的鼻尖還有一厘米,他停下了,問:“可以嗎?”

方茶眨眨眼,好像知道他將要進行的事,又不敢確定,宛如無路可退的小鹿般緊張地點頭。

程謎如釋重負,嘴角扯開一道溫柔的弧線,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溫熱的唇,微微閉眼。他沒做過這種事,動作生疏而僵硬。本隻想淺嚐輒止,卻不料高估了自己。在觸及那片嫩粉的肌膚之後,他控製不住,停不下來,一旦離開這片雙唇,心定會停止跳動般,隻能持久地吻了下去。她的呼吸錯亂急促,臉頰出奇的燙,可淚痕卻是沁人的涼,他巨細靡遺地感受著能感受到的一切。越是貪戀,便越覺得自己這是無恥地趁虛而入。忐忑的內心摻雜進洶洶而來的內疚感,這份內疚迫使他不得不用盡辦法去摸索探究,試圖讓這個吻更加綿長溫軟,仿佛這樣便能彌補對她造成的冒犯,挽救他的無禮。

方茶腦海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一刻的感覺,雙手無處安放之時,程謎用力而迅速地握了過來,不容反抗地放在他的腰間。方茶盡情感受著他堅硬的肌肉線條,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體上遊走。當初在迪士尼那個幻想的吻中,她尚能覺出那種漫溢出來的幸福,可現在,她仿佛淪陷進一片溫柔的沼澤,放棄了一切多餘的幻想,任憑肉體和靈魂置於深不可測的虛空裏。正因為如此,她才能百分百地篤定,現在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幾乎不能呼吸。

想要死掉。

心卻還能鮮活地跳動著。

方茶與全年級的英語老師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裏,捧著講義和筆記本,聽學校資曆最深的老師上公開課。她滿麵紅潤,笑臉盈盈,平日關係交好的老師忍到下課,終於好奇問:“你不是最討厭聽公開課嗎?最近怎麽這麽開心?遇上啥好事了?”

靜悄悄的教室頓時喧聲鼎沸,學生蜂擁而出,老師們伸著懶腰退場。方茶不急不緩地走:“聽了這節課又學了很多東西啊。”

“少來,你壓根就沒再聽吧!從實招來!”

方茶難掩嘴角的笑意,居然有些想將那晚的事拿出來分享。回到辦公室,眾人正在激烈地議論著什麽,見方茶來了,其中一位老師激動地說:“方老師,聽說井主任找到給你寫恐嚇信的人了……”

“誰?”方茶一怔。

“他們在教務處,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茶立刻趕到教務處,井奕燭和高二五班班主任沉著臉,始作俑者低著頭站在他們麵前。方茶看清楚之後,非常震驚:“沈天?”

沈天聽見方茶的聲音,不敢看她,將臉別去一邊。井奕燭無奈道:“沒想到吧。給你寫恐嚇信的,居然是你幫過的學生。”

方茶不解:“是不是哪裏搞錯了?沈天同學沒理由這麽做啊。”

“理由?”井奕燭覺得滑稽,“你出麵幫他,那幾個害群之馬隻能繼續找他出氣。原本他隻是損失點零花錢,因為你,他每次都要挨打。這樣說,比較好理解嗎?”

方茶問沈天:“是這樣嗎?老師害你受傷了?”

沈天心虛地抬一下眼睛,“對不起,方老師……我不是故意這麽做的。我隻希望你不要管我……”

方茶有些心疼:“可是沈天……你不應該忍氣吞聲,你要反抗的人是那些欺負你的人,不是老師啊。”

班主任也痛心疾首:“是啊,你怎麽能做這種事呢!”

“行了。”井奕燭打斷他們的對話,“沈天,你被學校開除了。”

方茶和沈天一樣錯愕,她替他求情:“他隻是太害怕了,沒有惡意的。”

班主任也加入:“井主任,這個處分是不是太嚴苛了?”

井奕燭不以為然:“如果他能早點承認,我或許還能網卡一麵。可他始終沒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而且是如此嚴重的錯誤,我們明綠容不下這樣的學生。”

班主任將沈天帶走之後,方茶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但她很好奇:“你是怎麽查出來的?”

這些天井奕燭幾乎沒做別的,一心調查恐嚇信一事。最後他決定從筆跡入手,將信上的字跡與霸淩的學生作業逐一比對,都不吻合。後來隻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意外地揪出了“真凶”。

方茶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難過:“為什麽會這樣呢?我難道真的做錯了嗎?”

“你沒錯。”井奕燭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自尋煩惱。”

“可是……”

井奕燭丟過去一份文件夾:“下周,美國西海岸幾所名高中的校長團要來我們著參觀訪問,事關我校國際合作的重要項目,你先看看資料,我準備讓你做隨從翻譯。”

方茶沒反應過來:“……這麽急?”

“你不願意?”

方茶耳聞過名綠要與國際教育接軌,沒想到會這麽快,這是表現的絕佳機會,但凡是明綠的英語老師,沒人不心動。

方茶隻是心虛:“我當然願意,隻是你起碼要先知會一聲,我好作作準備。”

井奕燭不以為然:“不是還有幾天時間給你準備?到時候我也在,你怕什麽?”

方茶在心裏絕望地歎氣:有你在,才麻煩好嘛!

為了能好好表現一番,方茶將資料背得滾瓜爛熟。可即便做了萬全準備,她依舊緊張得夜不能眠。接待日前一晚,她甚至打電話給程謎,請他支招,臨時補課。程謎同她聊了一夜,快天亮時,她才匆匆補了幾小時的覺。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翌日清晨。當她與井奕燭及校領導在門口一字排開,熱情恭迎貴客,從首台寶馬車裏下來的居然是程謎。方茶又驚又喜,一旁的井奕燭卻沉了臉:“你故意的?”

方茶搖頭,做出一個發誓的手勢。程謎朝她笑了,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會在這天見麵。幾日前,程謎接到“墨色星”合夥人的委托,發起這次校長團的策劃人是他的好友,原本定了他來做翻譯,不料“墨色星”內部出了點問題急需解決,他隻好拜托給了程謎。程謎本來推了,直到昨晚方茶向他請教,他才去詢問細節,得知校長團到訪的學校是明綠。他立刻改了主意,接了這份工作。

雙方逐一握手致意,輪到程謎去握方茶,他紳士地用英文說:“你今天很漂亮。”

他的這一評價等到了校長團的一致點頭認可。見外賓喜上眉梢,明綠的領導們自然也開心了。除了井奕燭。

上次喝醉酒被程謎載回家這口悶氣還窩在肚子裏,他立刻上前,主動朝程謎伸出手:“程先生,幸會。”

程謎這才鬆開方茶,回以微笑。“你好。”

接下來,隊伍分成兩邊繞著初秋黃綠參半的校園慢慢走,方茶與程謎走在校長與外賓代表的兩側,一人一句精準地翻譯這他們的對話。表麵是隨同翻譯別人的意思,可在井奕燭眼中,他們含情脈脈,語調輕柔,更像是無視了旁人的存在,獨自在交流。

校長渾然不知,嘴上滔滔不絕:“史密斯先生,我們學校的外語教育絲毫不遜於那些私立雙語學校,對學生外國文化的普及也非常到位。”看一眼方茶,示意她翻給對方聽。

方茶一愣,從剛才到現在,校長所言多少饞了水分,她都一字不差地翻譯過去。可這一句……著實有些虛了。她不知該不該說。當眾人齊齊登著她,程謎開口了,用通俗的語法向外賓解釋完這句話,既傳達了校長的意思,也非常合乎明綠的實際情況。

方茶震驚地望著他,原來還可以這樣說。程謎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方茶窘迫又感激地笑了笑。

井奕燭看不下去,一步隔開方茶與校長,“接下來,由我來介紹本校的教育設施吧。”

不過換一個人說,方茶覺得沒差。可井奕燭語速卻出奇地快,好多次,方茶都險些跟不上。她不停給井奕燭使眼色,井奕燭一概視若無睹,程謎便繼續幫她圓場。這樣一來,井奕燭便更不留情了,一句話塞滿各種信息,程謎尚未翻譯完,他又繼續說下去。好在,程謎應付得遊刃有餘,到了最後,他擅自簡化了井奕燭的話,省時省力。

“我剛才說了那麽多,翻譯出來就兩句?”井奕燭不解地問方茶。

“對啊。”方茶認真點頭,“人家厲害嘛!”

到了晌午,校方在食堂頂樓貴賓室隆重開了一桌滿漢全席,誠意滿滿。外賓們入座後,也忍不住掏出手機對著中國美食拍一輪。井奕燭按照職位和身份的高低,謹慎得安排入座。當場麵隻他、方茶和程謎,他故意晾著程謎,將身旁的椅子拉開:“方老師,坐吧。”

方茶沒多想,禮貌地側身過去。這時程謎附身對身旁的外國小哥助理請求道:“抱歉,那女士是我的女朋友,可以麻煩你挪一個座位嗎?”

“Of course,it's my pleasure.”助理很爽快地起身。

即便對英文涉足再少,井奕燭也聽懂這段對話是什麽意思。不僅他,在座的外賓也都紛紛詫然,很有默契地羨慕程謎能找到如此美麗的女朋友。程謎輕持方茶的手,將她送井奕燭那邊牽了過來,同樣紳士地拉椅,對眾人說:“It's my pleasure.”

方茶一臉通紅,井奕燭又尷尬又不爽到極點。開餐之後,身著大紅色貼身旗袍的服務生開始上酒。井奕燭作為東道主首先開了一瓶上等茅台,看似招待貴賓,但卻給程謎斟得快要滿溢出來。

“程先生也算是貴客,不暢飲一番說不過去。”

方茶給井奕燭使眼色,他視而不見。程謎神色淡然,她以為他準備迎戰了,結果他輕輕將酒杯推遠了。

“酒,是好酒。我今日還要行車,不能飲酒。井老師忘了上次在火鍋店了嗎?恐怕我酒力估計連井老師您都不如。”程謎明裏暗裏諷刺井奕燭,盡管外國人聽不懂,但明綠這邊的領導早就聞到硝煙的味道。

井奕燭沒有生氣,大度地點頭:“那總不能喝雪碧吧?”

“喝茶吧。”程謎說,“上次在方老師家喝的西湖龍井不錯,招待外國友人也合適。”

方茶從沒見過程謎在外人麵前如此自信流暢地說這麽多話,她傻在一邊。校長團清一色年過半百的老頭,皆不能飲烈酒,程謎提議喝茶,他們都欣然接受。

井奕燭忍著怒意,招呼服務員泡了幾壺好茶,這才正式進入飯局。飯桌上,雙方繼續展開合作的討論,這麽一來,兩位翻譯便無暇用餐。見方茶頻頻端筷又放下,程謎便主動請纓翻譯工作都由他來完成。方茶說沒關係,程謎隻是笑笑。

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又馬不停蹄進入會議室商討最後的細節。9月末的日光尚很炙熱,困意侵襲每個人的神經,校長決定先讓外賓休息片刻。但方茶和程謎必須時刻待命,隻能在會議室裏小憩。井奕燭讓方茶去他的辦公室睡一會,程謎意外得沒有反對,反倒點頭道:“去吧,在這裏睡不好。”

方茶不想留下程謎一個人,況且她去井奕燭辦公室待著也有些奇怪,便拒絕了井奕燭的好意

“謝謝你,我隨便眯一會就好了。下午還要忙,井主任你去午休吧。”

井奕燭知道自己留下來隻會自討沒趣,用力帶上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方茶胳膊交疊在棕木會議桌上,一陣突然的涼意讓她一哆嗦,適應之後,才將腦袋枕下去。一轉頭,程謎撐著下巴,勾著嘴角望著她。

“不休息麽?”她問。

“看你,比睡覺有用。”程謎眼神裏盡是溫柔。

方茶害羞了,故意閉上眼。程謎知道她在裝睡,“今天,我太唐突了,沒有讓你不開心吧?”

方茶知道他是指剛才發生的事情,她搖頭。

“真的?”

她點頭。

程謎安下心的同時,忽然有些不悅:“我收回之前的話。我討厭那個人。”

方茶睜眼:“誰?”隨即反應過來,笑起來,“哦……他有時是蠻遭人嫌的。”

程謎檢視她的表情:“我不在的時候,他也這麽對你嗎?”

方茶意識到程謎在吃醋,她故意逗他,想知道平日看不出情緒的他會怎麽應對。

“是啊,特別煩。”

程謎沒說話,方茶心中得意,不料下一秒程謎身體忽然湊近過來。

“我記得,上次他就是離你這麽近,對吧?”

方茶保持著之前的動作,不敢起身,也不知道該不該抬頭。慌忙解釋:“當時是因為……”

“你確定要解釋嗎?”程謎凝視她雙眼。“解釋不好,我說不定會在這裏做那晚對你做的事。”

方茶一怔,那晚?是指在她家的那晚嗎?如果是的話,好像……也不錯?

她鼓起勇氣:“那天在辦公室,他之所以會……”

程謎沒想到她居然真的這麽做,先前的底氣泄了一半,但既然她故意要挑戰他,自然也不能退縮。於是他漸漸朝那對紅潤柔軟的雙唇觸碰過去。

會議室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個清潔大媽提著水桶拖把走進來,程謎和方茶立即彈開,尷尬至極。大媽也在原地怔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提著清潔物品進來,捂嘴笑:“不好意思……你們,繼續,繼續……”

程謎佯裝看書,方茶埋頭裝睡,隻是睡意早已**然無存了。她側過泛紅的臉,悄悄笑了。

下午的工作相對輕鬆,校長團集體在會議室看資料,方茶簡單解說了PPT,晚餐定在附近一家杭幫菜,客人吃得很開心,校長總覺得這樣的日子不能少了酒,推杯換盞幾番,眾人微醺,隻有三人還清醒著。

程謎看出方茶累了,說:“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

方茶點頭,轉向井奕燭:“井主任,校長就麻煩你了。”

“我會找代駕送他回去。”井奕燭早就做好打算。

“找代駕?”

“他現在這樣,沒辦法正常交流。”井奕燭看程謎一眼,“作為邀請方,總要派人出麵送客人回酒店。你別管了,走吧。”

方茶心想,也就是說他會和程謎一同護送外賓?雖然她在或許也解決不了什麽,但不在的話……

“我還是和你們一起吧,有始有終。”

程謎和井奕燭都沒什麽意見,可分派車輛時,方茶還是主動上了井奕燭的車,畢竟這是公事,總歸還是收斂點好。井奕燭對此很滿意,程謎明白方茶的想法,沒說什麽。

一路通暢直抵市中心五星級酒店,或許因為訪客在後座,井奕燭全程專注開車,一句話也沒說,方茶覺得奇怪,卻也始終沉默。程謎下了車,與井奕燭分頭將校長們送回房間。完事之後,他卻再也沒見到他,不對,是再也沒找到方茶。迅速回到酒店大堂,井奕燭果然在門口纏住了她。

“方茶,我送你回家。”

井奕燭麵帶微笑:“抱歉,程先生,我校還有點公務,我可能要和方老師回去加個班。”

程謎去看方茶,她無奈聳肩。

“今天事情的確挺多的,我沒事,打個車就行。你也累了一天,早點回去吧。”

“你加完班,我去接你。”

“程先生。”井奕燭插話方茶前麵,“再說下去,方老師可能會忙到更晚。我保證,會安全地將她護送回去。”

井奕燭走出去,方茶趕緊跟上,然後轉頭向程謎擺擺手,程謎久久站在原地,仿佛依舊放心不下。

方茶打開車門,車內的酒氣尚未散去。井奕燭若無其事上了駕駛座,她坐進去,問:“我們回學校麽?具體什麽事情,這麽急?”

井奕燭踩下油門:“我隻說加個班,誰說非得是學校的事。我們之間,麻煩事還不夠多麽?”

“你騙我?”

“對,我騙了你。”井奕燭轉頭,壓抑了一天的怒意終於釋放出來,“怎樣?”

方茶察覺出他的臉色很差,心情似乎不太好。她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瀕臨爆發的神態。

“你直說不行嘛,幹嘛要用學校做幌子。”

“嗬。”井奕燭自嘲冷笑一聲,“方老師你還不清楚嘛。哪怕是學校這個冷冰冰的詞,也比我這個活生生的人更令你在意,不是嗎?我實話實說,你會上這輛車,此刻會坐在我身邊,而不和你那個翻譯家男朋友在一起嗎?”

方茶被問得啞口無言,她放棄和他玩語言遊戲,望著眼前的燈紅酒綠,問:“那你想說什麽?”

井奕燭意識到自己的魯莽,有些懊惱地放慢速度:“你還對上次我開除學生耿耿於懷?”

“沒有。”後來方茶仔細想過,井奕燭的決定未必不對。對於沈天來說,一次刻骨的教訓比寬容可能的確比較有用。

“因為唐翠?”

“也沒有。”

“那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冷淡?”井奕燭說出問題關鍵,“即便有男朋友,作為同事和上司,你也大可不必把我當敵人一樣設防吧。”

方茶一頭霧水,難道不是他總讓她為難嗎?

井奕燭繼續說:“我過去是比較花心,OK沒問題,可我已經改了,上次你給我送年貨見到的那個女人,我們隻是老友,喝了點酒,她送我回來。我吐了她一身,她隻能換上我的衣服,就這麽簡單。”

方茶一愣,聽井奕燭的語氣並不像說謊。但現在提這個,有什麽意義?

“井老師,你真的想多了。”方茶居然有些內疚,“你幫過我,我都一一記得,也不會忘記。井老師,除了我大學的秦教授,你是我最感恩的人。”

“感恩。”井奕燭驚奇地重複這兩個字,“我井奕燭這輩子居然會聽到女人對我說這個詞。”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方茶終於發現他根本沒有目的地,隻是胡亂在城市裏遊走。

“井老師,你睿智成熟,擅長待人處事,再棘手的事情也能處理得井井有條。我喜歡,也很敬重你這個人,真的。”

井奕燭笑了:“謝謝你的安慰,真的。”

“井奕燭,這樣沒意思。”

“我忍了你們一天,現在我把你從他身邊搶走,怎麽會沒意思?”

他執意要抬杠,方茶束手無策,便不再說話。井奕燭也沉默了許久,方茶發現他盯著車外的後視鏡。

“你男朋友真夠可以的,跟了一路還沒放棄。”

“什麽……”方茶轉頭去看,果然有輛像極了程謎的車緊隨其後。“你一開始就知道?”

“剛剛才發現。”井奕燭故意加快速度,“那我就和他玩玩。”

眼看快超速,方茶製止道:“這樣很危險!”

“再危險,我也不會讓你有事。”

安全帶早就係好了,但方茶根本無法安心。她提心掉膽地關注井奕燭的速度,又頻頻轉頭去看程謎的車,他也在加速猛追。方茶掏出手機想給程謎打電話,讓他不要再追了。又擔心會令他分心,隻好作罷。

下了高架橋,井奕燭迅速拐進匝道,這才將程謎甩開。

“這樣好玩麽?”方茶生氣了。

井奕燭表情凝重:“不好玩。”

他原本以為隻要在這場追逐裏贏了,心情就能好起來。可是,為什麽反而更加不爽?

方茶無奈地看著他,既然無計可施,隨他去好了。

井奕燭在路邊停車,拉下車窗,點上一支煙。

兩廂沉默。

“方茶。”他憂鬱地吐著煙圈,“你知道我這輩子,解出過多少人解不出來的數學題嗎?”

方茶望著懸在遠空的新月,“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井奕燭扯了扯嘴角,“從來沒有能難倒我的數學。隻有你,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方茶望著他:“可是我不是數學題。”

這個道理他當然知道,井奕燭仰頭一歎:“是啊,可惜你不是數學題。”

不然程謎哪裏是他的對手,他更不會淪為如此狼狽的境地。

方茶感覺到他內心的苦澀,她想如果沒遇見程謎,或許她真的會對他心動。可惜……這個世界上,“如果”是最奢侈的事情,奢侈到根本不存在。

“井老師,我不值得。”

比起她的疏離,井奕燭更不願意受到同情。

他不忍心再折磨她,掐滅了煙頭,重新發動汽車:“我送你回去。”

就在這時。

兩束刺目的車燈從側邊的路過遠遠地射來,隨即窗外傳來兩下急促的喇叭聲,方茶和井奕燭望過去,程謎的車在不遠處停下來,擋風玻璃裏,他用力握著方向盤,兩束灼灼的眼神直勾勾地鎖定過來。

遊戲結束了。

方茶解下安全帶,井奕燭拉住她:“別走。哪怕隻是今晚,請你別走。”

方茶望一眼程謎,終於還是打開了車門:“對不起。”

換了車,方茶感覺車廂裏浮著一片焦灼的氣息。程謎追了一路,呼吸也不平穩,既緊張又擔心:“他對你做了什麽?”

“沒。” 方茶搖頭,“隻是和我說了些私事。”

話說出口,方茶才意識到該換一個詞,程謎明顯被刺了一下,脫口而出:“什麽私事?”緊接著,察覺自己這是在探查隱私,改口:“算了,你不用告訴我。”

方茶聽在耳中,確定他生氣了。斟酌一番:“說是私事,其實隻是一些我教學上課需要注意的地方。”

“你沒事就好。”

井奕燭的車還停在原地,程謎也沒有踩下油門,兩人的對峙似乎還在持續。

“我們走吧。”

程謎將車駛離這片昏沉的夜色,他眉頭微皺,心依舊安寧不了。憑他對井奕燭的印象,多少也能推測出一二方茶經曆了什麽。隻是在此之前,他從來不在意……不對,他還是在意的,隻是不會像此刻這般慌了神亂了心,當井奕燭的車消失在視野中時,他簡直快要瘋了。這種心情已經遠不是吃醋,也不是簡單的氣憤。如果一定要準確地形容出來——

是畏懼。

盡管很不願意這麽想,但在他眼中,井奕燭算得上一個厲害的對手,段位比他高,心思比他多。他從不與人相爭,但井奕燭成功挑起了他的好勝心。

“方茶,離開那裏吧。”良久的沉默,程謎說。

方茶不解:“什麽?”

程謎渴望著她:“離開明綠高中,離開那個人。”

“……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我可以幫你換一間學校。”

“程謎,我……”

“或者來我身邊,做我的助理。”

方茶一愣,想到什麽,“景美呢?她闖禍了嗎?”

“她辭職了,去了北京。”

程謎本想晚點再告訴她,但他等不了了。

“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她在機場給我打的電話。”

方茶一怔,當初聽景美坦白看上關緒,就猜到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她向來對北京這個城市沒有好感,畢業時還任性地推了某家大企業的offer。如今卻為了男人,放棄一切隻身闖了過去。這些都可以理解,可她居然還瞞著她這位摯友。

“她怎麽這麽任性……”

“方茶。”程謎不想繼續這個無關緊要的話題,“現在這個城市,隻剩下你和我。”

方茶一愣,好像的確如此。

程謎再次將車停下,那輪明月隱去雲後,又緩緩出現。

程謎的聲音在繼續:“許寒衣不在,我們不用再隻為她的學業擔憂而見麵。景美小姐走了,你不用費盡周折通過她來打探我的消息。關緒……不提他。或許他們其中的誰哪天又會重新出現,但不重要,至少此時此刻,明天後天,哪怕隻是一個星期,我過於熱鬧的生活,隻有你和我。”

方茶感覺他笑了。

“你知道,我期待這一天,多久了麽?”程謎一臉認真,“我不允許任何人插足我們之間,任何人都不行。”

程謎的車徹底消失在夜色中,井奕燭才鬆懈下來,熄了車燈,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車裏。

忘記有多少年,他沒有如此暴躁過。仿佛有人睬著他的臉和心,堂而皇之地踐踏過去。到頭來,自取其辱的人是他,咎由自取的人是他。

他剛邁入而立之年,唐翠之後,他立誓不再對任何女人動真情,方茶是意外中的意外。當初,唐翠死纏爛打誓不罷休,他最終繳械投降。可如今他以此用在方茶身上,卻毫無功效。那枚沒來得及送出去的鑽戒,他原本打算套上方茶的手指,甚至已經做好了倘若她嫌棄,無非再換一顆罷了。可終究,她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一次也沒有。

他研究了一輩子數學,以為女人的心也能用公式輕易破解,但方茶和他遇見到所有女人都不同。她不拜金不虛榮,反而有點太過腳踏實地單純善良。錢他有,地位身份,隻要他想要也唾手可得,但偏偏這些方茶連他的真心都看不上,他的存在便一無是處。

擁有幹淨靈魂的女人自然吸引人,但太過天真無暇,說到底,也就是無趣,放棄完全不足為惜。

井奕燭猛按一下喇叭。自己果然是氣炸了,居然會這麽卑劣的想法。

忽然,手機亮了。程謎隨意瞥了眼,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他對這串數字太熟了,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誰。他居然還留著她的聯係方式。

真是添堵!

井奕燭繼續開車,到了路口,終於還是在路邊停下。拿起手機,看看她究竟要說什麽?

內容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信號不佳,半天也打不開原圖,隨後陸續有更多模糊的照片跳出來。

井奕燭穩住耐心,靜靜地等。終於第一張圖顯示出來了,盡管夜色朦朧,他依然能看清一個紮著馬尾清純可愛的女人挽著一個老頭從出租車裏下來。

他神色驟變,隨即查看第二張第三張……不會有錯了,他不知那個老男人是誰?但那個女生,他很確定是方茶,依據裝束打扮,應該是在大學時期。而他們一同走入的酒店裝潢,他莫名覺得似曾相識。

這……不就是一小時前他到過的那家五星級酒店嗎?

井奕燭感覺某根神經迅速繃緊,唐翠發來這些照片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但她還是特意用文字說明了一遍——

“沒想到吧?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女神,沒比我幹淨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