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在許恒碩大的手掌豪邁而灑脫的揮手告別中流下了傷心的淚水。
一路上,艾薇和果果都是默默無語,淚珠成行。果果發現這並不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坐一次公交車,而且爸爸已經沒在車上時,他哭得更厲害了。艾薇擦去果果的淚珠,拍拍哄哄,果果睡了,艾薇卻哭得更加傷心了。
果果用熟睡忘記煩惱,艾薇卻用淚水憧憬生活。
艾薇知道,此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許恒再相見,就算許恒承諾過每月回家一次,那也隻是口頭承諾而已,不一定會是行動。艾薇知道,此日一別自己又將回到那個既當爹又當媽的生活之中了,就算還有父母幫著帶小孩,那也隻是幫忙而已,自己仍然是主角。一想到這些艾薇就心酸落淚,這一切沒有人知道,許恒更不會知道,她隻有默默舔拭自己的傷口。
望著疾飛的車窗外如畫的風景,艾薇沒有心思去欣賞。一閃而過的風景再美也隻是曇花一現,她懶得去看。人生不是欣賞風景,人生是創造風景。她看不清外麵的風光,分不清是車窗朦朧還是淚眼朦朧。
盡管歸心似箭,艾薇依然在回味這幾天與許恒在重慶的溫馨日子,尤其是那些“久別勝新婚”的溫存讓她久久難以忘懷,那些點點滴滴的幸福仍然在她心中**漾。
回憶與回味總是一閃而過,與坐急救車來重慶時感覺太慢相比,兩個小時的車程她覺得太快,不知不覺竟然就要出高速公路了。
艾薇他們還沒有下車的時候,艾雄山和劉玲玉就已經站在出站口等候多時了。艾雄山和劉玲玉他們雖然離開了重慶,但是隻要果果有一天還在重慶他們的心就會有一天停留在重慶。他們其實早就盼望著果果的回歸,果果是他們退休生活最大的樂趣之一。艾雄山帶著劉玲玉早早的回到了天陽,並不是為了準備奧運會般的門球比賽,而是避免和女婿許恒再次的兵刃相見。艾雄山並不是一個熱衷於家庭之戰的戰爭分子,當兵時他就厭倦戰爭,所以他做了一個紙上談兵的文職幹部。
離開天陽才一周,艾薇就像離開了七年一樣這個城市對充滿了陌生感。一到車站,艾薇竟然望著天陽這座熟悉的城市變得陌生起來。要不是司機那句渾厚的“下車”命令把她從疑慮的眼神中拉了回來,她甚至還會繼續凝視著車窗外那尊標誌性的雕塑好奇似地發呆大半天。
車門一開,艾雄山就滿臉笑容地接過了艾薇手裏的提包,整整的一大包,包裏裝著艾薇在重慶買的新衣服和給艾雄山他們帶回的紀念品。劉玲玉也幸福地接過了艾薇懷裏的果果,劉玲玉像去菜市場買菜時估重那樣掂了掂果果,她發現果果的體重沒有減輕似乎還略有增加時,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劉玲玉抱著果果的臉親了又親,完全忘記了“氯普噻噸恐懼症”。艾雄山左手提包,右手摸了摸果果圓圓的頭,他發現果果的頭還是那樣圓潤飽滿得像一個健身球時,那就放下心了。
艾薇跟在後麵,她邁著輕巧的步子低著頭沉重地走在天陽“灰塵霧繞”的街道,若有所思。
一家人擠進了擁擠不堪的公交車。
小縣城的公交站相隔不遠,走走停停,平時五分鍾的車程竟然花去了半小時。下車的時候,艾薇一個勁地抱怨不應該聽艾雄山的意見去坐公交車,應該坐出租車,就算價格貴得再離譜都應該坐出租車。要不然就不會擠得汗流浹背、衣冠不整了。
果果走在前麵,艾薇他們走在後麵,果果歡天喜地,蹦蹦跳跳地來到了小區門口。
小區保安一看果果回來,用渾厚的聲音大聲喊著“果果”,像抓賊似的吼道。人們聽到果果回來的消息一擁而上,大家都圍著果果問長問短。
果果一周前的誤服藥事件已經在這個小區作為一個反麵典型被宣傳開了,早就成為了人們茶餘飯話談論的焦點話題。那些有小孩的父母們都相互提醒,千萬不要讓悲劇重演。而今果果現身說法,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大家摸摸果果的臉,摸摸果果的頭,像是看到了國寶一樣興奮。
人們突然發現艾薇、艾雄山、劉玲玉也回來了,大家又一擁而上,把他們三人圍得水泄不通。艾薇抱起果果,接受著小區的人們新聞記者般的采訪。艾薇三言兩語把果果在重慶的治療經過簡短一說,大家無不感歎搶救及時而迅速。
人們望著果果一家人的背影感歎,大家都說果果死裏逃生是許恒一家人前世修來的福分,大家都說這個案例簡直就是醫學界的一大奇跡。
果果他特別喜歡走樓梯,還在樓下時,他望著熟悉的層層樓梯興奮不已。
果果不光喜歡在地上爬,才一歲半的時候他就會走樓梯了,而且他走樓梯的時候極其討厭別人牽著他的手,每一次艾薇牽他下樓的時候他就會叫嚷著,他甩一甩母親的手,也甩一甩自己的手,獨自前行。他一步一梯,戰戰兢兢,搖搖晃晃,走得讓人擔心,走得讓人開心。所以今天,他滿臉自信地準備著上樓。
當果果滿臉自信、昂首挺胸、揮動手臂準備上樓時,曾正浩牽著十二歲的女兒曾議丹滿臉笑容的走了過來。
“曾叔叔。”
果果第一個看到曾正浩,大聲地喊著。看到曾正浩,果果猶如看到了父親許恒一樣快樂。許恒能給他帶來快樂,曾正浩也能讓他開心,他從內心裏喜歡爸爸,也喜歡這個曾叔叔。
曾正浩聽到兒童的喊聲,定睛一看,原來是果果。而且除了可愛的果果以外,艾雄山、劉玲玉、艾薇都站在後麵,他們都麵帶微笑的望著自己。曾正浩分外高興,他鬆開牽著女兒的手,快步跑向果果,抱起果果親了又親。看著果果恢複了往日的天真活潑,還是笑得那麽陽光爛漫,曾正浩十分開心。
艾雄山和劉玲玉看到曾正浩的時候,像見到了親戚一樣熱情似火,完全沒有了以前的猜忌和排斥,艾雄山連忙上前與曾正浩握手問好。艾薇看到曾正浩的時候,依然是滿臉的感激,一周前曾正浩健步如飛地抱起果果跑向醫院、毫不遲疑地陪她來到重慶、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的那些場景在她腦海裏如幻燈片一樣一閃而過,如電影鏡頭,艾薇感動如初。
“你女兒?”艾薇指著曾正浩身後的小女孩問曾正浩,“真是可愛啊。”曾正浩女兒今年才十二歲,已經出落得像個少女,可愛乖巧。
“嗬嗬,是啊,這是我女兒。她剛從國外回來,我在車站去接她。”
曾正浩把女兒曾議丹拉到跟前,摸著女兒的頭,讓女兒挨個挨個地喊。
“公公、婆婆、阿姨。”
曾議丹很聽話,她雖然有些害羞,但她仍然十分禮貌地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喊,喊得很甜美,喊得很清脆。如此可愛乖巧,難怪果果生病的時候曾正浩會在艾薇麵前觸景生情地想念遠在國外玩耍的女兒。
“還有我呢?你還沒喊我呢?”
見曾議丹沒有稱呼自己,果果有些意見了,果果眼睛直直的看著曾議丹,皺起了眉頭,嘟起了小嘴,把頭偏向一邊。兒童表現不滿的時候,樣子特別可愛。
大家“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弟弟好。”
曾議丹反應還算機敏,沒等曾正浩提醒她,她就對果果喊道。喊完後,她紅著臉還上前去抱了一下果果。
小孩子也有社交需要,也需要被人重視。
曾議丹稱呼了自己後,果果開心地笑了,他還口牙齒不清地回應了一聲“姐姐”。
大家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曾正浩說,她女兒隨母親馬大蘭去國外玩了半個月,他剛從車站接到女兒回家,正好就碰到了艾薇他們。劉玲玉“八褂”似地問馬大蘭怎麽沒有回來,曾正浩吱吱唔唔說馬大蘭工作太忙走不開,他無奈地說國外的工作節奏就是快得嚇人,不給人休息的時間。艾薇知道曾正浩其實早就已經和馬大蘭離了婚。曾正浩曾在陪果果去重慶的車上苦笑著給艾薇說過,馬大蘭在國外給女兒曾議丹找了一個爸爸。馬大蘭把女兒接到國外,隻是想看看女兒而已,她並不會回來看曾正浩。這種情況下艾薇根本不可能插嘴解釋,隻能任由曾正浩在劉玲玉麵前搪塞過去。劉玲玉醒悟似地說,難怪這麽多年都沒有看見過馬大蘭,原來是在國外掙大錢去了。曾正浩笑了笑,不置可否。
艾薇也說,果果出院後,她和愛人許恒帶著果果在重慶玩了幾天,玩了動物園,玩了公園,把她和許恒玩得腰酸背痛,把果果玩得興致高昂不肯罷休。艾薇說她們也是今天剛剛回來,也是剛從車站回來。艾薇還不忘感謝曾正浩的幫忙。
曾正浩謙虛地說,大家都是鄰居,危急時刻幫一下這是應該的。艾雄山和劉玲玉微笑著點頭讚賞許恒。
他們一邊走一邊聊天。果果在前麵帶路,大家就在後麵保駕護航。果果一步一步的走樓梯,雖然不再戰戰兢兢,但也不是四平八穩,依然搖搖晃晃,依然走得讓人擔心,走得讓人開心。
艾雄山熱情地邀請曾正浩父女去家裏吃飯,他說他們兩家人鄰居了幾年還從來沒有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艾雄山說城裏人就是不如鄉下人,他說鄉下人隔著三五公裏遠都能相互認識,而城裏人把門一關,就是走在街上碰到對門的鄰居也不認識了。艾雄山說,這次孫子果果的事,多虧曾正浩幫忙,為了感謝曾正浩,他要和曾正浩喝兩杯,喝他個你來我往,喝他個杯子見底,喝他個胃出血。劉玲玉也極力邀請,她熱情地邀請曾正浩他們去品嚐她做的菜,她自誇地說自己弄的菜色香味俱全,她說她人雖然老了,但做的菜還算年輕,風味依然時髦。艾薇也積極的煸動氣氛,她在一旁插話說母親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她的話把果果說得直吞口水,差點摔了一跤,幸好曾正浩及時上前攔住。
受到艾薇一家人的熱情邀請,曾正浩十分開心,但是他隻能婉言謝絕。
曾正浩說,女兒剛從飛機上下來,旅遊奔波相當勞累,而且還要倒時差,再說艾薇和果果也剛從重慶回來,也需要休息。曾正浩說今天就算了,他說改日再聚,他說改日一定好好和艾雄山喝一喝,絕不食言。
曾正浩這麽一說,艾雄山他們倒也覺得合情合理,此次喝酒不能成行,不無遺憾,隻有下次再約了。
多少年來,已經很少有人和艾雄山對酒當歌了,雖然女婿許恒酒量不錯,但艾雄山也隻是進門第一天的時候和他開懷暢飲過,裝修完房子後許恒就沒有再坐下來和他對飲,裝修完房子後許恒就變了一個人,他就隻和他的狐朋狗友們把酒當歌了。所以艾雄山總是不找到酒桌上的知己。艾雄山說隨時歡迎曾正浩到家裏做客,他說隻要曾正浩一進家門,他就會把泡的養生酒拿出來對飲幾杯,他還要把珍藏多年的老酒拿給曾正浩品嚐。曾正浩笑著答應,他說他不會喝酒,隻怕是浪費了艾雄山的好酒。艾雄山說哪裏哪裏,好酒就是用來款待好人的。
告別時,大家依然熱情洋溢,滿臉的謙恭和謙意。
回家後,曾正浩如釋重負。他隻看過艾雄山和劉玲玉猜忌的眼神,每次看到他們他都極力用溫和的眼神對視,但仍然改變不了他們敵視的眼神,他感覺他們是那麽的排斥自己。他從來沒有看過艾雄山和劉玲玉如此熱情地邀請自己,他受寵若驚。他沒想到自己本能地挺身而出卻讓自己在艾雄山他們麵前消除了多年的誤解,他頓時如釋重負,他現在終於可以輕鬆自如地麵對艾雄山一家人了。
不僅如此,女兒曾議丹現在回家了,家裏又多了一份溫暖和快樂,這是他最開心的事。
女兒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女兒去國外的半個月讓他十分擔心,他隻有依靠寫作來排遣對女兒的思念之情。盡管前妻馬大蘭的出軌曾經讓他百般羞辱,萬般無奈,但是,馬大蘭淨身出戶,留下了女兒給自己,也足以令他聊以**。
若幹年前,麵對馬大蘭的出軌,曾正浩沒有任何準備。所以當他接到和馬大蘭好上的那個男人驕傲地打來電話時如晴天霹靂,他的心理和精神也因此受到了巨大創傷,他找不到釋放心情的通道,差一點抑鬱而終。幸虧他重拾了丟棄多年的文學愛好,他在文學創作中找到了走出陰影的突破口。
女兒曾議丹甜美地入睡後,曾正浩又在電腦前進入了文學的世界。他在寫一部有關婚姻與家庭的小說,他最近對文學的癡迷程度已經超過了那些一見鍾情的戀人們,他不斷敲擊鍵盤,不斷與自己的靈魂對話,不斷在屏幕上輸出令自己和讀者們感動的字句。
艾薇回家後也得到了徹底放鬆。當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癱軟在沙發上時,她看到了茶幾,盡管茶幾上已經被劉玲玉打掃得幹淨整齊沒有放上任何會對小孩產生負麵影響的物品,她仍然想到了一周前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發生的事依然曆曆在目,當時的她是那麽的驚恐萬狀。如今,這一場惡夢之旅雖然結束了,一看到那張令她驚恐萬狀的茶幾時她就思緒萬千。
艾薇小心翼翼從包裏拿出自己的新衣服放在一邊,她要小心珍藏,這件新衣服她不知道會在哪一天穿上,這是許恒親手挑選的,彌足珍貴。不僅如此,艾薇還興高采烈地拿出了兩件紀念品:一隻煙灰缸和一條圍巾。艾薇說那是他們逛街時,許恒精挑細選的,是許恒專門為艾雄山和劉玲玉買的。
艾薇一句話把艾雄山和劉玲玉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艾薇右手拿著那隻精致的煙灰缸得意洋洋地遞給艾雄山。她說這是許恒特意為艾雄山選的,逛了很多個商場才選到。艾雄山接過煙灰缸,不動聲色地摸了摸,仔細翻了翻,麵無表情地說他在許恒心目中的位置竟然隻是一個煙灰缸而已。他說許恒買一個煙灰缸還不如買一條“中華煙”。劉玲玉說艾雄山的言語有所偏頗,她禮物不在大小,隻在心意。劉玲玉說一條煙抽完了就沒了,一隻煙灰缸卻可以用一輩子。艾雄山白了劉玲玉一眼。
艾薇左手拿著漂亮的圍巾沾沾自喜地遞給劉玲玉。她說他們逛了一下午才選到這條圍巾,劉玲玉接過圍巾仔細摸了摸麵料,點點頭說這個麵料真不錯,很貼身,她樂嗬嗬地說這個冬天不會冷了。艾雄山從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下,表示並不苟同。
事實上這兩份禮物都是艾薇自作主張悄悄買下的,這一切並不是許恒的主意。許恒對艾雄山抱有成見,他肯定不會主動提出買這兩份禮物的。艾薇卻不這樣想,艾薇買下這兩份禮物其實另有意圖。自從許恒辭職去了重慶後,艾薇就傷心欲絕,傷心欲絕後她痛定思痛,她終於發現許恒和父親艾雄山之間存在一些矛盾,而這些矛盾是刺激許恒來到重慶的直接原因。對於這些矛盾的激化,她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覺得這些矛盾應該是可以調和的。所以她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兩份禮物,別有用心地對艾雄山和劉玲玉說,這是許恒為他們二老精挑細選的。艾薇轉嫁禮物的舉動真是用心良苦啊。
小恩小惠可以俘獲女人卻收買不了男人的心。
劉玲玉拿著圍巾看了又看,她誇獎說許恒這個女婿真是體貼。艾雄山把那個精致的煙灰缸放在手掌,不停地玩弄,他想:這個許恒玩夠了戰爭把戲,竟然還來軟的了,這個許恒妄想用這一套收買我,沒門。
雖然艾薇一門心思在照顧果果,以免他再亂動家裏的東西,但父母的動作和神態還是被艾薇的餘光看在了眼裏。無論許恒和父親艾雄山的關係會怎麽發展,對她來說,對這個家來說,醒悟似地邁出了第一步,終歸是一個好的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