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備婚禮這件事,大規劃上是雙方父母主理,具體需要兩人決策的又由晁檸說了算,易臨勳沒有什麽參與感,還能抽時間跟許洲聚聚,許洲調侃他,敢情結婚他就出個人。

可不是,純純的工具人,易臨勳也是如此想。

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易臨勳項目組卻來了個不大不小的活,要開發一個軟件,按照正常進度的話,團隊不緊不慢地開發,為期一個月,恰好是結婚日前兩天進行內測。

他本不想因為個人的私事去壓榨組員趕進度,但是萬一內測有大問題,事情就很棘手了,他不想在婚禮上還要去操工作上的心,不可能當天還提個電腦看程序運行情況。

於是,他下了命令要求組員兩個星期內把全部代碼寫出來。

這兩個星期來他也跟大家天天加班熬夜,連周末也不休息了,待在辦公室親自敲代碼。加班加點下終於在兩個星期裏趕出來了,更幸運的是內測後沒有大問題,隻需小修小補一些小bug。

為了犒勞團隊,易臨勳自然要請大家吃飯。

而且檔次也不能低,他索性就訂在舉辦婚禮的酒店。

那天是周五,下班後他們便過去了,他的團隊裏大多是些年輕小夥子,IT男平時上班時看著寡言少語,可高強度工作後釋放得很徹底,加上團隊裏還有石帆這種非典型IT男,特活絡,特沒大沒小,酒精作祟下更是忘乎所以,石帆攀著易臨勳肩膀,一會兒控訴他把大家夥兒都榨幹了,一會兒又調侃自家老大怎麽還是單身狗啊,要是有女朋友或老婆,肯定每天到點下班,那他們就樂得輕鬆了。

另一個組員也來附和,說老大你別老跟兄弟們混了,看看別的項目組的領導,哪個不是已經結婚了的,你整天跟我們混哪能行。

易臨勳有些哭笑不得,問道:“我對你們不好嗎?”

大家連聲表示當然好,就是確實自家老大跟大家待一塊的時間屬實有點多,平時工作和加班這種就算了,下班後甚至周末有事沒事還會約他們吃吃飯打打拳,但凡他有個對象......

易臨勳扶了扶額,心想敢情他這是被大家嫌棄了。

他歎了口氣,“好了好了,別勸了,我知道了。”

大家窮追不舍,問他知道什麽了。

“以後少跟你們混。”

易臨勳這次滴酒不沾,無論組員怎麽勸都不喝,他們個別人已經喝高了,等會兒估計他得送人回去。

這一頓飯吃了快三個鍾頭,一行人走出酒店。

路過酒店大廳時,團隊一小夥子指了指大廳角落沙發上坐著的女人說道:“你們看,那個女人,我們來的時候我就看到她在那裏了,現在還在。”

石帆調侃他,“你管人家幹嘛,論不到你憐香惜玉。”

“你別說,人挺有氣質的。”

“有本事你去搭訕呀,有賊心沒賊膽的。”大家笑嗬嗬起來。

易臨勳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一時愣住。

那個女人,竟然是晁檸。

小夥子們嘴嗨了幾句便走出了酒店外,易臨勳安排好他們各自搭伴回去,等人都走完了,他返回酒店大堂。

“晁檸。”他走過去叫了一聲,很是疑惑為什麽她會在這裏,在這裏做什麽?

他原本猜想是不是來找他,很快就否決這個想法,她不可能是找他。

他打量了一下她,她臉上精致妝容的痕跡還在,可能是一整天沒補妝的緣故,有些地方脫妝了,眉毛,口紅都有些暈開,曲卷的頭發也有些許淩亂,之前每次見她都是一絲不苟的精致。

晁檸抬頭看了他一眼,腦袋又低垂了下去,並不打算回應他。

易臨勳從未見過她眼神這樣黯淡無光,整個狀態很頹然,很淒然,她就好像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蝴蝶,離被拍打在地隻在瞬息之間。

易臨勳半蹲下去,問道:“你是在等什麽人嗎?”

這句話像是觸及了晁檸的痛楚,她抬眸愣怔地看了他一下,突然又深深垂下頭,手指遮在額前,擋住了半張臉。

靜默了一會兒,易臨勳看到有眼淚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雙肩微微顫動,很努力地克製著哽咽聲。

易臨勳摸了摸口袋,幸好有包紙巾,他抽了一張出來,遞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撤下一隻手接過,稍稍擦了一下,然後突然仰起臉,看著天花板眨了眨眼。

她臉上沒有淚痕,但是眼眶和鼻頭都泛著紅,給人朦朦朧朧的破碎感,可清凜的氣質又讓人卻步,無法勸慰。

晁檸平複了一會兒,才目光不聚焦地看向他,說了聲謝謝。

易臨勳凝視她片刻,“我送你回去吧。”

她立即搖搖頭,說不用,聲音氣若遊絲。

僵持了片刻,易臨勳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哪兒都別去。”

晁檸不解地望向他。

他沒解釋,隻是轉身快步走出了大堂。

過了幾分鍾,他回來了。

易臨勳將手裏的水瓶擰開,遞給她,“喝點水吧,嘴唇都幹了。”

晁檸略一猶豫,伸手接過,喝了一口,完了又道了聲謝謝。

她情緒已經好很多了,臉上仍有梨花帶雨的痕跡,但那種破碎感,脆弱感已經沒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易臨勳再次說道。

晁檸頓了頓,還是婉拒,“我是開車來的,我能開回去。”

他無聲一歎,語氣露出幾分不客氣,“晁檸,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態有多糟糕嗎?”

晁檸眼裏閃過些恍惚和茫然,她的確不知道此時的自己有多糟糕,她的難堪都被他看透了嗎?

“走吧,我開你的車送你回去。”易臨勳溫聲道,卻是不容置喙的語氣,他朝她伸出手。

晁檸遲疑一下後,沒搭上他的手,但人站了起來。

易臨勳默默收回手,先抬步走向酒店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一眼她到底跟上了沒有。

她跟上,跟他並肩走著,同時也引著他走向車子所停的酒店旁的露天停車場,一路兩人無話。到了停車場,遠遠就看到了她那輛細花白金屬漆的保時捷。

晁檸內心裏覺得真沒必要讓他送,真開不了車她也不會硬開,做出對自己和他人都不負責的愚蠢行為。

不過易臨勳已經走到了車子駕駛座側,她這時想再拒絕他的好意也實在說不出口。

她一靠近車子,車子自動感應,易臨勳輕拉車門,坐了進去。

晁檸也坐了進去。

波爾多紅的內飾反倒凸顯得此時的她模樣恬淡寡欲,易臨勳想起相親那天,她紅唇烈焰,開著敞篷的車子在他麵前停下跟他道別,那一抹笑明豔不可方物。

“我調一下座椅。”易臨勳看著她征詢道。

晁檸點點頭。

調好了,他又問:“你住址在哪裏?”

頓了一下見她沒回答,易臨勳便說:“你要不說,我就直接開到星河灣了,反正主臥我已經空出來了。”

晁檸驀然回神,眼神裏染上了不可思議。

易臨勳眉頭微蹙,他並不覺自己的話有多麽的驚世駭俗,但在她聽來卻像是很不得了的事一樣。

晁檸伸手在電子屏幕上點了幾下,給他設置好了導航,然後又客氣地說:“謝謝,麻煩你了。”

他開著車,晁檸偏頭看著窗外,陷入沉思。

她剛剛猛然意識到,她跟他的婚禮將會如期舉行,既定的無力感和沮喪感,再加上自我良心譴責,讓她頓時有點喘不過氣。

她轉頭看向易臨勳,欲言又止。

想了想,又決心不坦白,反正最終一切如常,她已經夠可悲可歎,何必坦誠這種給自己難堪還給人添堵的事情。

易臨勳瞥了她一眼,淡淡說道:“我今天是跟公司的人在那邊吃飯。”

晁檸靜等他說完,卻發現他並沒有再繼續說的意思,就這麽幹巴巴的一句話。

晁檸哦了一聲,“但我不想告訴你我為什麽在那。”

易臨勳笑了一下,“我也沒問啊。”

晁檸抿了抿嘴,心想那你就是沒話找話。

“等會兒,你還要返回去吧?”晁檸還是有點過意不去,說到底是她不想欠他人情。

易臨勳嗯了一聲,無所謂地說:“今晚我是注定了怎麽都要送人回家的,不過是由同事換成了你而已。”

晁檸回憶了一下,晚上確實瞧見一撥男人說說笑笑走進酒店,很晚的時候又一撥男人攀肩搭背著出來,她沒留意都是些什麽人,卻不想原來他也在裏麵。

“你們聚餐你竟然沒喝酒。”晁檸感到驚詫。

“幸好沒喝。”他淡淡道。

等紅燈時,晁檸擰開礦水瓶喝了一口,喝完後又捂了捂難受的腹部,感覺一道目光正投射在她身上,晁檸瞥了他一眼,他淡定地轉回視線。

晁檸不想讓他發覺她的窘迫,又伸手輕點了下電子屏,Bose的環繞音響頓時流溢出колыбельная(俄羅斯搖籃曲)婉轉又淒美的旋律。

晁檸閉上眼。

夜色裏,城市的流光透過車窗爬上她的臉,或明或暗地浮動,似以她的臉為幕布,光在靜謐的幕布上舞動。

晁檸很疲憊,但並沒有睡過去,隻是沉溺在這單曲循環,越聽越悲愴的曲調中。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突然停了。

晁檸偏了偏頭,然後緩緩睜開眼,就這樣撞進易臨勳深邃的眼眸中。

易臨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輕聲說:“到了。”

晁檸坐直身子,望車外一看,是她小區的地下停車庫,車子大剌剌地停在過道當中。

她指了指前麵,“你開到底,再左拐。”

按照晁檸的指示,車子最後停進了她的車位裏。

兩人下了車,晁檸帶他去乘電梯,這部電梯她可以直接搭上去直接回到家,但是她自然不會邀請他上去坐坐,晁檸按下了一層。

步送他走到小區大門,晁檸頓然想起他應該還沒叫車,忙問道:“還沒叫車吧?”

他聞言才掏出手機準備叫。

“我幫你叫。”晁檸按住他手,同時掏出手機點開叫車軟件。

易臨勳便把手機揣進兜裏,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時間已來到了11點。

夜風掠過,他方才注意到她僅穿了條及膝的黑白格針織裙,小腿暴露在夜風中。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這兒等就好。”他說道。

晁檸以為他是覺得兩人幹等在這裏又無話可說,所以讓她回去,她沒理會,隻說車子快到了,然後握著手機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馬路邊朝遠處張望。

沒一會兒,車子就到了。

晁檸為他拉開車門,回頭一看,他卻還在原來的地方站定不動,在深夜橘黃色的路燈下身上像披了一層霜。

見她看過來,他才抬步走過來。

晁檸朝他微微一頷首,說了聲再會。

“晁檸。”他扶著車門,正頭頂的光線傾覆下來,睫毛落下細碎陰影在瞳孔上,顯得目似潭深,“你住幾號樓幾室?”

她詫異,不明白他問這個是何意。

但他靜等著她回答。

晁檸隻好告訴他,他點點頭,也道了聲再見,然後坐進了車裏。

晁檸緊抱著雙臂返回小區。

她悲哀地發現,情緒過後她還是放不下,隻不過是讓她不再不甘心,以及讓她“安然”地結婚,她沒辦法說出“I'm over you.”

她甚至為他找理由,他搞科研向來心無旁騖,實驗的關鍵時期甚至守著實驗室寸步不離,他想回也回不來。

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了家,晁檸煮了碗麵,暖了胃,她又覺得滿血複活了。

這兩年她已經修煉出了一種情感平衡機製,壞情緒絕不過夜。

洗了碗,又去衝了個澡,擦頭發的時候想到什麽,她去包裏掏出手機。

翻到了和易臨勳的對話框,她正要輸入信息,遲疑了一下,又退出了,她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接通後,她便急切地問:“你到家了嗎?”

“還沒有。”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清晰到可以抽絲剝繭地分析每一個字的發音。

“你在開車?”

他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說:“快到家了。”

一陣沉默。

晁檸想再說謝謝,他像是猜測到了一樣,“晁檸,隻是件無足掛齒的小事,真的不用在意。”

不用如此三番五次地道謝,實則是為了不跟他產生瓜葛。

晁檸有些尷尬,檢討了下自己,也許她對待他們之間的關係真的太過於謹小慎微了。

“好的,那再見。”

易臨勳看著就這麽被掛斷的電話,一時伢然,爾後像是後知後覺般無奈地笑了笑。

他回到家就直奔主臥,拿了換洗衣物走去主衛。

前麵他跟晁檸說他已經把主臥空出來了,其實並沒有,隻是當時故意唬她一下。

不過,他想趁著周末兩天,搬一下。

於是第二天他就叫了許洲來幫忙。

許洲以為是來他家做客玩耍,沒想到是來當苦力的,翻著白眼埋怨道,“我說你叫個家政不行嗎。”

“沒多少東西。”

許洲隻好幫著他把衣服收拾下來,再搬去位於餐廳那邊的另一間臥室裏,搬著最後驚覺不對勁,怎麽把所有他的東西都搬光了?就算要給新婚妻子騰空間也不用全搬完啊。

易臨勳瞎掰了個理由,跟他說這主臥會裏裏外外都清掃一遍,個別地方還要重新設計,許洲就被忽悠過去了。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問,“你未婚妻到底是何方神聖啊?給我瞧一眼照片總可以吧?”

許洲這麽一說,倒提醒易臨勳想起了他跟晁檸的婚紗照,可那婚紗照晁檸選好了也沒分享給他,他至今都沒看到是什麽樣子。

“沒有照片。”易臨勳實話實說。

許洲無語地搖搖頭,心想,人都說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他這般遮遮藏藏,看來實在是上不得台麵,雖未見,許洲內心裏對他未婚妻的觀感又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