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臨勳之後也沒琢磨晁檸那天在酒店傷感的原因,隱隱猜測了一下,但不想去細究.沒想到才過了兩天,他就在餐廳碰到她跟一男人在談笑風生。
那天他跟一個客戶在外灘邊上一家西餐廳約了晚餐,被服務員領向座位時,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她一身休閑裝扮,烏發曲卷,容色照人,很難不被人注意到。
預留的座位恰好是跟她那桌並排的,客戶先他一步落座在斜對麵的位置,於是他與她同排,中間隻隔著較為寬敞的過道。
這頓飯客戶也吃得心猿意馬,頻頻轉頭。
都是男人,他自然能看出客戶那點心思,當下的感受一言難盡。
他不禁看了一眼她對麵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看著挺斯文,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專注地聽她說話,不時露出笑容。
餘光中他瞥見晁檸喝了杯香檳,不過男人喝的隻是檸檬水。
許是客戶某次的目光停滯得長了點,她覺察到了,轉頭,眼神偏過來。
看到他時,她稍稍愣了下,但很快便不著痕跡地轉回頭,繼續跟人說話,之後也沒再看過來。
到最後,她跟男人先起身,一起走去前台買單。
而他們也吃得差不多了,沒一會兒也起身。
本來她站在一旁等男伴,目光瞥到他走過來,她跟男伴說了句話,然後轉身走出餐廳。
客戶爭著買單,他也不客氣,跟客戶說了聲到外麵等他,便走出餐廳。
不出意料地,他在餐廳外遇上她,兩人隔著兩米的距離靜靜對視了下,她一言不發,神情閑適,而後瞥開眼看向別處。
他最終還是沉不住氣,走到她跟前。
她不慌不忙地抬頭,神色不驚,彷佛隻等著看他想幹嘛。
“剛看到你喝酒了,你怎麽回家?”他問道。
她頓了一秒後霍然笑了出來,眼睛裏熠熠生彩,“自然有人送我回家。”
他頓時無言以對,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感覺,上次她幾次推拒拗不過才同意他送她回家,這次她光鮮亮麗,又有他人作伴,怎麽也用不著他送。
淡淡哦了一聲後,他沉默下來,有想過問她婚禮籌備的問題,但轉念一想覺得多餘且刻意。
突然她開口了,說的話讓他神色一晃。
“易臨勳,那是我高中同學,特意請我吃飯向我請教MBA的問題,你放心吧,我德行很好,不會搞到讓你顏麵盡失的。”
她說完衝他微微一笑,笑容藏著幾分玩味,沒等他說話,她往前迎向正從餐廳走出來的那個男人。
兩人並肩離去。
離婚禮還有一周的時候,晁檸剛下課就接到了穆瓊的電話,老媽來問她備婚備得怎麽樣了?晁檸疑惑,她婚紗選好了,照片也拍了,還要準備什麽。穆瓊一聽便急了,雖然許多事都由雙方父母代勞了,可一些生活用品總歸是小兩口自己去選購更好,然而晁檸說平時用什麽就用什麽,不需要買新的,而且她很忙,沒時間去買。
穆瓊知道女兒不過是借口,於是命令她下午結束學院的工作後來一趟浦西,晚上一起逛商場,晁檸拗不過母威,隻好答應。
到了晚上,她去到商場找到穆瓊時,卻傻了眼。
“檸檸。”施有琴一見到她便心生歡喜,直接拉上她手。
晁檸訕訕一笑,叫喚了一聲施阿姨,又抬眸與站在一旁的易臨勳對視一眼。
他波瀾不驚地朝她頷首。
晁檸沒有驚喜,反而有些愀然不悅,兩人單獨相處時由於心知肚明,會有一個尺度明擺著,可是在長輩麵前這個尺度就暫時失效了,一旦過於疏離就會讓人一眼看出貓膩,可假裝親密她又膈應,總之,她感到不自在。
施有琴說:“聽你媽媽說,你倆好多東西都沒準備,這怎麽行,再忙也要抽個時間出來。”
晁檸悶聲不說話,隻是點點頭。
先是去了家紡區買床品,入眼是一片喜慶紅,大紅,複古棗紅,紅得五彩斑斕,兩位母親瞧瞧這款式摸摸那麵料,互相交流意見,晁檸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由內而外地想置身事外,但同時又留了心眼在施阿姨身上,像靜止不動卻保持警覺的小鹿。
易臨勳推著購物車立在她身旁。
穆瓊和施有琴看中了一套真絲提花的,霓裳羽衣加上精致的提花工藝,奢華大氣。
施有琴問晁檸意見,晁檸說可以。
穆瓊也問,“那臨勳你呢,覺得怎麽樣?”
易臨勳下意識地看了下晁檸,晁檸心想看我幹嘛。
“我聽她的。”
晁檸狐疑地看過去,易臨勳卻若無其事地頭一偏,避掉了她的目光。
穆瓊笑了,欣然道:“那就買這套啦。”
買好床品,又繼續選購婚房布置的小物件,母親們興致高漲,瞧著壓床娃娃可愛,又瞧到那長明燈好看,還有圖案好看的地毯,毛巾,茶杯,掛飾......便一樣一樣豪放地塞到購物車裏。
晁檸看著這一堆壓根就用不上的東西,心感無奈,可在施有琴轉身詢問她意見時,她又馬上露出溫婉可人的笑容,連聲說好。
當她收回笑容,餘光瞥到易臨勳嘴角輕揚,晁檸覺得他在笑她,索性轉身麵向他,挑了挑眉,用眼神問他有什麽問題。
易臨勳眨了下眼,淡然道:“既然都逢場作戲了,你小心被她們看到,功虧一簣。”
晁檸轉眸去看自家老媽和施阿姨,見兩人已移步到別的區域選購東西了,撇了撇嘴:“我在你麵前還做什麽戲。”
他兀自點點頭,笑道:“在我麵前自然不用做戲。”
晁檸明白了,剛才是在長輩前麵,他提醒她好好做戲別被看穿,不過現下不在長輩麵前,那就不妨礙她瞪他一眼。
易臨勳卻不計較地領受了,甚至更顯得悠然自得,推著購物車往前走。
論逢場作戲,這男人簡直是手到拈來。
晁檸追上去低聲問:“你不覺得尷尬嗎?”
“不覺得。”
晁檸頓時麵露疑色,眯起眼盯著他看,心想這還是那個心有所棲的男人嗎。
“你覺得我靠譜嗎?”他看著她,反問了一句。
晁檸想了想,輕點頭,給予了肯定答案。
從數次的接觸來看,他的為人處事,晁檸是不反感的,是個靠譜的形婚對象。
“我覺得你也靠譜。”他淡淡說道,卻意有所指。
“......”
原來如此。
晁檸輕笑了一下,頓時後悔之前把悻悻然寫在臉上。
人家之所以這麽淡定從容,就是因為既相信她,也相信自己,不管再如何逢場作戲,內心夠穩。
學到了。
“檸檸,你看這雙情侶拖鞋好看不?”
施有琴一回頭,卻發現晁檸正挽著自家兒子的胳膊,並笑盈盈地回答她:“好看的,買。”
兩人琴瑟和鳴,真是看得人賞心悅目。
施有琴一高興便把鞋子放進購物車,轉頭又去瞧別的。
晁檸立馬垂下手,似甩開一個燙手山芋。
易臨勳眸光一黯,瞥了她一眼,終忍不住低頭對她耳語一句:“有點刻意了。”
晁檸道:“在精進演技中。”
結賬的時候,晁檸走上前準備付款,卻被易臨勳一擋,他說:“我來。”
“你來就你來。”晁檸無所謂地說了聲,然後就站到一旁去,低頭瞧貨架的小商品。
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易臨勳卻突然頓住,神情霎時凝滯,他回頭看她,一時失了神。
兩位母親先行一步了,晁檸和易臨勳一起搭電梯去地下車庫,一路上兩人無話。
出了電梯,晁檸便說:“我先走了,再見。”
“晁檸。”易臨勳忙叫住她,臉色為難地看著購物車裏滿滿當當的東西。
見他這幅樣子,晁檸突然樂了,語意輕鬆地說,“這些要放在你家裏,我愛莫能助。”她還特意聳聳肩,雙手一攤。
他卻道:“我出了錢,你好歹出點力。”
“……”
要臉嗎?一個大男人這樣跟她計較。
晁檸很想把這話甩在他臉上,卻見這人好暇以整地瞧她,仿佛就在等她惱羞成怒和數落譴責。
晁檸沒讓他如願,她是一個情緒穩定的,溫婉大方的成熟女人,才不輕易在人前失儀,在跟他對峙半分鍾後,平靜地問:“你車停在哪裏?”
“跟我來。”他的聲音透露著幾分愉悅。
晁檸看他的座駕不是賓利,邁巴赫或者跑車之類的,而是輛奔馳gls,相比他父母的座駕,算低調的了。
車子後備箱空無一物,往車內瞧去也是窗明幾淨。
晁檸開始將購物車的東西搬到後備箱,她躬身去放東西,一頭微卷長頭垂了下來,她抽出一隻手挽了挽,再轉身去取另一袋東西時,一抬頭就撞到易臨勳的下巴。
晁檸扶著額頭不解地看向他,這人什麽時候靠她這麽近了?
他捂著下巴眉頭緊蹙,問道:“沒事吧?”
晁檸搖搖頭,挪了一下位置,繼續把剩下的東西理進後備箱。
好了,晁檸理了下自己的儀容儀表,提起手包準備走,易臨勳杵著一動不動。
“怎麽,我還需要跟你一道回去然後幫你搬上樓?”晁檸調笑道。
“正有此意。”
他大言不慚。
晁檸耐心已經消耗殆盡,她客客氣氣地笑了一聲,然後說:“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我們孤男寡女的,又是大晚上的,實在不方便,請你諒解一下吧。”
易臨勳似笑非笑地牽了下嘴角,雖麵無慍色但表情也不似剛剛的坦然,他頷首,道了聲“好,再見。”
他上車,關上車門,啟動車子,然後絕塵而去。
看著他的車尾消失在轉角,晁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不由地自省,適才自己是不是話說得過了,感覺不厚道,購物的時候明明承認他是個靠譜的人,此前自己也表示過會跟他磨合出一種成熟的相處模式......
她不禁想了想之前跟他數次的相處情況。
有公事公辦的禮貌客氣,有話裏有話的周旋試探,有爭鋒相對的諷刺挑釁,有開誠布公的自剖坦白,有半生不熟的生疏客套......但想到今晚的相處,晁檸猛地眸光一亮,後知後覺發現今晚他不太一樣了,好像一座固若金湯的城開了扇小門,從城裏走出一個使者,釋放某種類似友善的訊號。
他調侃她,同她開玩笑。
一個此前聲稱希望彼此盡量不要有交集的人,卻主動向她示好。
是錯覺吧?
在是錯覺和不是錯覺中糾結了一會兒,晁檸搖搖頭,去找自己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