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芷君把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天都沒有出來,李梓潼送進去的飯菜,她一口都沒有動,勸她,她隻說有些累,想睡覺。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小雨,給悶熱的天氣帶來一絲涼意。

林森和蘭可欣一起找來了,蘭可欣一進門就不客氣地說要找郭芷君拿回項鏈。

李梓潼早有準備,郭芷君之前就交代過她。

蘭可欣打開盒子一看,祖母綠項鏈已完全修複,不由得暗暗驚歎郭芷君的手藝。

而林森見到完好無損的項鏈後,心裏“咯噔”一下,郭芷君終究還是為了他打破了原則。其實郭芷君並沒有錯,她怎麽能預見師母會那麽快離開人世,也不會故意讓手機沒電。他卻責備了她,甚至當蘭可欣動手打她時,他沒有保護好她。

林森沒有刮胡子,露出了青青的胡楂,顯得滄桑而憔悴:“芷君呢?”他往裏頭張望了一下,卻被李梓潼攔住了。

“你找芷君做什麽?還想罵她嗎?我告訴你,沒門!你以為芷君愛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嗎?”李梓潼見到林森就來氣,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和蘭可欣同進同出的,“既然拿到項鏈了,就趕快離開吧。”

“我想和芷君說幾句話。”林森低聲下氣,他知道自己做錯了許多事,是真心想向郭芷君道歉的,“你能讓她出來嗎?”

“不能!”李梓潼拒絕得很幹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

蘭可欣有些看不下去了,拽了拽林森的衣服:“既然芷君不願見你,那就算了。今天是師母下葬的日子,大家都在等我們呢,快走吧,不然就晚了。”

林森知道郭芷君就在裏麵,也許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但李梓潼堅決地攔在了門口,無奈之下隻能說:“那請你轉告芷君,等我忙完師母的葬禮後,會再次向她道歉的。”

李梓潼伸手揮了揮:“不送。”

林森見自己不受歡迎,隻能和蘭可欣離開。

他們剛走,郭芷君就走了出來,目光有些無神。

“我已經把項鏈還給他們了,你就放心吧。”李梓潼把郭芷君安置在沙發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郭芷君原本圓圓的臉蛋,這兩天一下子消瘦了不少,眼睛越發顯得大。

“謝謝你,我還要麻煩你一件事。”郭芷君難得對好友如此客氣,“如果林森再來找我,你就說我走了。我們都需要冷靜,好好想想現在的狀況,以及未來該怎麽辦,在此之前,我沒有見他的打算。”

“你要走?”李梓潼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你要去哪裏?”

“我要離開S市一段時間,暫時去H市,我要重新思考和他之間的關係。”郭芷君早就想好了,做出這個決定也是情非得已,因為她隻能逃避。

李梓潼瞪大了眼睛,郭芷君自從和林森在一起之後,還是第一次做出如此果斷的決定,這是要分手的節奏嗎?

“你真的想好了?”

郭芷君疲憊地點了點頭:“是的,我今天就會離開,你也別挽留我,我已經決定了。”

“你放心,這次我絕對舉雙手雙腳讚成。”李梓潼的舉動讓郭芷君頗有些哭笑不得,“你好不容易願意正視你和林森的感情,終於學會替自己考慮,我身為你的好友,當然為你開心,做女人就該這樣,不能被男人牽著鼻子走。”

郭芷君可沒想那麽多,她隻是不知該如何麵對這一切,想要遠離這裏透透氣,因為在這一段愛情裏,她都快要迷失自己了。

郭芷君離開S市前,抽空去了一趟墓園,早上她沒有勇氣大大方方地來祭拜師母,等到葬禮結束,人群散去,天色將晚,她才拉著行李箱來看一看。

天空中依舊飄著細密的雨絲,墓園裏一片肅靜,隻有一兩隻鳥兒冒著細雨,撲棱著沉重的翅膀,在鬆柏間飛來飛去。

郭芷君身穿黑色連衣裙,手中拿一束白色的雛菊,來到一座新修的墓碑前。

光潔的大理石墓碑上印著師母的照片,是她年輕時候的樣子,溫柔而美麗。旁邊則是她的先生,林森老師的墓碑,上頭的照片有些陳舊了。

一張老相片,一張新相片,可兩人看上去如此登對,都是純淨明朗的笑容。

郭芷君把雛菊放到堆滿花朵的墓碑前,心中想著,兩人一定是約定好的,墓碑上的照片代表著某種深刻的含義。或許就是他們初遇時的模樣,又或許他們都懷念著風華正茂的對方。

“師母,我來看您了,對不起,我來晚了。”郭芷君蹲下身,拂去墓碑上被雨水粘住的樹葉,擦拭幹淨相片上的雨水,“我知道我很笨,因為我的失誤,您失去了最後一次撫摸定情信物的機會。好在我終於還是修複好了項鏈,我能想象得到您戴上它的樣子,一定十分雍容華貴。”

雨絲落下,天空烏雲密布,郭芷君駐足在墓碑前很久,她就要離開了,卻是帶著滿滿的遺憾和傷心。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裏,也不知道究竟什麽才真正屬於我。”郭芷君笑著又落下了眼淚,“所以我決定離開,也許隻有離開紛擾的人和事,才會有一個了結。或許我很快就會回來,也或許永遠都不回S市了。這座城市會留下我的回憶,有快樂的,也有不快樂的。”

郭芷君再次看了墓碑一眼,最終下定決心,拖起沉重的行李箱,轉身離開。

天空更加灰暗了,眼看大雨就要來襲,郭芷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水霧中。

林森辦完師母的喪事後回到家,這還是他幾天來第一次回家,見家裏空空****的,馬上又趕往了李梓潼家。

他這幾天都沒有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葬禮上,他把郭芷君修複好的項鏈擺在靈台上,相片裏的師母好像在笑,他覺得心中很內疚,縱使郭芷君沒有接到電話,那也不是她的錯,她隻是努力想要完成師母的心願罷了。而他做了什麽?責備她,還沒有保護好她。她現在一定很傷心,他是應該向她道歉的,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諒他。

李梓潼剛到家,懷裏抱著一個紙袋,見到林森,沒好氣地放下袋子,也不開門了,質問道:“你來做什麽?”

“我來找芷君,我有話對她說。”

李梓潼冷笑了一聲:“晚了。”

“什麽晚了?”林森有些莫名。

李梓潼回答:“芷君已經離開S市了,她說不想見你。”

離開?林森激動地抓住了李梓潼的手:“你說什麽?芷君怎麽可能會離開?你在騙我!”

“你抓痛我了,快放手。”李梓潼吃痛,想要甩開林森的手,可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又或許是太過吃驚,忘記了手上的力道,在李梓潼的大聲提醒下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鬆開了手。

“你把話說清楚,芷君到底去了哪裏?”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芷君走了,去了另一座城市,短時間內肯定不會回來。”李梓潼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不滿地瞪了林森一眼,“既然不珍惜她,又何必管她去了哪裏?”

林森這幾天忙於葬禮的事,沒有及時向郭芷君解釋,不能因為這樣,她就離家出走啊。

“我從來沒有不珍惜她,我今天就是來請求她原諒的。師母離開那天,我的確態度惡劣,可我不是故意的,難道因為這樣,她就要和我……和我……”林森有些說不下去了,郭芷君如此決絕地離開,想必下了很大的決心,她是想就此與他了結這段感情嗎?他不敢想也不敢問,“你告訴我,她在哪裏,我要把她找回來。”

李梓潼騰出手開門,回過頭對林森說道:“不好意思,芷君沒有告訴我,所以我隻能對你說四個字,無可奉告。”說罷,她就要關門。

林森忙撐住了門,他一定要問個清楚:“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怎會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就算不知道,她至少也會接聽你的電話,你幫我給她打個電話好嗎?”

“不好意思,我沒有義務幫你這個忙。”李梓潼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林森,“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芷君為了幫你師母修複項鏈,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你師母已經走了,芷君的麻煩卻是實實在在的。她真心幫你,到頭來得到的卻是一個耳光和摯愛之人的責罵。林森,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你遇到了這樣不公平的待遇,你會不會對這段感情死心?”

林森撐在門上的手終於放開了,李梓潼瞅準機會把他關在門外,不再理會。

林森心裏就像被堵住了似的鬱結難紓,李梓潼說得沒錯,一直以來都是郭芷君在默默付出,他卻不理解她,更是沒有一句溫言軟語。

此時,陸奕手捧一大束百合,春風拂麵而來,顯然是來討好李梓潼的。

林森見到那束嬌豔的花朵,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給郭芷君送過花。兩人在一起那麽久,所有男朋友該有的小浪漫,他從未做過,現在想來,郭芷君真的很寬容。

“你杵在這裏做什麽?”陸奕見林森神情落寞,又看到緊閉的大門,頓時明白了,“是不是被梓潼趕出來了?你別介意,她就是脾氣有些暴躁,說話不好聽,人卻是熱心的。”

哪是被趕出來,根本就是門都沒讓他進去過。

“你什麽時候這麽了解她了?”林森後知後覺地看了好朋友一眼,差點忘了他對付女人有一套,“既然你和她關係這麽好,那你幫我問一問芷君去了哪裏。”

“芷君啊—— ”陸奕拉長了音調,“她已經離開S市了,走之前說要冷靜一下,認真考慮你和他之間的感情。我覺得她應該是想要和你分手的意思吧。”

“你說什麽?”林森氣急敗壞地抓住了陸奕的肩膀,“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陸奕示意他趕緊鬆開,拍了拍被他抓皺的襯衫:“你一心忙著師母的事,誰敢打擾你啊?我看芷君這一次是真的死心了。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她不會輕易說分開,可一旦決定分手,誰勸都不好使。”

是的,郭芷君就是這樣的性格和脾氣,不用陸奕說,林森也明白。郭芷君敢愛,不計後果地愛,也敢恨,同樣不計後果地恨,林森不敢想象,如果她就這樣離開了自己的世界,自己會怎樣。

“你幫我問清楚芷君的去向,我很想見她,迫切想要見到她。”林森隻能拜托好友了,“我是真心愛她,也是真心想要向她懺悔的。”

陸奕有些為難,李梓潼早就警告過他,在這件事情上要保持中立,不許偏幫林森,所以他就算有心要問出郭芷君的落腳處,李梓潼也不會說的,甚至還會嚴防死守。

“我隻能試一試了。”兄弟就是兄弟,陸奕也不忍心看到多年好友因為這次的過錯而失去所愛。

林森感激地拍了拍陸奕的肩膀,現在也隻能靠他了。

陸奕衝林森比了個“OK”的手勢,上前敲門。李梓潼很快就讓他進去了。

林森一直等在門口,希望陸奕能問出郭芷君的下落。可不到五分鍾門就打開了,一隻手把陸奕推了出來,還伴隨著一聲暴喝:“滾,你這個林森的走狗。”

緊接著,百合花也飛了出來,正好砸在陸奕的臉上。陸奕尷尬地笑了笑,對著林森無奈攤開手掌,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林森深深歎了口氣,這件事著實有些棘手。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風景,郭芷君已在H市住了半個月了。她在鬧市租了一間小屋,小屋主人是一位單親媽媽,樸實熱情。

白色的樓房剛粉刷過,旁邊種著幾棵高大的樹木,牆上爬滿了藤蔓,院裏開滿了鮮花,充滿生機。

牆上有房東女兒的塗鴉作品,郭芷君找房子時正好看到小女孩拿著水粉筆在牆上作畫,花花草草,小兔子大獅子,都有模有樣的,簡直不輸給任何一位抽象大師。

孩子回過頭,兩隻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笑得彎彎的,亮晶晶的。郭芷君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漂亮的小姑娘。

小女孩名叫甜橙,第一次見麵時,她就瞪著好奇的大眼睛,笑眯眯地對郭芷君說:“姐姐你好漂亮,我給你畫幅畫吧。”於是白牆上不僅有明媚的太陽,有花朵,有鳥兒,還有拉著行李箱,發絲飄揚的郭芷君。

郭芷君也就毫不猶豫地住了下來。

甜橙的媽媽每天都很忙碌,丈夫幾年前生病去世了,隻留下了這棟房子還有一屁股的債。甜橙的媽媽每天要打好幾份工還債,不得已才把並不寬敞的小樓租出去補貼家用。甜橙平時除了去幼兒園,就是一個人待在院裏玩耍,郭芷君來到之後,她們互相有了個伴。

郭芷君和甜橙一起畫畫,捉迷藏,把院子裏外打掃得幹幹淨淨的,甜橙媽媽回到家還能吃到郭芷君做的美味飯菜。她很不好意思,能找到這樣的好房客,實在太難得了。

晚飯時間,甜橙媽媽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交給郭芷君:“這個給你。”

郭芷君把一隻油燜大蝦放進甜橙的碗裏,她吃得津津有味的。郭芷君洗了洗手,抽出信封裏的東西,是一些錢,奇怪地問:“為什麽要給我錢?”

“這是你之前給我的房租,你現在不僅每天陪甜橙玩耍,還要打掃衛生,甚至買菜做飯,這錢我收了心裏會不安的。如果你不嫌棄,就住在這裏吧,甜橙很喜歡你。”

郭芷君忙把信封還給她,伸手捏了捏甜橙的小臉蛋:“我是很喜歡甜橙,有她陪我,我也覺得很開心,可如果你不收我的房租,那就是趕我走。”

“可是……”甜橙媽媽相當過意不去。

“你快把錢收好。”郭芷君覺得自己才是幸運兒,她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能遇到如此善良單純的母女,著實是種緣分。每當想起林森,就去看一看精力旺盛的甜橙,和甜橙打打鬧鬧,心情也就好了許多。如果要算錢的話,她應該付給她們錢才對。

甜橙媽媽隻能收好錢,心中暗暗決定,以後要多買些東西,盡可能不再讓郭芷君破費。

“芷君,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你為什麽會一個人來這裏?”

郭芷君的手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沒什麽,就是工作上有些不順,想換個環境。”

“你們年輕人工作壓力大,有些挫折都是很正常的事,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調整步伐,才能更好地前進。”甜橙媽媽安慰著她,起身收拾碗筷。

郭芷君仔細回味她的話,發覺很有道理,自己和林森之間可能真的需要調整下腳步,才能步調一致,更好地往前走。隻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了。

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這段時間裏郭芷君一直關機,李梓潼也不知道她具體的動向,林森就更不會清楚了。他是怎麽想的呢?她的離開,他是覺得輕鬆還是想念?

郭芷君終於忍不住了,回到房間後拿出手機,猶豫了半天還是按下了開機鍵。手機剛一打開,就看到信息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幾乎都是林森的未接電話通知和短信,密密麻麻的,她還沒來得及細看,手機鈴聲就響了,是林森打來的。

他這是有千裏眼嗎?郭芷君一陣心慌,忙按下了掛斷鍵。她還沒有心理準備,也不知如何麵對林森。隻是她剛掛斷,林森又固執地再次打來。

他好不容易才打通郭芷君的電話,怎會輕易放棄?

郭芷君有點心慌,直接按住了關機鍵。原本還打算給李梓潼回個電話,告知現在的狀況的,如今看來需要再辦一張電話卡,才能和李梓潼聯係了。

手機恢複了黑屏狀態,自然不會再響起,可郭芷君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林森打了這麽多電話,發了那麽多信息,是因為關心她,還是依然心存憤怒?

“姐姐你在嗎?”房門被敲響,甜橙的聲音格外清脆甜美,她很有禮貌,雖然住在一起,也混得很熟了,可每當她想進房間都會先敲門,是個有教養的孩子。

郭芷君收起亂七八糟的心事,理了理頭發,打開門看著麵前的小不點兒:“怎麽啦?”

“媽媽要去工作了,我們今天幹什麽呢?”甜橙一臉期待地看著郭芷君。

郭芷君想了想,今天天氣很好,有涼爽的風,天空蔚藍,就像被水洗過一樣。

“我們去遊樂場好不好?”

郭芷君已經許久沒有去過遊樂場了,也從未要求林森陪同,但遊樂場其實是所有大孩子小孩子共同的夢想。

甜橙樂壞了,平日裏媽媽工作忙,能夠去一趟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她高興得跳了起來:“太好了。”

郭芷君能感受到甜橙的快樂,暫時把林森拋到九霄雲外,失戀又怎麽樣?好好玩一場,像孩子一樣縱情歡樂吧。

郭芷君帶甜橙瘋了一下午,傍晚回來時,金色的夕陽將最後一絲餘光灑落在地上,晚風帶來清涼的花香,吹散了悶熱的暑氣。

郭芷君給甜橙買了個冰激淩,邊走邊吃。路過通信營業廳時,郭芷君順便辦了一張新的電話卡。她把甜橙送回自己房間後,撥通了李梓潼的電話,立刻就聽到她的尖叫聲:“你這個死女人太過分了,不想見林森也就算了,為什麽也不給我打個電話?你真是找抽啊。”

聽到熟悉的聲音,郭芷君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嗎?我接受你的道歉。”李梓潼立馬換上了笑臉,“最近怎麽樣?有沒有空虛寂寞冷?有沒有想我?”

郭芷君捂著嘴笑:“沒有你的日子我不知道有多舒坦,我現在很自由放鬆。當然也有一點想你,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你不是我生命裏的主角。”

“那誰才是?林森嗎?你這半個月到底有沒有一點長進,怎麽還在想著他?”

郭芷君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不見,是的,她還是很思念林森,這半個月以來,思念不僅沒有因為時空的阻隔變得疏遠,反而愈加強烈了。她白天拚命找一些事情來做,和甜橙一起玩一起瘋,可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睡著了,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說自己根本就不想念林森。原本是希望能夠給彼此一點時間冷靜一下,沒想到全然相反,她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就知道你沒出息。既然如此,你還在堅持什麽?趕緊麻溜地滾回來。”李梓潼深深歎了口氣,“你們也真是的,為何一定要彼此折磨呢?”

郭芷君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現在怎麽樣?過得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你們倆人簡直是前世的冤家。”李梓潼一提到林森就頭痛不已,“他每天都要來我這裏報到,我說我不知道你的下落,他就是不相信,還讓陸奕來騷擾我,我今天早上實在被他纏得受不了了,就告訴他,你去了H市,可我真的不知道你住在哪裏。就算他去找你,也不可能找得到吧?”

他真的會來找自己嗎?郭芷君心中湧上一股熱流。對,她真的很沒出息,根本沒辦法放下林森。這次離家出走,更加讓她看清楚自己的內心。可如果真這麽回去,也太丟人了吧?

郭芷君沒有了和李梓潼敘舊的心情,寒暄幾句後就掛斷了電話。看著窗戶外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月亮升了起來,照亮了小小的院子,心中竟有一絲小小的期待。他真的會來嗎?不、不,他那麽忙,又是個工作狂,根本就不會在不知道她明確下落的情況下浪費時間的。

這幾天甜橙的幼兒園有活動,在家的時間很少,郭芷君整日無所事事的,一旦靜下來之後就沒辦法不想念林森。

煎熬了兩天之後,她決定換換心情,去本地的古董市場逛一逛。

天清氣爽,郭芷君穿著牛仔熱褲,上身是清爽的小襯衫,青春無敵。她背著雙肩包走在店鋪林立的古董市場,來來去去都是一些年紀很大又頗有資曆的人,沒人知道這小丫頭就是業內聞名的“黃金眼”。

郭芷君在一家賣古玉的店鋪裏看中一隻玉蟬,讓老板拿出來看一看。

店裏還有其他客人,老板隻是看了她一眼,就認定她是個不識貨的外行人,說不定是跑來湊熱鬧的大學生,並沒有把她放在眼中,更是直接忽略了她的要求。

郭芷君頓時有些不爽,提高了音量:“老板,我想看一看這枚玉蟬。”

老板再也沒辦法裝作聽不到,懶洋洋地挪了幾步過來,用眼角瞥郭芷君:“小姑娘,這可是古董店,和一般的玉器店是有區別的,這也不是普通的玉蟬,價格貴得很,如果不是真心想要,我是不會隨意拿出來讓人觀賞的。”

郭芷君不由得撲哧一笑:“老板,你的意思是說我買不起嘍?”

“也不是說你買不起。”這女孩雖然年輕,但並不像沒錢的窮學生,老板淡淡道,“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不識貨,我們家的東西是不會賣給不識貨的人的。”

郭芷君倒是對老板生出了幾分敬意,一般商人隻要把手上的東西賣出去就可以了,誰還管買的人識不識貨?這位老板希望買家是識貨之人,否則就糟蹋了古物的價值,至少還有幾分同行的骨氣。

“老板,這枚玉蟬是清末的吧?”郭芷君隻用一句話就讓對方信服了。

老板再次打量她,這回眼光中多了幾分尊重和驚訝,也為自己剛才的魯莽而後悔不已。

“所謂有圖必有意,有意必吉祥,這枚小小的玉蟬,在當時的文人,尤其是考生中應該極為流行,因為寓意一鳴驚人。”郭芷君原本對這種小玩意是看不上眼的,隻是覺得雕工還算出色,稍微有了點興趣,“老板,您既然開古董行,也希望顧客能識貨,可又不願意拿出來給客人看,那怎麽鑒定呢?”

老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連忙打開櫃門,把玉放到黑色的絲絨上,請郭芷君細細賞鑒。

郭芷君也不客氣,戴了手套拿起玉石把玩。看她的動作,就知道是個懂行的人。

“今日我還真是眼拙了,竟沒看出小姑娘你是個行家。”老板嘖嘖稱讚,“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

郭芷君對於這種誇獎的話都有些聽膩了,她把玩了一會兒玉蟬,還是還給了老板。

“我們店裏還有許多品質上好的玉器,我再拿給您看看。”老板再也不敢小瞧了眼前這小姑娘,見她點頭,忙把珍藏的寶貝都拿了出來,一一擺放在櫃台上。

郭芷君對每塊玉的年代、特色、瑕疵都說得分毫不差,店裏還有許多老主顧和古玩愛好者,見郭芷君隻看了一眼就能娓娓道來,越發驚奇。越來越多的人湧來這家店,外頭的人也奔走相告,一時間,郭芷君成了古董街上的名人。

可她一向不喜歡出風頭,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趕緊找了個機會溜走了。好不容易走出擁擠的店鋪,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聽到身後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郭芷君猛地回過頭,見林森就站在身後,臉上有一絲驚喜和難以置信。

郭芷君的喉頭仿佛一瞬間被堵住了,林森竟然真的來了。

“芷君,我終於找到你了。”林森的樣子有些憔悴,他說“終於找到你”時,郭芷君能感受到其中的艱辛,他一定找了自己許久,才會用這樣的語氣。

他這是在擔心她嗎?這些日子以來,他認真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郭芷君的眼眶熱了,重逢的喜悅變成了無所適從。他們在這種情形下相遇,她應該做什麽樣的反應?難道要當成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

林森走到郭芷君麵前,郭芷君直覺想要往後退,卻被林森抱進了懷裏,她再也沒有退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在林森的懷中。寬厚與溫暖讓她不舍,她幾乎都想不起來了,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才會決定離開這個懷抱的。

林森的心跳得很快,這種感覺是從來都沒有過的。郭芷君在他懷裏安安靜靜的,沒有吵鬧也沒有把他推開,如此平靜,倒是讓他有一絲慌亂。他擔心平靜背後是郭芷君隱藏的決心,要和他分開的決心。

這半個多月來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度過的,白天他要裝作沒事人一樣上班,盡管他已經用盡了全力,可工作效率一直走低,為此院長還親自找他談過一次話。即便如此,至少白天還能有工作做,可以分散注意力。一旦下了班才是最煎熬的時刻。他早就習慣了郭芷君的存在,習慣了她的大笑聲,習慣了她把電視機開得很響製造噪音,沒完沒了地絮叨。現在全世界都跟著一起安靜了,他卻沒辦法思考,也沒辦法睡覺。他從來都不會失眠,現在卻是徹夜難眠。

他每天都去找李梓潼,想要問出郭芷君的下落,李梓潼就是不說,之後又去找陸奕,這才知道李梓潼是真的不知道郭芷君的具體地址,但至少她最後還是告訴他,郭芷君在H市,隻是關了手機,沒有和任何人聯絡。

林森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就連請假也是在路上完成的。

他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整整找了三天,今天早上起床時想到了古董市場,他有強烈的預感,郭芷君一定會去古董市場。這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開郭芷君的手了,無論她是怎麽想的。

“你先放開我,有很多人在看呢。”郭芷君被他抱得太久了,推了推他。

“你住在哪裏?”林森問道。

他如此熱切,郭芷君反而拉不下麵子:“我……”

“我累了,走了許多的路,腿都酸了,你快帶我回家休息一下。”林森甚至不惜開始耍賴。

“你沒有住在酒店嗎?”郭芷君終究還是心軟了,“那你跟我來吧。”

林森計謀得逞,心中樂開了花—— 郭芷君還是心疼自己的,並不像李梓潼所說,一心想要和自己分開。

兩人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郭芷君把林森帶回家。甜橙見到林森,猜測應該是郭芷君的朋友,落落大方地喊了一聲:“哥哥好。”又興奮地給郭芷君看在幼兒園得到的小紅花,“芷君姐姐,我是不是很厲害?”

“我們甜橙真的很棒,又是第一名。”郭芷君揉了揉甜橙的小腦袋,向林森解釋道,“這是我房東的女兒,今年六歲了,是個可愛的小人精。”

甜橙拉著郭芷君的手,示意她彎下腰,在她耳邊悄悄問道:“這位哥哥是你男朋友嗎?長得可真帥呀。”

真是人小鬼大,郭芷君真是被她打敗了,卻沒有解釋和林森之間的關係,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晚上媽媽要加班,讓我們自己吃飯。”甜橙懂事地招呼林森,“哥哥你別客氣,這裏是姐姐的家,你可以像在自己家一樣。”

林森一點都不客氣,跟著甜橙來到餐廳。三人坐在一起,有一家人的感覺,很是溫馨。

“你這次來是有公幹嗎?”郭芷君見林森許久沒有開口,主動問道。

林森不忘給郭芷君夾了一筷子菜:“我是專程來找你的,我欠你一句道歉,更重要的是,我發現我離不開你,所以芷君,你不能和我開這種玩笑,絕不能再提分手。”

其實郭芷君何嚐不是一樣的感受呢?

林森認真地說:“芷君,原諒我,跟我回去吧。”

郭芷君低頭扒飯,不知要如何回答,盡管心中已做好了決定,卻不好意思說出口。

甜橙一直在偷聽他們說話,見林森要帶走郭芷君,可不依了,馬上放下飯碗,跑到郭芷君身旁,緊緊抱住她的胳膊,用戒備的眼神看向林森:“我不許你帶走姐姐!”

林森笑了,看來在這段時間裏,郭芷君倒是收獲了一個小迷妹呢。

“這個姐姐是我的女朋友,因為我做錯事讓她傷心了,現在我來向她道歉,她就原諒我了,既然原諒我了,就要跟我回去。”林森耐心地解釋,“她的家並不在這裏。”

甜橙一言不發地瞪著林森,覺得他的話有些道理,可又真心舍不得郭芷君,委屈得不行,淚在眼眶中直打轉。

郭芷君隻好把她抱在懷裏,白了林森一眼:“你別欺負她,她還是個孩子。”

“姐姐我不讓你走。”甜橙嗚嗚哭著,還抬起淚水漣漣的小臉對林森說,“如果你要帶走姐姐,我就不讓姐姐做你的女朋友。”

這小家夥竟然慫恿兩人分手,林森的臉都氣綠了。

是夜,甜橙媽媽回來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很是替郭芷君感到開心,哄了女兒很久,帶她去屋裏睡覺。

郭芷君和林森坐在院子的台階上,旁邊是花圃,有不知名的花朵散發清冽的香味,月光如銀,灑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師母臨終前的心願就是想再摸一摸那條項鏈,所以我很著急,到處找你,打你電話又都沒有回應,當時我的確有些抱怨。直到師母去世時還是沒能找到你,我心中很不好受。但我知道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也不該對你是那種態度,對不起芷君。”這件事林森想了許多遍,每次都替郭芷君感到委屈,可剛想向她道歉,她就離開了,直到現在才能把話說出口,“我知道你去過師母的墓地,我就更不能原諒自己了,你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卻不能理解你,還傷害了你。”

郭芷君原本覺得自己有一千個一萬個委屈,現在卻沒那麽難受了,包括蘭可欣的耳光,她也不再計較。她在心中暗暗想著,完蛋了,自己這輩子都要被林森吃得死死的了,偏偏還心甘情願。

林森見郭芷君不說話,有些緊張地補充道:“蘭可欣打了你,我沒有來得及阻止,也是我的錯,回去之後,我會要求她向你道歉。”

有林森的這句話就夠了,郭芷君才不稀罕蘭可欣的道歉,她大度地笑了笑:“都過去了,不用再提了。”

林森沒想到她會輕易原諒自己,張大了嘴:“你真的原諒我了嗎?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

郭芷君靠在林森的肩膀上,懶洋洋地說:“其實這些天我並沒有比你好受,我很想你,沒有你的日子感到很煎熬……”

“謝謝你芷君,謝謝你願意原諒我。”林森捧起郭芷君的臉親了一下,“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別說分手好不好?”

郭芷君坐直身子,表情無辜道:“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和你分手?”

林森被她逗笑了,再度緊緊擁抱住她,很滿足也很幸福。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帶著愛人回家。

郭芷君回到S市後,一切仿佛都是新的,她已經忘記了離開時的心情,是如何沮喪和迷茫。她隻知道,現在挽著林森的手,一起驅車走在路上,甜蜜而幸福。兩人之間的隔閡也沒有了,迷霧散去,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珍惜眼前人,牢牢抓住對方,絕不會再放棄。

郭芷君把腦袋歪在林森的肩膀上,看著外頭的風景,車行到她當初遇到車禍的路上時,回憶像遠處的海浪一般湧來。

她那時無助地躺在地上,隨後林森出現了,他就像天神一般降臨到自己的世界,不再是遙遠的夢想,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現了。

郭芷君覺得自己這一生的幸運仿佛都用在了遇見林森這件事上,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一生的摯愛。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是在車禍現場,場麵很慘烈,我想救你,你卻告訴我有一個孕婦比你更需要我,當時我就在想,這女孩真的很善良,生死關頭還能想到別人,很難得,我們做醫生的,見過太多在生死線上掙紮的人,像你這樣鎮定的卻很少見。”林森伸手摸了摸郭芷君的長發,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郭芷君全身是血,傷得很重,卻極為冷靜,給自己留下很深的印象,“可後來在醫院見到你,我就是訓斥了一下實習醫生,你卻跳出來打抱不平,我覺得你是一個多管閑事、自以為正義的幼稚鬼。”

“你才是幼稚鬼。”郭芷君抗議道,“我就是看不慣你囂張跋扈的樣子,後來我才知道你是為了他們好,隻是表達的方式有些簡單粗暴。”

“你幫了韓文娟,可惜她沒有領你的情。”林森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郭芷君的後背,“上次在文物展上,她還出手陷害你。”

郭芷君坐直身體:“對,農夫和蛇的故事真實上演。韓文娟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老是和我作對。她是不是因為喜歡你,才會對我有很強的敵意?”

林森笑著搖了搖頭,郭芷君指著他臉上的笑意,一副抓了現行的模樣:“你承認了吧,我就知道你們之間……”

林森忙撥開她的手,再不解釋的話,這個小醋壇子就要打翻了。

“我們之間可什麽事都沒有。”

“我當然相信你。”郭芷君笑著說道,“我就是逗你的。”

林森這才鬆了口氣,道:“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郭芷君乖乖閉上了眼睛,可李梓潼的電話很不巧地打了進來,說是晚上要給他們接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

會是什麽事呢?郭芷君很是期待。

夜幕降臨,綠蔭籠罩著日式風情的建築,木廊下掛著的圓形燈籠,散發淡淡光芒,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晃,樹枝上懸掛著陶瓷的彩繪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好聽極了。

日式料理店內,日式的榻榻米上擺放著一張四方桌,上頭擺滿精致的各式料理。

郭芷君和林森到來時,李梓潼和陸奕正在玩手機,頭靠著頭,很是親密。見他們來了,李梓潼碰了碰陸奕的胳膊,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

郭芷君會心一笑:“半個多月沒見,你們的關係好像親近了不少啊。”

“哪有?”李梓潼有些臉紅,“就是一起為你們接風嘛。”

林森看了陸奕一眼:“除了替芷君接風之外,還有什麽事要宣布,趕緊說吧,否則就沒有新鮮感了。”

“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你,眼睛太毒了。”陸奕笑嗬嗬地舉起手中的杯子,“先幹了這杯酒,我再宣布。”

“幹杯。”四隻杯子碰在一起,每個人的心情都是愉悅的,尤其是李梓潼,她一向落落大方,此時卻有些害羞。

“好了,我宣布。”陸奕含情脈脈地看著李梓潼,抓起她的手,“我和梓潼在一起了,請你們祝福我們吧。”

郭芷君一口酒還沒吞下去,當場噴了出來,隨後尷尬地抽出紙巾擦拭,驚愕地看向小鳥依人地靠在陸奕身上的李梓潼:“你們兩個真的戀愛了?”

“對啊。”陸奕很不滿意郭芷君的表情。而林森又很鎮定,顯然早就預料到了這件事。“怎麽了?你們覺得很失望嗎?”

“沒有沒有。”郭芷君笑了笑,“我就是有些吃驚,梓潼對男友的要求一向很高,那麽多追求者使出渾身解數都追不到她,我很好奇她為什麽會接受你,這不科學啊。”

她的話立刻引來陸奕的不滿,他哪裏就那麽差勁了?

“芷君我告訴你,我和梓潼的緣分是天注定的,所以今天就不要再提那些所謂的追求者了,因為我是他們的終結者!”陸奕親密地和李梓潼十指相扣,“對吧,梓潼?”

李梓潼白了他一眼:“我隻是說可以試一試,如果你不能達到我的要求,我隨時會分手的。”

“我知道你嘴上不好意思承認,心裏卻十分愛我。林森他們又不是外人,有什麽可害臊的?”陸奕臉皮厚得很,兩人正在熱戀,連綿不斷的情意,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

郭芷君推了推林森:“你好像對他們兩個會在一起,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啊,為什麽呢?”她很是好奇。

“他們兩個早就有貓膩了,隻是你沒有發覺罷了。”林森抿嘴微笑,“我和他認識十幾年了,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郭芷君轉過身仔細看李梓潼,突然恍然大悟,其實她和陸奕之間早就流露出了不一般的感覺,都怪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這樣很好,林森的好朋友同自己的好友成了一對戀人,緣分真的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