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醫院的情況好轉了一些,車禍中最嚴重的病人,也漸漸恢複了生命體征,從ICU轉去了普通病房。大家都鬆了口氣,就像打了一場勝仗一樣。雖然隻在例會上得到院長三言兩語的表揚,可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就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林森也從緊張的工作狀態中慢慢恢複到正常。

林森下班時,郭芷君準時來到醫院,被小護士們調侃了一番。

“芷君,林醫生不加班了,我們都覺得很遺憾呢,因為你每次送來的飯菜,我們都能分享到一些,你的手藝實在太棒了,大家都回味無窮呢。”

“是啊,又要吃食堂難吃的飯菜了,我們真的很想念加班呢。”

“芷君,你都是怎麽做菜的?有空教教我們唄。”

……

郭芷君還沒走到林森的辦公室,就被小護士圍堵住了。

“我發現林醫生和芷君在一起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笑容也變多了,對我們也開始和顏悅色了。”

郭芷君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地拿他們兩人逗趣,隻能憋著笑躲進林森的辦公室。

“你現在和同事相處得不錯嘛。”郭芷君抹了把汗,這些姑娘實在太熱情了,要脫身可真不容易啊。

“那是因為你人緣好,大家都很喜歡你,還有你做的菜。”林森不忘補了一句。

郭芷君狐疑道:“你是不是把我做的飯菜都給了她們?”

“是她們搶走的。”林森輕聲說,“但我也喜歡聽她們誇獎你,說我找了個好媳婦。”

郭芷君的臉騰一下就紅了:“誰是你媳婦?不許亂說。”

“遲早的事,現在提前預演一下。”林森得意地攬住了郭芷君的腰,同她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郭芷君則有些害羞。

林森今天約了郭芷君一起去探望師母。郭芷君送上一束鮮花,她覺得鮮花最能給人帶去勃勃生機,讓生活充滿希望。第一次見麵,她也希望林森在意的人能感受到自己的祝福。

師母正如同林森描述的那樣,是個優雅而內斂的女人,雖然不曾生育過,眼裏卻充滿著慈愛的光芒。因為病痛的折磨,她的氣色有些弱,但氣質溫潤清爽,依稀能看出年輕時風華絕代的影子。

師母家裏的擺設充斥著書卷味,到處都是書,也能看出主人經常翻閱,雖然許多書都很舊了,但保存完好。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字體瀟灑恣意,聽說是老師生前寫的,老師走後,師母就把他的作品全都掛了起來,也算是對老伴的一種懷念。

師母拉著郭芷君的手不肯放開:“隻有這麽漂亮機靈的姑娘才配得上我們林森。”

郭芷君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能感受到師母的溫柔,親切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師母,芷君一直想來看您,隻是醫院最近走不開人,今天才得空的。”

“我知道你們很忙,不用經常來看我這老太婆。”師母眼中閃動著晶瑩的光芒,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她看著郭芷君,仿佛永遠都看不夠,“我也沒幾天好活了,不像你們年輕人,未來還有許多美好的日子呢。”

“師母您說什麽呢?您也有許多美好的日子,您一定要有信心。”郭芷君知道所有的安慰話其實都是徒勞的。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去年檢查時醫生就說我活不過春天,但夏天都來了,已經是奇跡了,大限將至,多活一天也就是為了多看你們一眼而已。”

這話聽得郭芷君心裏酸酸的。她知道任何人都懼怕死亡,很少有人能如此大方地談論生死問題,她敬佩師母的坦然。

“師母,您覺得不舒服的話就去醫院吧,林森會幫您安排好的。”

師母卻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就要離開了,其實離開了也好,就能在另一個世界見到我那死去的老伴了。他當年拋下我一個人先走了,我都沒機會責備他,現在再去給他做個伴也挺不錯的。我不希望人生的最後時刻是躺在病**,全身插滿管子,裝著呼吸機,算是讓我保留最後的尊嚴吧。”

師母的話很有道理,隻是聽得人心裏頗不好受。

“芷君丫頭,你和林森認識的時間不長吧,之前都沒聽他提起過你。”師母換了個話題,不想讓大家的心情那麽沉重。

郭芷君看了林森一眼,他還不知道其實自己以前就見過他,他應該都不記得了,那這件事不提也罷。郭芷君點了點頭:“是的,師母,我們才剛確定關係,但林森說他是奔著結婚和我談戀愛的,您到時可一定要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師母會心一笑,這丫頭一點都不矯揉造作,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林森從大學時代起就很酷,不愛和女生說話,但他在專業知識上出類拔萃,學校暗戀他的人很多,可惜他一個都沒看上。”師母好奇極了,“芷君,你是怎麽讓他喜歡上你的?”

“真有那麽多女生喜歡他?吹牛的吧?”郭芷君故意這麽說,表示自己絕不相信。

師母說到這個話題就想笑:“當然是真的,還有女生把情書夾在林森的作業本裏,他自己都不知道,就這樣交上來了。有一次老師看作業時突然發現了情書,簡直哭笑不得。”

郭芷君捂嘴直樂。

“林森在感情上絕對遲鈍,就像木頭一樣,無論女生怎麽向他示好,他都無動於衷。”師母看著眼前這一對,心裏很滿足,“我原本以為在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他娶老婆了,沒想到你竟然出現了,真好……”

師母的話還未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郭芷君替她輕拍後背,林森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可師母捂住嘴的手帕拿下來之後,上頭有一片殷紅的血跡,把郭芷君嚇了一跳:“師母,您……”

林森沉默不語,臉色極為難看。

“沒事的,你們別擔心。”師母收好沾了血的手帕,仿佛已習以為常,情緒十分平靜。她看了眼驚愕的郭芷君和臉色鐵青的林森,伸手在他們麵前晃了晃,“別這樣,快坐下來,有你們陪我這老太婆聊天,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師母您別這麽說。”郭芷君蹲下身,把臉貼在師母的膝頭上,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難過的神情,“林森已經很自責了,所以請您一定要努力地、堅強地活下去。”

師母撫摸著郭芷君的頭發,語氣淡然:“人活一生總是要離開的,無論帶著多少遺憾都是平常事,所以千萬別為我難過,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們傷心。”師母又抓緊了林森的手,把他和郭芷君緊緊牽在一起,輕歎道,“看到你們二人如此恩愛,師母很高興。我和你們的老師就是這樣過了一輩子,雖然沒有孩子,在那樣的年代也飽受非議,可他一樣對我不離不棄,愛我敬重我……”

師母眼中噙著淚水,不知是因為懷念還是喜悅。她不悲不鳴不急不躁,一直優雅從容,給郭芷君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直到許多年後,郭芷君還是把師母當成自己的偶像和目標。女人就該如此,任世界崩塌,任滄海桑田,自己獨有一片安靜的世界,守著它直到天荒地老。

就在他們暢聊往事時,蘭可欣突然造訪。郭芷君見到蘭可欣有一絲尷尬。林森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回給他一個甜蜜的微笑。

蘭可欣見郭芷君和師母談笑風生,心中十分嫉妒。郭芷君身上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任何人都想和她親近。林森身邊的人,無論是陸奕還是醫院的同事,都已和她打成了一片,每個人都很喜歡她,除了自己,蘭可欣心中憤憤的。

“師母,沒想到林森會帶女朋友來看您。”蘭可欣裝出開心的樣子,摟住了師母,“芷君可是很討人喜歡的。”

“的確很好。”師母連連稱讚,“我們聊得很愉快。芷君大方開朗,又是個小機靈鬼,和林森這樣的木頭,性格上很能互補。”

林森小聲抗議道:“我哪裏像木頭了?”

“師母說得很對,看來她是最了解你的。”郭芷君笑得很得意。

蘭可欣無法忍受他們在自己麵前秀恩愛。尤其是林森,他對任何人都冷淡,隻有看向郭芷君時,眼裏的情意濃得怎麽都化不開。

蘭可欣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師母您知道嗎?芷君還是位文物修複能手呢,任何損壞了的古董首飾,隻要經她的手就能恢複如初。”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大事似的一拍手,“師母,我記得您有一條祖母綠的金絲項鏈,是老師送給您的定情之物。好像是哪裏損壞了,您再也沒有戴過。您可以讓芷君試一試,她一定能修好的。”

“真的嗎?”師母眼中突然放出異樣的光彩,“真的能修複好嗎?”

郭芷君的身子微微一顫。她回頭看了林森一眼,林森正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林森自然知道這條項鏈對於師母的重要性。

“項鏈是你們老師送給我的定情之物,是他的家傳之寶,我一直很珍惜,隻可惜幾年前因為鑲嵌寶石的金絲變形損壞,導致寶石脫落,我找了許多鑲嵌的師傅,他們都說項鏈的纏繞手法太過複雜,技藝已經失傳,沒辦法恢複原來的款式和形態。可如果換成別的樣式又有什麽意義呢?這慢慢成了我的一塊心病。芷君,如果你能幫我把項鏈恢複成原來的樣子,我也能走得安心一點。”

郭芷君沒有說話,因為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如果可以,她也不願意拒絕這樣一位善良誠懇的老人。

師母並沒有發現她臉上為難的神色,喜滋滋地讓蘭可欣攙扶自己去臥室,拿來了一隻用紅布包著的古老的首飾盒。打開盒子,裏麵放著的正是那條祖母綠項鏈。

的確是一件稀罕之物,郭芷君隻看了一眼,就被上頭那顆色澤濃鬱的綠寶石吸引住了,這是一塊十分罕見的成色上好、切工出色的寶石。項鏈用金絲纏繞鑲嵌住寶石,纏繞的方法很複雜,能看出是因為其中一根金絲斷裂,造成整條項鏈鬆散。這條項鏈想必是老師的先人傳下來的,古人的智慧往往是依賴科技的現代人無法想象的,想要修複古人的東西,勢必要先研究透徹工藝和方法,郭芷君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複雜而精巧的首飾製作工藝。

郭芷君盯著項鏈看了許久,大家都有些期待和緊張,尤其是林森,他終於忍不住了,問道:“芷君,怎麽樣?能修複好嗎?”

郭芷君沉吟片刻,雖然有一定難度,但隻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還是有信心的。隻是橫亙在這之前的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林森也不是不知道,她為難道:“你知道我……”

林森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半個字。他的期待顯而易見。

郭芷君沒有辦法說出拒絕的話,隻好默默合上首飾盒,內心糾結萬分。

蘭可欣見狀,一把抓起首飾盒硬塞到郭芷君手裏:“師母您放心吧,芷君很厲害的,一定能幫您修複好項鏈,保證和原來的一模一樣。是吧,芷君?”她還向林森和郭芷君遞了個眼色。

郭芷君神色凝重,看著師母熱切的目光,她實在沒有辦法拒絕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心願和請求,隻能默默點了點頭。

林森見郭芷君點頭答應,臉上的表情放鬆下來,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林森不知道還能為師母做些什麽,如果連師母最後的心願都沒辦法幫她完成,自己可能會內疚一輩子。所以盡管知道郭芷君的為難,也從來不想強迫她做任何事,可唯有這一次,隻能對不起她了。

離開師母家時,郭芷君心事重重的。蘭可欣看在眼裏,還特意叮囑了一句:“芷君,這是師母唯一的心願,你一定要盡快幫她修複好。”

郭芷君深深吸了口氣,她並不是不願意,她也很想幫師母,上一回還可以找別人幫忙修蘭可欣的手鐲,這一次真的不知道能找誰了。如此複雜的修複工藝,她隻能自己研究。

回去的路上,郭芷君和林森相對無言,各自想著心事。林森不願逼迫郭芷君做違背她意願的事,可他又迫切希望郭芷君能理解他的感受。

郭芷君前幾天都是住在林森家的,雖然就在隔壁,但她一分鍾都不想分開,就是要黏住林森,可她今晚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林森尊重她,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在她額頭上印下重重的一吻。

“對不起林森,我需要好好想一想。”郭芷君如是說道。

“我知道的。”林森並沒有給她太多壓力,“你早點休息吧。”

郭芷君點了點頭,她現在心裏著實亂成了一團麻。

這個夜晚郭芷君輾轉難眠,已是午夜,她還是毫無睡意,最後幹脆起身走到陽台上,看著城市的燈火發呆。

她想了想,又拿出了那個老舊的首飾盒,把祖母綠項鏈放在手心裏,仔細端詳。

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項鏈,不僅在於價值,更多的是它背後的感人故事。

郭芷君喜歡老東西喜歡古董,是因為在那些經曆過千年歲月的物件上,一定發生過許多動人的故事,如此一代代地傳承下來,才會變得更有靈性。這條項鏈絕不是普通人家能留下的傳家之寶,林森的老師卻送給了自己的妻子,當作定情信物,它的貴重就不僅僅是寶石項鏈本身的價值了。

郭芷君坐在燈下,看著手心裏璀璨的綠寶石,是那樣地豔麗奪目,她突然覺得,她也有責任有義務去守護這樣的一份愛。

郭芷君一夜未眠,天快亮時困意襲來,她躺回**。也許是因為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她要放鬆以後,再全力以赴。

醒來後,林森早就去上班了,郭芷君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帶著項鏈出發了。她決定了,一定要修好這條項鏈,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也要幫助林森的師母完成心願。

一個小時車程後,郭芷君來到海邊的一座小漁村。說是一個村莊,隻是散落地住著十幾戶人家。獨立的小院雖然陳舊,但家家戶戶把房子刷成了鮮豔的顏色,在綠樹的掩映下倒也十分有童趣。

此處偏僻少人,漁民們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郭芷君幾年前無意間來到這座小山村,立刻喜歡上了這裏。正好一戶漁民有空置的小屋出租,她就租了下來,簡單粉刷後當成工作室。每當有棘手的修複工作,她都會來到此處。而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來過。

半年過去了,小屋還是保持著原樣,擺放在窗台上的幾盆植物也生長得很好,這要歸功於她的房東。房東是一對勤勞的老夫婦,她不在時就會幫忙打掃。

這裏遠遠能聽到風吹海浪的聲響,打開窗戶便是一片蔚藍的海岸線。如此環境,正適合修複工作。

郭芷君收拾了工作台,把工具擺放整齊,隨後仔細研究項鏈的工藝,因為太過複雜,她需要時間。

傍晚時分,林森正準備下班,剛脫下醫護服,就見蘭可欣慌張地跑了進來,滿臉淚水。見到林森,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淚流得更凶了。

“發生什麽事了?”一向注重外表的蘭可欣絕不會輕易失態,林森的心“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先別慌,慢慢說。”

蘭可欣哭得眼妝都花了,她哽咽道:“師母在家大量吐血,人都休克了,剛被送來醫院搶救,她的各項器官都出現了衰竭,恐怕……恐怕過不了今晚了……”

林森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們昨天去看望師母時,她雖有些虛弱,可精神尚可,怎麽才過去一天就如此嚴重了。雖然心中早有準備,師母大限將至,卻沒想到會這麽快。

“我們快過去看一看。”林森和蘭可欣快步走向重症監護室。

一路上蘭可欣都在哭泣,林森也是強忍淚水。

重症監護室的醫生見兩人到來,臉色沉重地說:“病人剛醒來,有什麽想說的,現在可以說了。”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同為醫生,不必多說,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躺在病**的老人是那麽幹瘦,她戴著氧氣罩,隨著粗重緩慢的呼吸,有霧氣結在上頭。盡管如此,老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還是緊緊盯著他們看,滿臉欣慰之色。

蘭可欣哭著撲倒在床前,林森沉默而立,心頭湧上難以抑製的悲傷,他緊緊握住拳頭,眼眶早已泛紅。

師母示意了一下,蘭可欣幫她取下了氧氣罩。

“別哭,傻孩子。”師母用力搖了搖頭,卻隻能是很小的幅度,她現在每做一個動作,說一句話都十分吃力。她全身都很痛,她覺得很累,想就這樣睡著吧,就再也不會有痛苦了。可她不能,她對這個世界還有深深的眷戀,她想再多看這兩位朝氣蓬勃的孩子一眼。

“師母,您別丟下我們。”蘭可欣顫抖著聲音,緊緊握住師母的手,“我們舍不得您。”

“別說傻話,人總是要死的。這世上有各種意外,生老病死是最平常的事。”師母吃力地抬起頭四下尋找了一番,“芷君呢,她沒有來嗎?”

林森忙蹲到病床前,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今天給郭芷君打過好幾個電話,想確認一下她能否修複好項鏈,可她的手機卻關了機。他想等下班回去後再問一問,沒想到師母被送來了醫院。

“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讓她把項鏈帶來。”林森雙手顫抖,幾次都拿不穩手機。電話那頭卻傳來無法接通的語音提示,接連打了幾遍都是一樣的回應。

師母眼神黯淡,顯然有些失望。

蘭可欣趁機抱怨道:“怎麽偏偏這個時候手機沒電,會不會是……”

“你別瞎猜。”林森不敢往下想,匆忙打斷了蘭可欣的話,“你照顧好師母,我現在就回家找她……”

林森正準備離開,師母拉住了林森的衣袖,虛弱而溫和地說:“林森,別責備芷君,她是真心希望能幫到我的,可我這個身子太不爭氣了,沒辦法給她多一點時間。如果她修不好項鏈,你也千萬別怪她。我隻想在臨終之前再看一眼項鏈,再撫摸一下,就心滿意足了。畢竟這是你們老師這輩子給我留下的念想……”

林森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他低下頭,能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了手臂上。他點了點頭,不敢看師母平靜而安詳的目光,迅速離開了重症病房。現在時間對他來說是相當緊迫的,師母的狀況很不好,他必須爭分奪秒地找到郭芷君,把項鏈還給師母,就算沒有修複好也沒關係。他要讓老師的愛陪伴師母走完生命最後的時刻。

林森心急火燎地往回趕,此時已顧不了其他,隻想快點找到郭芷君,一路上接連闖了兩個紅燈,可回到家一看,郭芷君根本就不在。她去了哪裏?

林森愣了片刻,又驅車趕往李梓潼的古董店,可店已關門,林森沒有李梓潼的電話,無法聯係到她,頹廢地坐在了馬路邊上。路上車水馬龍,車燈匯成一條長河,晚風吹來,帶來悶熱的暑氣,林森卻覺得心裏涼颼颼的。他如今隻剩下了焦急和憤怒,城市那麽大,一個人要玩失蹤的話,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的。郭芷君明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卻帶著項鏈一起不見了。林森簡直快被她氣死了,可生氣又有什麽用?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林森開車走遍了大大小小的街道,所有郭芷君可能會去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可這幾乎大海撈針一樣的辦法,又怎會管用?他幾乎絕望了。

而另一邊,郭芷君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安靜的夜裏,她坐在工作台前,隻有一盞明亮的燈光陪伴著她。她需要把項鏈的每一節都細心拆開,找出它們的排列規則,再把受損的那一段接起來,一根一根地接回去。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如果要做得完美無缺,看不出痕跡,需要每一個步驟都保持高度的注意力,一旦出錯,將前功盡棄。

桌上的鬧鍾滴滴答答走著,時針轉了一圈又一圈,郭芷君沒有留意時間,隻是認真專注於眼前的一個個部件,甚至沒有停下歇一會兒。

走投無路的林森此時終於想到了陸奕,他最近和李梓潼相處得好像還不錯。林森半夜三更把陸奕從家裏挖了出來,陸奕果然和李梓潼熟悉,很快就找到了她。

李梓潼聽完林森的敘述,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陪著他們找了很久,隻是她也不知道,郭芷君還能去哪裏。

“你先回醫院吧,我們兩個再去找找,找到芷君後立刻讓她帶著項鏈去醫院。”陸奕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淩晨四點多了,“萬一……”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可誰都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隻是都不願意麵對這個問題罷了。

林森腦子裏亂糟糟的,沒有拿到項鏈,他不知要如何麵對師母,可他又真的很想見師母最後一麵。

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回醫院,蘭可欣迎了上來,急切地道:“郭芷君呢?項鏈呢?師母已經問過好幾次了,她真的快不行了。”

林森的嗓子眼兒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蘭可欣這才發現林森兩手空空,也沒有見到郭芷君:“你該不是沒有找到郭芷君吧?難道她見項鏈值錢,帶著跑路了?”

“她不會這麽做的!”雖然林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可他知曉郭芷君絕不是這種人,可也沒辦法解釋她為何會無故消失不見,還在關鍵時候帶走了項鏈。

蘭可欣萬分激動,目光如刀:“事實就擺在眼前,昨天師母讓她幫忙修複項鏈時,她就很不情願。就算她沒有把項鏈占為己有的想法,也有可能是為了報複我們強迫她做不願做的事,才故意帶走項鏈的。林森,郭芷君真的太過分了,你確定還要繼續偏袒她嗎?”

林森無話可說。

“老師、師母對我們那麽好,難道你都忘了嗎?可我們現在做了什麽,就連師母最後的心願都沒辦法幫她達成,項鏈對她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她和老師愛情的見證,現在師母要走了,想要最後看一眼屬於她的項鏈都不可以嗎?”蘭可欣憤怒地拔高了聲量,“是你交了這種不靠譜的女朋友,都是你的錯!”

林森陰沉著臉,蘭可欣說得沒錯,郭芷君縱然千好萬好,這件事卻已無法挽回。

“你別再吵了,是想讓師母聽到嗎?”林森低聲說道,“我自己去和師母說。”

蘭可欣撇了撇嘴,委屈地想哭,但還是不放心地跟著林森進去了。

林森走到師母的病床前,見她陷入了昏沉的夢裏,眉心緊皺,似乎很痛苦。此時任何藥物都已回天乏術了,師母的呼吸係統已瀕臨崩潰,各個器官也在漸漸衰竭,隻是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師母似乎感覺到林森回來了,從昏睡中醒來,她臉上露出了笑容:“林森你回來了,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們老師了,他還牽著我的手,我想,他要來接我走了。”

這笑容深深刺痛了林森,他握住師母的手,慚愧地低下了頭,眼淚再度掉落。

“項鏈呢?帶回來了吧,快幫我戴上。”師母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你們老師來接我了,看不到項鏈,他一定會生氣的。”

林森的愧疚無以複加:“對不起師母,我還沒有找到芷君……”

師母臉上的失望顯而易見,很快又鎮定下來,躺了回去:“那一定是芷君有事耽擱了。她是個好孩子,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的,沒關係,我可以等她……”

林森隻能緊緊拉著師母的手,一遍遍地說著道歉。

“傻孩子,沒關係的。”師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道,“我隻是覺得有些遺憾,林森……如果……如果我等不到芷君回來,你一定要記得把項鏈放在我的靈前,我……我不能……”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說一個字都很辛苦,話還沒說完就突然中斷了,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監視器發出刺耳的鳴叫聲,立刻有醫生衝了進來。

“林醫生,蘭醫生,你們讓一讓,我們要給病人做急救。”

“心跳停止!血壓急降!”

“上除顫器!”

……

重症監護室裏一陣忙亂,蘭可欣把木然的林森拉到一邊。這些搶救程序他們爛熟於胸,各項指標都已無法正常,隻是常規地例行公事罷了。

林森心痛地看著眼前這一切,耳邊轟隆隆作響。身為醫生,他們提早知道了結局,提前感知了生命的流逝……

重重積蓄的悲傷讓林森有些無法承受了,他看著昔日神采飛揚的師母,如今毫無意識地被折騰,突然明白為什麽師母在得知患了絕症之後不願住進醫院度過最後的時光,她說要有尊嚴地死去,不願意麵對冰冷的器械,她一直都說人從出生到死亡都是自然的現象,也會用自然的心態迎接這一切,可臨了他們還是把她送來了醫院,讓她帶著種種遺憾離開人世間。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搶救,奇跡並沒有出現。醫生在記錄單上寫下死亡時間和簽名,沉痛地說:“節哀吧,她走得不算太痛苦。”

是的,她沒有太多痛苦,卻有太多太多的遺憾。林森痛心地想著。

夏日的清晨,天亮得格外早,海岸線上冒出絲絲光亮,郭芷君在工作台前挑燈夜戰一整晚,總算修複好了項鏈。

她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戶,迎著呼嘯的海風,見到了幽暗的藍色天空。

項鏈此時正靜靜躺在木匣子裏,寶石閃亮,鏈子完好無損,又帶有厚重的曆史感,仿佛在向人們傾訴它見證過的時光。

郭芷君合上蓋子,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機,這才發現她從昨天到來後就投入忘我的工作,手機沒電後已自動關機。她接上充電線後打開了手機,手都要被振麻了,全都是未接來電的短信通知。她正覺得納悶,李梓潼的電話又進來了,郭芷君忙接起,還沒等她開口,李梓潼就在電話那頭大聲問:“你去哪裏了?”

“我在海邊的工作室。”郭芷君這才想起,似乎還未告訴過李梓潼自己之前租下工作室的事,“你找我有什麽急事嗎?”

“不是我找你,是林森,他的師母情況不太好,臨終前想要再看一眼項鏈,可你帶著項鏈不翼而飛,他都快瘋掉了,找了你一整個晚上,電話也打不通。”李梓潼說著說著就埋怨起了郭芷君,“你到底是想怎樣?還不快回來!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怎麽會這樣?我們前天才看過師母,怎麽會那麽突然?”郭芷君的腦子一下子就蒙了,難怪林森打這麽多電話給她,她這樣不負責任地消失了一天一夜,林森肯定氣瘋了吧?如果師母就此撒手而去,她卻沒有把項鏈交還到師母手裏,當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我怎麽知道?”李梓潼急得要命,“你到底在哪裏,我和陸奕去接你。”

郭芷君深深吸了口氣:“不用了,我自己趕過去。”還沒等到李梓潼的回答,她就掛斷了電話,把木匣子裝進背包,風一樣衝出了小屋。

郭芷君奔跑在漁村的小路上,清晨的海邊安靜無比,這個點兒就連頭班公交車都還沒有開過來,她要怎麽回去呢?正猶豫間,隻見一輛摩托車遠遠駛來,開摩托的大爺就是她的房東,見她焦急地站在村口,大爺停了下來:“怎麽了芷君,急匆匆要去哪裏?”

郭芷君仿佛看到了希望,忙懇求道:“大爺,能不能把摩托車借我用一下,我有急事要馬上趕回去,明天給您送回來行嗎?”

“當然沒問題。”房東大爺二話沒說,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就把摩托車交給了郭芷君,“天還沒有大亮,你騎車一定要小心,再著急的事都要以安全為重。”

“謝謝您。”郭芷君哪裏還顧得了那麽多,此時也聽不進任何囑咐,跨上摩托車就加大油門往公路上駛去。

郭芷君趕到醫院,聽說師母正在重症監護室搶救,馬上飛奔而去,當她大汗淋漓地趕到時,隻見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搖著頭離開。隔著玻璃,她看到蘭可欣趴在林森的肩膀上正哭得傷心,而林森背脊僵硬,雖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也知道他此時的傷心一定不比蘭可欣少。

郭芷君顧不得想太多,拿起木匣子快步走進病房。

“對不起,我來晚了。”郭芷君見林森的臉上掛著淚滴,心中一陣絞痛,隨後見到躺在病**,已被白布蒙麵的師母。

“你還有臉來?”蘭可欣咬牙切齒地走到郭芷君麵前,高高揚起手臂,重重一個耳光落了下來,打得郭芷君的腦袋都偏了過去。

林森來不及阻止,隻能嗬斥道:“你幹什麽!”

郭芷君不在意蘭可欣的舉動,隻在乎林森的看法,她小聲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解釋這一切嗎?你知道師母走時有多遺憾嗎?”蘭可欣失聲痛哭,整個人滑坐在了地上。

林森緩緩走近幾步,眼神空洞地看著郭芷君:“你……去了哪裏?”

“對不起,我在海邊的工作室修複項鏈,沒想到手機會沒電,也沒想到師母這麽快就……”郭芷君淚眼婆娑,不僅因為師母的去世,還有不被理解和原諒的悲哀。發生了這種事,她心裏比任何人都不好受。而林森的態度更像一把鋒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刺在她的胸口上,她痛得幾乎都要無法呼吸了。

“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你給我滾!我不想見到你,你也沒資格見師母!”蘭可欣突然發瘋似的推搡郭芷君,要把她趕出去。

郭芷君根本招架不了歇斯底裏的蘭可欣,最後還是林森拉住了蘭可欣,對郭芷君說:“你先回去吧,就讓師母安安靜靜地離開吧。”

他們是一夥兒的,自己是被林森排斥在外的人,是的,自己和師母才剛相識,談不上有什麽感情,可正因為愛屋及烏,正因為師母是林森最敬重的人,自己才會背棄誓言,答應修複項鏈。可他現在卻如此對待自己—— 郭芷君扶著門框,心已經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她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路上遇到了護士長,對方好心安慰:“芷君,你別往心裏去,林醫生隻是悲傷過度,並不是真的怪你。”

郭芷君僵硬地笑了笑,失神地走出醫院大門。她在門口遇到匆忙趕來的李梓潼和陸奕,李梓潼見郭芷君失魂落魄的模樣,一把拉住她,關切地問:“怎麽了?見到林森了嗎?”

“師母去世了,我最終還是沒有把項鏈交還到她手裏。”

李梓潼和陸奕對視一眼,安慰道:“這件事也不能怪你,誰也沒想到師母會走得那麽快。”可郭芷君的樣子實在讓人擔心,李梓潼幫郭芷君整理了下頭發,發現她的半邊臉腫得厲害,嚇了一大跳,“這是怎麽回事?有人打你了?是林森?”

“不是他。”郭芷君這才感覺到臉上火辣辣作痛。

“那是誰幹的?”聰明的李梓潼立刻想到了,“那就一定是蘭可欣這個賤人,她竟敢打你,我去找她算賬!”

郭芷君一把抓住她的手,歎息道:“別去了。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好,她也是一時氣憤才動手的。”兩人本就不合,發生這種事也在情理之中,郭芷君並不想理會蘭可欣,她在意的是林森的態度。

“林森可真夠渾蛋的,眼睜睜看著你被蘭可欣打嗎?”李梓潼氣不過,還是要找他們算賬。

陸奕忙把她拽了回來:“你就別添亂了好不好?師母剛去世,大家心情都不好,林森隻是沒有緩過神來,他會明白芷君的苦心的。”

“沒有什麽苦心。”郭芷君淡淡說了一句,“這樣也好,反正蘭可欣一直覺得是我虧欠她,那就繼續虧欠吧。”

“你胡說什麽啊?”李梓潼心疼地抱住了郭芷君,“你不能這麽想,林森現在是傷心過頭才會讓你傷心,他冷靜下來後會想明白的。”

郭芷君搖了搖頭:“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我送你回去。”李梓潼這時發現郭芷君的身體搖搖欲墜,她最近身體一直不太好,現在又受了如此折騰,“你還是去我那裏吧,我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

郭芷君其實也不想回家,她不知該用什麽樣的心情麵對林森。他們之間產生了隔閡,莫名的隔閡,她也需要好好冷靜一下。

郭芷君回到李梓潼家後,很快就沉沉睡著了。李梓潼心中無限感慨,雖然郭芷君看上去樂觀開朗,可經曆的東西卻不少,尤其是認識林森之後,快樂過也痛苦過,她都替郭芷君感到委屈。尤其是今天挨的這一巴掌,她真的很想質問林森,他到底要幹什麽!

李梓潼不確定郭芷君是否真的睡著了,幾次悄悄走進臥室。屋裏很安靜,她不敢打擾,隻能退了出來。

陸奕在客廳悠閑地喝茶,李梓潼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奪過他手中剛沏好的功夫茶喝了一口:“你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陸奕聳聳肩:“沒什麽好擔心的,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麽辦?我相信林森會想明白的,他又不是一個不分是非之人。隻是因為師母過世對他的打擊很大,才沒有理會芷君,等他緩過神來,就什麽事都沒了,我們根本不需要擔心人家兩口子的事。”

“你是他的朋友,當然袒護他。”李梓潼怒道,“我告訴你,等林森回過味兒來,芷君的心都死了。今天蘭可欣打了她一巴掌,林森卻沒有保護她,這也太過分了。”

“我們當時都不在場,不能妄加判斷,你怎麽知道林森沒有阻攔,或許是根本反應不過來呢?”陸奕搶過李梓潼正在剝的橘子,“你還是多安慰安慰芷君吧。”

“還用得著你說嗎?”李梓潼深深歎了口氣,為郭芷君感到擔心。

郭芷君雖然蒙著被子,卻沒有一點睡意,隱約能聽到陸奕和李梓潼的談話,眼睛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