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芷君和林森交往後,發現林森當真是個工作狂,一切都以工作為重,以病人為先。白天要照顧病人,晚上回到家還要做手術方案,總結經驗。郭芷君心疼他工作辛苦,也時常替他分擔一些,例如跑個腿什麽的。林森對手下的實習生很好,即便工作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定期給他們培訓,暢聊多年的臨床實踐經驗,供他們參考學習。所以盡管林森要求嚴格,實習生們卻都很尊重他。
郭芷君不由得想起韓文娟,自己當初因為車禍住進RJ醫院時,曾經因為袒護韓文娟,還和林森大吵過一架。現在想來林森是對的,身為醫生,如果工作態度不夠嚴謹,根本就不具備治病救人的基本素質,更別說拿手術刀了。更何況韓文娟之後還做了如此惡劣的事,竟然在她的藥裏動手腳,還在博物館存心陷害她。韓文娟表麵上柔弱善良,實則內心陰暗而狠毒。
這天底下就是有那麽巧的事,按理說S市不小,再熟悉的人也很難偶遇,郭芷君卻偏偏和韓文娟有緣。這天,郭芷君幫林森去市立醫院送一份文件時,再次遇到了韓文娟。
韓文娟身邊並沒有上次見到的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她手中拿著一些化驗單,素麵朝天,頭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看起來有些憔悴。
郭芷君知道韓文娟看到了自己,但並不想理睬對方。上次的事還曆曆在目,雖然她並未如對方所願遭受損失,卻能借此看出對方人品卑劣。這樣的人,郭芷君隻想敬而遠之。
韓文娟受到如此輕視,心中極度不平衡。她從小長相清秀,總有一些仰慕她的人圍在身邊,可她骨子裏相當驕傲,覺得他們都配不上自己。在RJ醫院實習時,穩重的林森令她一見傾心,可林森的眼裏容不下任何人,卻偏偏看上了滿身都是缺點的郭芷君。她最終被蘭可欣設計,不僅丟了工作,還淪落到和一個腦滿腸肥的土大款過見不得光的日子的地步。她覺得這一切都是拜郭芷君所賜。
於是當郭芷君擦身而過時,韓文娟用力撞上了她。郭芷君反應極快,迅速閃避,韓文娟撲了個空,身體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化驗單也落在了地上。
郭芷君頓時明白了,韓文娟這是想要碰瓷啊,隻可惜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她這一跤雖然跌得不重,卻很狼狽,眾人紛紛側目。
“你還好嗎?”郭芷君忍住了笑意,卻並沒有伸手攙扶。韓文娟幺蛾子那麽多,誰知道還會不會打什麽別的鬼主意,遠離她才是王道。
韓文娟沒有達到目的,心有不甘地狠狠瞪了郭芷君一眼,臉上實在有些掛不住,拾起化驗單後,迅速離開了。
郭芷君聳了聳肩,此時卻見地上還有一張單據,撿起來一看,竟是一張人流預約單。原來韓文娟是來醫院做人流手術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郭芷君無聲歎了口氣。
RJ醫院。
林森已經許久沒有和蘭可欣說過話了,除了必要的工作上的接觸外,蘭可欣一直在躲避他。林森自然知道她是因為郭芷君的事心存芥蒂,也就不便打擾。
一開始蘭可欣對工作還是很上心的,可能是極力想要證明自己,她做了好幾台高難度的手術,效果都相當好,得到一致好評,一時間風頭正勁。
隻是最近幾日不知道是怎麽了,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今天早上還推掉了一個開顱手術。林森隻能默默替她收拾爛攤子,總不能把病人擱在急診室不管吧?
當林森做完手術出來時,聽到助手正竊竊私語,他們說起了蘭可欣。其實林森也覺得奇怪,蘭可欣雖說有些急功近利,可從未如此任性過,手術說不做就不做。
午休時間,大家都去食堂吃飯,林森想了想,決定去看一看蘭可欣。同學多年,相識一場,如果她遇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事,他也不能坐視不理。
蘭可欣正趴在辦公室的桌上默默流淚,手中還拿著一張紙巾。
林森敲了敲門,蘭可欣見是林森,尷尬地直起身,用紙巾擦了擦眼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林森見她眼睛都哭腫了,料定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你怎麽了?”
“和你有什麽關係?”蘭可欣雖然嘴硬地拒絕林森的關心,可一想到這事就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簌簌往下掉。
林森歎了口氣:“就算生我的氣,至少還是朋友吧?”
蘭可欣抬起布滿紅血絲的淚眼,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她從來都不是軟弱之人,即便遇到再傷心的事也不會掛在臉上,更何況在國外幾年,她的承受力也鍛煉得非常強大了,可今天她隻想好好大哭一場。
“林森,師母她……她……”
“師母怎麽了?”林森也有些緊張。
蘭可欣抽泣許久,總算把話說清楚了:“師母得了癌症,並且是晚期了,我昨天去探望她時,偶然知道的。”
“什麽?”林森也怔住了,“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我們都不知道?”
“師母說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是去別的城市確診的,就是不希望我們知道後傷心難過,我也是無意間看到診斷書才知曉的。”蘭可欣哭得十分傷心,“師母說她時日無多,決定放棄手術治療。”
林森神情黯然,他和蘭可欣在大學時代是導師的得意門生,導師經常邀請他們去家裏做客,一來二去,和師母相處得非常好。師母是個溫柔賢淑的女人,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兩位老人無子,當真是把學生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三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帶走了老師,留下師母孤苦度日。林森身為醫生,比任何人都了解晚期癌症病人的絕望和痛苦,他見到過許許多多的病人,卻從未想過會在自己身邊人身上發生。
“林森,都是我們的錯,老師走後,我們沒有好好照顧師母,如果能多關心她一些,早一點發現症狀,她是可以得到治療的。”蘭可欣哭訴道,隻可惜一切已經晚了。
林森內心自責不已,如果說有錯,那錯的是他,蘭可欣在國外,能照顧師母的隻有他,可他每次去探望師母,都隻是問一問她的身體狀況,見她並無異樣,還以為她身體健康。從未想過她是怕給他帶來麻煩才不說的。
“下班後,我們一起去探望師母吧。”林森聲音低沉無力。他是RJ醫院最有名的外科醫生,他手中的手術刀不知挽救過多少人的生命,可如今,他最想救的卻救不了,這是身為醫生的無奈。
郭芷君在家中做好了飯菜,安心等待林森回來,可等了許久,都不見林森的身影,她忍不住打了個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電話那頭很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詭異,郭芷君小聲問:“林森你在哪裏啊?怎麽還不回來?”
“對不起芷君,我忘記告訴你了,我今晚要加班,晚一點才能回去,你自己先吃晚餐好嗎?”林森聲音低沉。
郭芷君能聽出他情緒上的低落,也不敢多問,爽快地回答道:“好的,那你回來路上開車小心一些。”
林森應了一聲,就掛掉了電話。
郭芷君隱隱覺得林森今天和平時似乎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究竟是哪裏不對勁。隻可惜她做了一桌子的菜,一個人吃實在沒有意思,就給李梓潼打了電話,問對方要不要共進晚餐。
李梓潼很快就來了,還帶來了陸奕。兩人最近一段時間來往頻繁,郭芷君投去探究的目光,卻被直接無視了。
“難怪你今天這麽好心讓我們來你家吃飯,原來是男朋友不在啊。”李梓潼不滿地大叫,“你也太偏心了吧,總是給林森做好吃的,我們隻能吃他吃不了的。”
陸奕口無遮攔地說:“林森去哪兒了?我才去過RJ醫院,沒有看到他。”
郭芷君納悶地說:“你沒見到他?難道他不在醫院?”
“對啊。”陸奕傻乎乎地點了點頭,“我還問過小護士,她們說林森一下班就走了,他今天是有什麽急事嗎?”
他有事為何不告訴自己,卻要說是在加班呢?郭芷君心中“咯噔”一下,她從未想過林森會欺騙自己,他說過兩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李梓潼馬上反應過來了:“怎麽了?”
郭芷君哭喪著臉說:“他告訴我今晚在醫院加班。”
陸奕立刻知道是自己說錯了話。身為林森多年好友,他其實也沒想到林森會說謊話欺騙郭芷君,不由得尷尬地捂住了嘴。
李梓潼不忍郭芷君傷心,衝陸奕擠了擠眼睛。陸奕立馬心領神會地補了一句:“也許是我聽錯了,林森加班嘛,肯定是有手術,我沒看到他也是正常的事,你別想太多了。”
怎麽可能不想呢?但郭芷君不想掃大家的興,強行壓下心頭怪異的感覺,笑著招呼他們一起吃飯。
隻是這一頓飯吃得心事重重的。
這天晚上,林森很晚才到家,似乎很疲憊。郭芷君本來想問一問他,到底為何要騙自己,可見他情緒不好,洗完澡倒頭就睡,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更何況就算問了,他也未必會說實話。
林森第二天還是回來得很晚,郭芷君問他,他就說最近醫院事情很多,太忙了。郭芷君心中慢慢結成了一個疙瘩。
第三天早上出門時,郭芷君主動問他:“今晚是不是也要很晚才回來?”
林森深邃的眸裏閃過一絲疲憊和愧疚,他低頭吻了吻郭芷君的臉頰:“對不起芷君,今晚你還是要自己吃飯。如果你覺得無聊,可以找朋友陪你,我最近可能沒有太多精力照顧你。”
“是醫院的事太多了嗎?”
林森緩緩點了點頭:“希望你能理解。”
郭芷君的嗓子有些幹澀,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同林森道別,隻是她絕對不能再忍下去了,她一定要探個究竟。
這天下班後,林森開車載著蘭可欣往師母家方向駛去,可他並不知道身後有一輛出租車悄然跟上了他們。
郭芷君坐在出租車上,一路跟著林森拐進一座老舊的小區,隨後七拐八彎地停在一棟居民樓前。借著綠植的掩映,她看到蘭可欣從林森的車上下來,兩人雙雙走進居民樓。他們竟然背著她來這種地方,他們到底是什麽關係?難道是同居了嗎?
郭芷君的心都顫抖了,明明是盛夏,她卻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寒意,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徹底涼了下來。林森說過的甜言蜜語一下子都成了謊言,郭芷君不知該不該再相信他。她很傷心,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愛情怎麽甘心就此放棄,可眼前的一切又不得不讓她認清事實真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出租車的,迷迷糊糊走到那棟樓前,見兩人走進了樓道,竟沒有勇氣追上去。她應該抓住林森問個清楚的,可她卻猶豫了,她擔心自己接受不了事實的殘酷。
一位中年阿姨正在清掃樓道,郭芷君問:“阿姨,請問剛才上去的兩個人是住在這裏的嗎?”
清潔工阿姨笑了笑,熱情地介紹道:“他們不住在這裏,不過這兩天都有來,可能是有親人住在這兒吧。”
郭芷君倍覺奇怪,林森和蘭可欣怎麽可能有共同的親人?
“兩人可真登對啊,男的帥氣穩重,女的漂亮大方。”清潔工阿姨絮絮叨叨的,完全沒注意到郭芷君的臉色變得蒼白。
郭芷君的心就像秋天枝頭上最後的樹葉一般瑟瑟發抖,林森和蘭可欣很登對,那自己呢,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她全身都麻木了,腳步僵硬地往上走去,她不知道林森和蘭可欣去了幾樓,也不確定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也是巧得很,剛步上樓梯,她就聽見開門的聲音,隨後就見到從裏麵走出來的林森和蘭可欣。
兩人顯然沒想到會遇上郭芷君,尤其是林森,先是嚇了一跳,隨後就慌了。
“芷君你怎麽在這裏?誰告訴你的?”林森上前一步。
郭芷君往後退了一步,林森知道郭芷君一定是誤會了。誤會也是必然的,誰讓是自己先撒謊的呢!
“你不是說在醫院加班嗎?是在這種地方加班?還和蘭醫生一起。我從來不知道你們RJ醫院的服務這麽好了,都開始上門了。”郭芷君嘲諷地揚起嘴角。此時見躲在林森身後的蘭可欣投來挑釁的目光,她凝了凝神,絕不允許自己在情敵麵前掉眼淚。
林森握住了郭芷君的肩膀,知道她性子急,忙解釋道:“芷君你聽我說,我和蘭可欣來這裏是探望一位朋友,你要相信我。”
“既然是探望朋友,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呢?我真的覺得很奇怪,你是對我沒有信心,還是自己都覺得和蘭醫生一起來是一件不妥當,並且我會介意的事,所以才會欺騙我?”
“芷君,你聽我解釋。”林森把郭芷君摟得更緊了,希望她能理智一些。
此時蘭可欣的手機響了,她說了幾句話就掛掉了,給了林森一個催促的眼神。
林森無奈地對郭芷君說道:“我和蘭可欣現在要馬上回醫院,沒有時間說太多,回家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原來林森和蘭可欣之間的互動隻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郭芷君的醋意到達了頂點,她用力甩開林森下了樓,她才不要聽林森的解釋,她發誓再也不要聽林森說話了。
林森見郭芷君負氣離開,想追上去卻被蘭可欣攔住了:“你現在追上去也解釋不清楚,醫院那裏情況緊急,我們要趕緊回去。”
林森覺得蘭可欣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郭芷君現在正在氣頭上,自己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的。醫院之前打來電話,說是附近發生了連環車禍,有大批傷者送去RJ,所有醫生都要趕回去參加救援。這時候救人是天大的事,其他都要往後緩一緩再說了。
RJ醫院此時已亂成了一鍋粥,車禍比想象中更慘烈,傷得最重的幾位病人就近送來緊急手術,就連院長都親自出動了,林森和蘭可欣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手術室裏異常安靜,隻有監視器的滴答聲有規律地響著,傷者躺在手術台上,胸腔剛被打開,林森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傷口和被傷到的肺葉,他們現在是和時間賽跑,盡量把病人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林森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他緊皺眉頭,狹小的胸腔裏,破損的組織周圍神經錯綜複雜,哪怕一點小小的錯誤都會造成極大的後果。此時血大量湧出,助手一次次清理幹淨,為林森搶出時間,可病人的生命指標依舊在生死線上下徘徊,林森著急地催促助手再快一點。
配合他做手術的醫生也是大汗淋漓,可還是跟不上林森的速度,如果再跟不上,病人的生命將岌岌可危。
林森不能給任何人壓力,越是這樣越需要冷靜。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蘭可欣走了進來:“我來吧。”
助手忙給蘭可欣讓出一個位置,她對林森說:“我來做你的一助。”
林森心中安定了不少,他沒有說話,調整呼吸後重新投入到手術中去。
蘭可欣配合得相當好,往往林森還沒開口,她就知道下一步動作,林森還沒有吩咐,她已經知道了手術方案,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消失了。有了蘭可欣的幫助,林森如虎添翼,下手從容,很快結束了這台手術,並且出人意料地成功。
“好了,可以縫合傷口了。”林森長出了口氣,感激地看了蘭可欣一眼。她之前說過不會再給自己做助手,可今天這樣的危急時刻,她還是以大局為重,林森真誠地說,“謝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蘭可欣漠然地回了一句。麵對林森,她心情複雜,猶豫再三後,離開了手術室。
蘭可欣剛回到辦公室,就聽到林森的手機一直在響,是郭芷君打來的,明明之前還吵鬧著不會再聽林森的解釋,這才過去多久就忍不住了。
蘭可欣冷笑一聲,心中鄙夷郭芷君的孩子氣,卻立馬接起了電話。
“喂,你是哪位?”她明知故問。
郭芷君原本在家中等待林森回來解釋,可左等沒消息右等也沒消息,越想越氣,終於還是忍不住主動給林森撥了個電話,就算要分手也得說清楚。可沒想到會是蘭可欣接的電話,她的怒氣立刻就爆發了,語氣不悅道:“林森呢?”
“他在做手術,很忙,沒時間聽你發大小姐脾氣,沒什麽事就別再打來了,就算沒辦法在事業上幫助到他,也別拖他的後腿。”蘭可欣冷冷地說完後就掛斷了電話,把林森的手機放回原處。
郭芷君快要被這莫名掛斷的電話氣瘋了,蘭可欣竟然說自己拖林森的後腿,還說自己發大小姐脾氣,她有什麽資格這麽說自己?
郭芷君坐不住了,雖然快半夜了,她還是決定去醫院找林森問個清楚。他連番做了這麽多惹怒她的事,究竟想怎麽樣?
郭芷君說到做到,帶著滿腔怒火直奔RJ醫院。
郭芷君來到RJ醫院時,見急診室裏擠滿了人,醫院的綠色通道已全部開啟,每個人都像是在打仗一般,爭分奪秒地加入到搶救工作中去。門口還有大量血跡,有沾了血的衣服和鞋子丟棄在地上,都沒來得及清理,看上去有些慘烈。
郭芷君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是附近發生了連環車禍,其中有一輛大巴上全都是去參加夏令營的中學生,這也是遭受事故最嚴重的一輛車,僅有幾人輕傷,其餘的除了當場死亡之外,全都是急需搶救的重傷患者。盡管有許多傷者已經被分流到其他醫院,但因為RJ醫院離車禍現場最近,也是醫療條件、醫生資源最好的醫院之一,所以重症患者都被送到了這裏。
郭芷君眼看這番場景,明白林森是RJ外科的第一把刀,自然被分配到了第一線。她突然就忘了生氣,林森在搶救別人的生命,自己這時候還想著找他吵架,實在太不應該了。
在生命麵前,一切都要讓步。
此時,護士長從她身邊經過,急促地說道:“芷君,你怎麽來了?林醫生今晚應該沒空見你,你也看到了,這麽多病人,他有得忙了。”
郭芷君點了點頭:“我明白的。”留在這裏沒什麽用,非但幫不了林森,還會給他添亂,她決定先行離開,“我走了,你們忙吧。”
護士長也沒空和她聊天,比了個“OK”的手勢後,一路小跑著走遠了,前麵還有很多病人在等著她。
搶救工作整整持續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時才暫時緩過勁來,隻是剛做過手術的病人還沒有完全度過危險期,再過幾個小時才能看出每個病人的生命體征是否趨於穩定,那個時候才是對醫生真正的考驗。
林森十分疲累,卻沒有一點困意。他習慣性地衝了一杯咖啡,怕打擾到其他同事,端去走廊的窗戶邊上慢慢喝。
天空漸漸發白,路燈還亮著,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隻有環衛工人在清掃地麵。這樣的場景是如此熟悉,再過不久天就會大亮,新的一天也會如期而至。
香濃爽滑的咖啡一入喉,林森長舒了一口氣。他剛給一位老師做完手術,這位老師在車禍發生的瞬間,抱住了身邊的一位學生。學生是受了輕傷的幸運者,老師就沒有那麽幸運了。手術雖然很成功,但林森也沒有把握他能醒來。林森之前剛出手術室時,見一位學生跪在手術室外哭啼,想必就是被老師救下的那名學生。林森心中莫名有些感動,這樣好的老師,當然會盡全力挽救他的生命。隻是這次心中實在沒底,因為傷者失血過多,又經曆了兩台大手術,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林森心中煩悶,靜靜等待天明,等候奇跡的出現。
他這幾日和蘭可欣下班之後就去看望師母。知道了師母的病情後,他感到很內疚,可能這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他身為醫生,身為老師的得意門生,卻對師母的病束手無策。
因為這件事還讓郭芷君誤會了,她脾氣急,不願聽他的解釋,而他整晚都在搶救傷者,也沒有給她打個電話解釋一下。她一個人在家肯定氣瘋了,他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哄好她。
這時,蘭可欣也端了一杯咖啡走了過來:“怎麽了?在想什麽?是不是累了?累的話就去休息會兒吧。”
“我在想病人的情況,再過兩個小時就要查房了,病人比較多,還需要你的幫忙。”
“那是當然了。”蘭可欣答應得很爽快,仿佛兩人之間的不愉快已經煙消雲散了,“謝謝你這幾天都陪我去探望師母,她看到你,精神也好了許多。”
“還得感謝你,要不是你告訴我這件事,我直到現在還蒙在鼓裏。”
“我是個念舊的人,看到師母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就會想起她當初對我們是那麽好,我心裏很不好受。”蘭可欣深深歎了口氣,“為什麽善良的人總是得不到善終?老師是這樣,師母現在又是這樣。”
她的話總能輕易勾起林森的回憶和惆悵,老師是一個很嚴格的人,每當他們犯了錯,哪怕是一個小小的錯誤,老師都會大發雷霆。老師這一輩子強勢慣了,卻偏偏肯聽師母的話,師母就經常替他們求情,像自己的孩子一般溺愛。每當做了好吃的,就會讓他們去家裏做客,說是學校食堂的東西太乏味了,要經常回家改善夥食。師母就是這樣善良溫和的人,把自己的內心世界經營得有聲有色的,一心一意愛著老師,還有他身邊的一切人和事。現如今她依舊寬容優雅,得了絕症,卻還反過來安慰他們。
“你去睡一會兒吧,我出去透透氣。”林森從來不是一個情緒外露之人,他內心的愁苦也無法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端倪。
蘭可欣知道他的心情一定十分糟糕,而在這樣糟糕的情形下,他所謂的愛人還在和他吵架、和他賭氣。
林森永遠都不會知道,其實她才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為什麽偏偏要選擇郭芷君這樣的幼稚鬼呢?
林森獨自來到醫院樓下,走在花園中,呼吸著清晨空氣中獨有的帶有青草氣息的香甜味道。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他今天的心情也是格外難以平靜。每一次看到日出,他都會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變好,每天都是嶄新的,充滿了希望和活力。他覺得做醫生,尤其是外科醫生,遇到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病症、災難和意外,如果沒有練就一顆強有力的心髒,就無法承受這個世界所帶來的悲觀和痛苦的。
他剛畢業實習時遇到一個因開放性外傷而搶救無效的建築工人,他現在還深刻地記得當時的情形。男子的母親快八十歲了,當場昏厥了過去。兩個尚未成年的孩子,茫然無措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妻子悲痛哭泣,仿佛天都塌了下來。沒人知道這個家以後要怎麽辦。沒有人知道在親人去世的背後藏有多少淚水和心酸。是的,他們是白衣天使,他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這麽多年了,經過林森的手挽救過的生命也有不少,光是收到的感謝信和錦旗就塞滿了一櫃子,可他從未因此而覺得快樂。因為他記得更多的是流逝的生命,有些甚至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就撒手而去了。
與其說這些痛苦讓他的心腸變得越來越硬,不如說他的心早就被這世間的苦難折磨得千瘡百孔。到後來,他漸漸覺得麻木,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隻是師母的病讓他再一次感受到痛徹心扉是什麽滋味。
就在這時,郭芷君來到了醫院。她知道林森今天一定沒時間回家,所以起了個大早,熬了些新鮮的魚片粥。她做這些事時還是氣悶的,因為心裏還在介意林森瞞著她和蘭可欣外出的事。她實在想不明白,林森明明知道她介懷蘭可欣的存在,偏偏還做這種事情,她又如何能輕易原諒他?可她又看到了林森的辛苦,耳邊回響起他的話,他說兩個人在一起就應該互相信任。她決定再相信林森一次,給他一次說明真相的機會。
此時見到林森正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他看上去有些憔悴,就算離得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悲傷。
“林森。”郭芷君喊了一聲,語氣有些僵硬。她還在生氣,卻又巴巴跑來找他,就是因為舍不得他。
林森倍感意外,回過頭見是郭芷君,又有些恍惚,心想著她還在生自己的氣,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可這又是千真萬確的,他傻傻地問:“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我嗎?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回去吧。”郭芷君氣不打一處來,轉身就走。
林森忙攔住了她的去路,慌忙解釋道:“不、不,我以為你不會來見我。”他見到郭芷君手中拎著的飯盒,不由得笑了,她始終是關心自己的,忙接了過來,“謝謝你。”
郭芷君別別扭扭地說:“你可別高興得太早,我是來興師問罪的。我倒想聽聽,你和蘭可欣單獨出去卻隱瞞我的原因。”
林森拉著她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旁邊一叢夜來香開得正好,郭芷君扭頭看花,不看林森的臉,她生怕自己會迷失在林森的甜言蜜語中,從而輕易忘記自己的原則。
林森半蹲在郭芷君麵前,緊緊拉住她的手:“對不起芷君,是我錯了,我騙你說在醫院加班,其實這幾天下班之後,我都和蘭可欣在一起。”
他這麽爽快便承認了,郭芷君醋意翻滾,眼中瞬間蓄出了眼淚,嚇得林森趕緊說:“芷君你別哭,先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我和蘭可欣是一起去看我們的師母。”
“借口!”提到這個,郭芷君就一肚子不滿,他和蘭可欣能不能別拿老同學說事?就隻有他們是老同學嗎?其實她認識他更久。
“我說的都是真的,老師幾年前因為車禍走了,而我疏於照顧師母,還是從蘭可欣嘴裏得知她患了癌症晚期的事。師母悄悄去別的城市做的檢查,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後還放棄了治療。她其實是不想給我添麻煩。老師這一生桃李滿天下,可到頭來師母得了絕症我們卻都束手無策,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郭芷君臉上的表情凝重了許多,她昨晚上給林森找了許多條理由,可沒有一條是可以成立和被原諒的。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是這種情況。
“那你為什麽不對我說實話?”
“我怕你會生氣。”林森隻好實話實說,“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和蘭可欣的事,盡管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我們之間真的沒什麽,但我不想節外生枝,更怕你心生懷疑,所以選擇了隱瞞。對不起芷君,最後還是讓你傷心了。”
郭芷君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林森抱了抱她,她便順勢在林森的胸口上捶了幾下:“你真的很討厭,我是你女朋友,可你有什麽事,寧可和蘭可欣說都不告訴我,難道你認為我是是非不分,隻會亂吃醋的女人嗎?”
林森雖然被她捶了幾下,心中卻很開心。是的,郭芷君雖然偶爾刁蠻任性,卻從來不是個是非不分不通情理的女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腦子發熱說了謊話。
“對不起,以後絕對不會了。”
“你還想要有以後?”郭芷君白了他一眼,終於決定原諒他了,心頭的陰霾也一掃而空,“我昨晚打過電話給你,是蘭可欣接的電話,她說你在忙,讓我別打擾你。我當時都快氣瘋了,馬上殺來醫院找你,可當我看到醫院裏亂成一團糟時,知道你肯定在手術室搶救病人,我就回去了。”
她如此善解人意,林森意外又感動。他把郭芷君困在自己的臂彎裏:“我就知道我的芷君是個善良的姑娘,一定可以理解我的。”
郭芷君笑得臉都紅了,被他誇獎可不是常有的事。眼看林森靠得越來越近,灼熱的氣息就在眼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郭芷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臉:“不要,會被別人看到的。”
“大家忙了一整夜,這個時候都在休息呢。”林森拉下郭芷君的手,他要把心中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感動,都化為實際的行動,讓她知道自己有多愛她。
灼熱的日光逐漸升高,曬幹了花朵上的露珠,照進花園,灑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
就像一幅絕美的油畫,經典而永恒。
站在樓上的蘭可欣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二人深情相擁,她不由得握緊了手指,直到指尖泛白都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