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J醫院毗鄰地質公園,離海邊不遠,身後又有青山為伴,是S市風景最秀麗的地段之一。就在離它不遠的地方,最近新建了一座私立博物館,雖然是以私人的名義投資興建的,卻將是今年S市市建工程最傑出的成就之一。新博物館不僅外形建築可圈可點,更重要的是,展品都是極為珍貴的文物,甚至有很多從未向世人公開展示過的國寶級的展品,所以還未開館就已有媒體累篇報道,炒得沸沸揚揚的,一直到迎來開館的這一天。

李梓潼一大早就給郭芷君打電話,提醒她千萬不要忘記今天的開館儀式。

郭芷君出院之後,生活一直過得有些懶散,生物鍾也處於混亂的狀態,如果不是好友的提醒,她還真忘了曾經答應過要出席開館儀式的事。

在李梓潼的催促下,郭芷君這個起床困難綜合征的重度患者終於艱難地從**爬了起來,她眯著眼睛刷牙洗臉,從衣櫥裏隨便找了件衣服套上,再把烏黑柔順的頭發綁成一個馬尾,蹬上白色的運動鞋就出門了。

她著急忙慌地趕到現場。開館儀式遠比她想象中要熱鬧,人人盛裝打扮,尤其是李梓潼,穿一件真絲長裙,美麗大方又不失青春氣息,隻有她穿得像大學生似的,樸素得隻剩下青春的氣息了。

“喂,你怎麽不換衣服就來了?”李梓潼嗔怪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在她耳邊小聲說,“你今天可是剪彩嘉賓啊,又來了這麽多媒體,至少應該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你又沒和我說。”郭芷君倒是一點都不在乎,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雖然風格偏休閑,但也沒什麽好丟人的。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邀請她時並沒有特別說明需要盛裝出席,她能來就已經很給麵子了。

李梓潼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胳膊,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這種事情還需要我特別提醒嗎?這是身為一個女人應有的本能好不好。”

郭芷君傻嗬嗬地笑了笑,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女人嘍?”

“好了,沒時間和你貧了,大家都在等你呢。”李梓潼把郭芷君帶到主席台前。

大家主動同郭芷君打招呼,她都落落大方地一一回應。

一位頭發全白的老人家,遠遠看到郭芷君,就暫停了同身邊人的談話,徑直往她所在的方向走來。他就是這家博物館的館長兼理事長,和郭芷君有著忘年之交的著名收藏家周敏。

“芷君,你總算來了。”周敏雖然一頭白發,精神卻很好,身體強健,說話聲如洪鍾,看到郭芷君仿佛像看到自己的孫女一般親切。

“周爺爺,您好。”郭芷君忙迎上去,抱了抱老人家,“好久不見,您依舊如鬆如柏,生命常青啊。”

“你這丫頭可真會說話,我老人家可不像你們年輕人,還有著大好的前程。現在也隻能是多看看,發揮發揮餘熱。”周敏拍了拍郭芷君的肩膀,“文物界還是需要你們年輕人來傳承和發揚光大。”

“我……”郭芷君似乎想說什麽,但礙於身邊有很多記者圍繞,始終沒有說出口。

周敏好像看出了她內心的糾結,壓低了聲音,安慰道:“我聽說了你的事,但我一點都不擔心。芷君,你是有實力的,暫時的困難阻擋不了你的腳步,隻要你心中有信念,總會找到出口的。”

郭芷君點了點頭,表麵不動聲色,內心卻是滿滿的感動。她是個幸運的人,遇到了很多關心她也愛護她的人。比如周敏,不僅指導她信任她,還總是在她人生充滿困惑時,安慰和開導她,給她指引方向。

“丫頭,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周敏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今天傍晚有一批珍貴的文物用專車從北京送來,我想請你幫我組織一下搬運工作。”

郭芷君微微歪頭,笑著說道:“原來是想抓我做壯丁啊。”

“你這個沒良心的丫頭,我叫你來,是想讓你第一個看到世人難得一見的好東西,你卻質疑我的好意。”周敏佯怒,手點了點她的腦袋。

郭芷君當然知道,這麽重要的工作,周敏肯交給她做,是對她莫大的信任。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我一定不負您所托,把您吩咐的事辦得妥妥的。”

周敏笑了笑,見時間差不多了,吩咐主持人啟動開館儀式。

參加剪彩儀式原本就不是郭芷君這一次來的主要目的,她並不喜歡出風頭。她之所以興致盎然,是因為周敏在古玩界頗有地位,收藏眼光也是公認最佳的,光是他私人珍藏的古董,有許多都是難得一見的精品,更別說他有能力集結各方力量,新增了很多展品,開設了這獨一無二的博物館,她可是抱著見識見識的目的而來的。

冗長的儀式一結束,她就隨著眾多的參觀者一頭紮進了館裏,對裏麵的展品一一進行了細致的研究。

李梓潼一路陪著她,看她拿著放大鏡一件件仔細查看,資料信息也是一字不漏地讀完,不由得敬佩她的精神。

李梓潼自己雖然也從事這一行業,但和郭芷君比起來,幾乎算是不學無術了。她是個商人,眼裏沒有郭芷君的信仰與狂熱,同樣的一件文物擺在眼前,郭芷君關注的是它所蘊藏的文獻價值和發生的故事,而她隻會關注值多少錢。所以對於這種展覽,李梓潼一直都提不起興趣的原因就是,裏麵的東西再好,也不會屬於她,看了也是白看。

“喂,那個周老頭對你挺好的,放心把這麽重要的搬運工作交給你做。”李梓潼其實也挺羨慕郭芷君的。郭芷君是這行裏的翹楚,很多人都認識她,願意和她做朋友,就連周敏這樣的大家都不例外。郭芷君收獲的是不屬於她這個年紀所擁有的人脈和人生經曆。

“我聽說你和周老頭剛認識時,還大吵了一架,你差點沒把他氣進醫院。”

“是啊。”郭芷君正駐足在一件青銅重器麵前,彎腰仔細研究上麵的花紋,聽到李梓潼的話,不由得笑著直起腰,“我記得那一次是為了一幅字畫的真偽爭論不休。這個固執的老頭,我隻不過是堅持了我的想法,他就氣得直跳腳,還大叫著讓人把我趕出去,我當時也很生氣,滿屋子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讚同我的說法,可能是因為他們都太相信周爺爺的眼光吧,我一氣之下把那幅字畫撕了個粉碎,大家都怔住了,周爺爺氣得差一點就心髒病發,幸好我及時把撕毀的畫作演示給他看,證明我是正確的,他才慢慢平靜下來。我事後想想也有些後怕,當時太衝動了,萬一老人家因為我這不理智的行為出了什麽事,我豈不是成了殺人犯?第二天我就帶著禮物去看望他,沒想到他對我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郭芷君說得生動有趣,把李梓潼逗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說不出話來,隻是衝著郭芷君比出了大拇指。

“所以……有些人,有些事,緣分都是注定的,就算是在外人看來極不相幹的兩個人,也有可能因為命運的驅使而走到一起。”郭芷君抿唇輕笑,每當回憶起這段往事,她都覺得很是溫馨。

“咦,你這話說得好深奧啊。”李梓潼卻想到了另一處,“我怎麽覺得你是另有所指呢?人和人有緣,你是不是在說林醫生,你和他應該也算是有緣的吧?”

“我才沒有和你說這件事。”郭芷君難得臉紅了,“你不要想太多。”

說中了她的心思,李梓潼哧哧笑道:“我可沒有想太多,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勇敢追求,這原本就是你的性格,沒什麽好奇怪的。”

“我可不像你那麽招人喜歡。”郭芷君想到林森對她的態度,不由得歎了口氣,他可從來沒對自己另眼相看過,他們之間甚至連朋友都不是。自從上次過敏事件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見麵的機會,什麽巧遇,都隻是小說裏的情節罷了,雖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走在街頭隨隨便便就能碰到的概率,還是非常低的。

李梓潼看出了她眼底的失落,撩了撩長發:“所以你才要主動出擊啊。都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如果你連這層紗都捅不破的話,那不是太失敗了嗎?不如我教你一招吧!”說罷,她附在郭芷君耳邊,輕輕說了一番話。

郭芷君聽完,狐疑地看著她的眼睛:“這樣也行?”

“當然,近水樓台先得月嘛。你們要是連麵都見不到,怎麽可能培養出感情,如果你的林醫生被醫院裏的小狐狸精搶走了,你可別跑我這裏哭鼻子啊。”李梓潼說完,優雅地把手裏的宣傳冊往她懷裏一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就不陪你看這種無聊的展覽了,先走啦,拜拜。”

郭芷君抱著宣傳冊,傻傻愣在了原地,仔細回想好朋友的話,似乎挺有道理的,她是時候放大招了。

林森今天難得能準時下班,沒有臨時加塞的病人,也沒有安排手術,更不需要開沒完沒了的無聊會議。交接班後,他在休息室換衣服準備回家。韓文娟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張望,被他發現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開門,臉色酡紅。

“有事嗎?”林森邊扣衣服的紐扣邊問道。

“隔壁有一家新的博物館今天開館,大家想去瞧瞧,讓我來問問您,要不要一起去?”韓文娟滿臉的期待。其實去博物館的主意是她提出的,林森平日裏獨來獨往,很少和醫院的同事一同出行,她這才旁敲側擊地鼓動其他實習醫生,借著同去參觀博物館的機會邀約林森,這可能是唯一能接近林森的辦法。

林森想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拒絕,韓文娟又說:“就在隔壁,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大家也是看您今天難得有空才約您一起的,來RJ實習這麽久,我們都沒有機會和您私底下聚一聚,所以……”

見韓文娟靦腆害羞,生怕被拒絕而小心翼翼的模樣,林森不由得在心中小小反省了一下,是不是他平日裏太過嚴肅了,所以這些實習生都很怕他。

“沒問題,我正好也想去看一看。”他放鬆了臉上的表情,顯得不那麽嚴肅。自從上一次陪陸奕挑選禮物,聽過郭芷君的侃侃而談之後,他對古董和文物似乎也有了點興趣,那些冷冰冰的物件,在郭芷君的解說之下仿佛變得有溫度了,它們其實都是漫漫歲月留下的智慧的沉澱,需要大家去探究,去讀懂它們。

傍晚的博物館,人潮已退,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要閉館了。因為是第一天開館,有很多瑣碎的小事,周敏還要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郭芷君便主動留下來幫忙參與館中事務,周敏自然是求之不得。

地上很亂,扔著許多傳單,來參觀的除了少數專業人士和收藏愛好者,還有不少附庸風雅之輩,他們隻是走馬觀花地巡視一圈,倒是留下不少的垃圾。

清潔人員大概在別處打掃,郭芷君找來掃帚,想趁現在人不多把展廳收拾幹淨。

就在她打掃衛生時,林森和韓文娟一行人出現在了她麵前。她今天下午還在想著該如何尋找機會接近林森,他竟然就主動送上門來了。他手裏拿著博物館的宣傳資料,應該是來參觀的。

“咦?是你……”韓文娟眼尖,認出了郭芷君,“你不是之前住在我們科室的病人嗎?”

郭芷君禮貌地點了點頭:“來看展覽嗎?”她的目光始終投射在林森身上,眼裏隻有他一人。

林森衝她點了點頭。她穿著簡單的上衣和牛仔褲,手裏還拿著掃帚,不修邊幅,甚至有點邋遢,但自然又大方。比起濃妝豔抹,香水味濃鬱的女人,林森還是比較能接受她這個類型的,隻是一想到上次發生在古董店的事,他心裏就覺得怪怪的。

“你在這裏工作嗎?”小劉醫生熱情極了,他在所有實習生中年紀最小,仗著受寵就肆無忌憚地開玩笑,“真不錯,可以免費看展覽。”

郭芷君正想自告奮勇做他們的向導,就聽見韓文娟不大不小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些鄙夷與不屑,還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原來你是這裏的清潔工啊?”

明明是漂亮溫柔的女孩,卻用如此表情說出這樣的話,郭芷君很想問一句“清潔工怎麽了,清潔工難道就低人一等嗎”,但她轉念一想,決定逗一逗這個始終在她麵前找優越感的女孩,順便也看看林森的態度,雖然她確定自己不會看錯人。

“是啊,我的工作就是打掃場館。”

“那你的工作還真辛苦。”韓文娟顯然相信了她的話,還一臉同情地看著她,“都快到下班時間了,我看你是沒辦法打掃完了,要不我們幫你吧,畢竟你剛出院沒多久,身體還沒完全恢複,應該多休息的。”

韓文娟說歸說,卻動都沒有動一下,隻是嘴上客氣罷了。

“不用了,我沒那麽嬌氣,這點小事還是沒問題的。”郭芷君把垃圾裝進一個大大的垃圾袋,紮緊袋口,想要拖到外麵丟掉。

“那倒是,清潔工每天都要把垃圾搬來搬去的,力氣自然是比我們這些拿手術刀的要大一些。”韓文娟臉上的表情人畜無害,這樣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倒像是無心的。

郭芷君根本就不想理會她,正準備提起沉重的垃圾袋,卻不想林森上前一步:“韓醫生說得對,你重傷未愈,不適合提太重的東西。”

郭芷君心中一暖,林森雖然對她一直都沒有好臉色,但他的言行舉止其實還是在關心她。

“真的不用了。”他穿得幹淨斯文,白色的襯衫一塵不染,仿佛會發光一樣,郭芷君有些不忍心讓他做這樣的活,連忙阻攔,“我的力氣真的很大,不用幫忙。”

這個女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囉唆,林森不想再聽她嘮叨,直接提起了垃圾袋。

韓文娟沒想到平日裏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林醫生竟然會幫一個清潔工倒垃圾,想要阻止他:“林醫生,會弄髒衣服的,你快放下吧。”

“不是你說要幫忙的嗎?”林森看了韓文娟一眼,對她表裏不一的行為有些厭惡。

韓文娟被他這一瞪,立刻縮了回去,嘴裏小聲抗拒道:“我這不是關心你嗎?她不過就是這館裏的清潔工,你們也不算熟悉,為什麽要幫一個陌生人呢?”

郭芷君此時也跟了出來,看韓文娟一臉的不悅,心情別提有多好了。她提起放在旁邊的一桶純淨水,展示給林森看:“我就說我力氣很大吧,不過還是要謝謝你,你是個善良的人。”

“你……”韓文娟氣結,林森幫了郭芷君,所以善良,意思她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嘍?她還從來沒見過一個清潔工如此囂張的。

這時,一位身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小跑過來,看到郭芷君,鬆了一口氣:“郭小姐,原來您在這裏,那太好了。新的文物送到了,周館長已經驗收過,想讓您指導文物的搬運存放工作。”

“好,我知道了。”正事來了,郭芷君把純淨水桶放在一邊,拍了拍雙手,回頭衝林森笑了笑,“謝謝你,我要去做事了,下次再聊。”說罷,就跟著那名工作人員離開了展廳。

林森一行人就站在展廳門外,默默注視著郭芷君離開,有工作人員從她身邊路過,都恭恭敬敬地同她打招呼。

小劉醫生從人群中擠到林森身邊,好奇地問:“她不是博物館的清潔工,那她是做什麽的呢?”

林森搖了搖頭。郭芷君雖然有時候神經兮兮的,卻總能帶給他意外,她看上去柔弱得很,力氣卻那麽大,明明穿著打扮簡單樸素,館裏的工作人員對她的態度卻很尊重,就連文物搬運這麽重要的工作,也由她親自上陣指導。她究竟是誰,是做什麽的,實在是讓人感到好奇。

“好了,你們不要再亂猜了,不過就是一個小丫頭而已,這麽年輕,能是做什麽的?”韓文娟尷尬之餘又有些嫉妒,郭芷君剛才離開時,林森看她的眼神好像都不一樣了,“大家一起去吃晚飯吧。”

“我還有事,就不參加了。”林森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韓文娟。

韓文娟很想再次邀請林森,但她也知道林森的性格,說一不二,從來都不會輕易妥協。更何況,他很少和同事有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觸,今天願意和他們一起來逛博物館就已經是破天荒的事了。她想了想,還是沒有再開口。

林森回家隨便煮了一點麵條,就打發了晚餐。他家裏收拾得很幹淨,永遠都是一塵不染的,家具也是最簡潔的風格,黑和白還有灰,很少有其他豔麗的色彩。他做事也有自己的條理和準則,東西都放在相應的位置上,就連書的擺放次序都是有規律的。衣櫃裏的衣服根據顏色一列排開,很容易找到要穿的,換下的衣物也會及時清洗幹淨。

吃完飯,林森打開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有關今天博物館剪彩的新聞,他就多看了幾眼,郭芷君赫然在列,就站在館長身邊,手裏拿一把金色的剪刀,臉上帶著甜美卻漫不經心的微笑,在一群盛裝打扮的來賓中,顯得清水芙蓉、賞心悅目。

林森不由得彎了彎唇。她屬於耐看的女孩,第一眼並不算驚豔,看久了卻覺得五官細致、人也靈動,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能吸引人的注意力。不過新聞上並沒有介紹今天的剪彩嘉賓,林森對郭芷君越發感到好奇。

她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