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後,太陽躲在雲層後散發暗淡的光芒。

得勝廣場,正值工作日,天氣又寒冷,這裏失去了往日的熱鬧,隻有廣場最中央的銅雕塑以舒展的姿勢屹立在基座上。人們頂著寒風,瑟縮著捂緊了衣領口,匆忙前行。地麵很硬,結了一層薄冰,走在上麵有時還會微微打滑。

一個清脆的響聲突然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銅雕塑下站著兩名男子,其中一人手裏的青花瓷花瓶掉落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碎瓷片飛濺開來,把大家嚇了一大跳。

青花瓷花瓶的主人,身穿藍色上衣的男子一把抓住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衣領,凶神惡煞般大聲吼道:“你打碎了我的瓷器,要賠錢。”

年輕男子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五官秀氣耐看,一雙眼睛澄澈透亮,遇事毫不慌張,隻是淡淡掃了地上的碎片一眼。

“這可是宋朝的瓷器,是古董,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真是晦氣,”藍衣男子一把揪住年輕男子的衣領,“你要拿什麽賠給我!”

年輕男子臉微微有些漲紅,他尷尬道:“這個值多少錢?”

“十萬。”藍衣男子一點都不含糊地開了價,“叫你家人拿錢來吧。”

“十萬?”年輕男子顯然有些驚訝。

“你知不知道什麽是古董?一看你就沒什麽見識,這可是從皇宮裏出來的好東西,拿去拍賣市場的話,少說也要好幾十萬,要不是看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會這麽好說話。”

“既然這麽珍貴,你怎麽隨隨便便就拿出來呢,也不包裝一下?”年輕男子並沒有慌張,但顯然底氣也不是太足,“而且事實上是你直直朝著我撞來的。”

“什麽?你說是我撞了你?”藍衣男子拔高了音量,“你這人也太不講道理了吧?明明是你撞壞了我的東西,不主動賠償,還冤枉我碰瓷,實在太過分了。”

這時候,圍觀人群越來越多,藍衣男子有恃無恐地叫嚷:“你今天不賠錢,就別想離開。”

十萬塊可不是個小數目,年輕男子咬著唇,有些不知所措。

郭芷君放學回家,途經廣場時,見前方圍著一群人,興奮地議論著什麽。她並不是愛湊熱鬧的人,但人影一閃,她見到被圍在中間的當事人,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在表舅家遇到的大哥哥林森。

幾年過去,林森模樣未變,但褪去稚氣後,已是個陽光帥氣的男子。

郭芷君不知不覺就走近了幾步。

聽了周圍人群的描述,郭芷君這才明白林森剛才不小心打破了別人的瓷器,這青花瓷花瓶還是宋朝的古董,事主一定要他賠償十萬塊,否則絕不會放他走。

大家的意見不一,有人覺得打壞東西必須賠償,也有人認為不能事主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吧。爭來論去,並沒有解決的方案。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人群中走出一個女孩,和林森差不多年紀,梳著高馬尾,青春靚麗,她上前拍了拍林森的肩膀:“怎麽了?”

藍衣男子見到漂亮的女孩,眼睛一亮,但想到女孩應該認識林森,又翻了個白眼:“他打碎了我的宋朝花瓶,還不肯賠償,小姑娘,你來講講道理。”

林森忙拽了下女孩的胳膊:“葉紫,這不關你的事,你趕緊回家。”

名叫葉紫的女孩揚了揚眉:“怕什麽?”她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瓷片仔細看了看,忽而笑了。

“小姑娘,你笑什麽?”藍衣男子有了不好的預感,虎著臉說,“你別多管閑事,我勸你還是趕緊離開。”

“我才不走,你用假古董碰瓷,我當然要管。”葉紫微微點頭,又對著陽光看了看碎瓷片,目光如炬,掃到藍衣男子的臉上,“林森,報警吧。”

林森一怔,悄聲說:“你有把握嗎?”

葉紫胸有成竹道:“當然,你相信我。”

藍衣男子臉色一變,稍顯慌張,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胡說什麽,這可是我的家傳之寶,怎麽可能是假的?”

“傳家之寶?”葉紫抿唇一笑,向眾人展示了下手上的碎瓷片,“上麵的斷口顏色很白,胎製酥鬆,說明胚胎是新製的,而且製作手法粗糙,隻是把最外層做舊罷了。”

郭芷君抻長脖子,認真看了看,果然和葉紫說的一般無二。

“再看這釉色,宋代真品釉色圓潤,變色五彩繽紛,璀璨奪目,一般會有蚯蚓走泥紋,而這仿製品的釉色流動呆板,就算有走泥紋也相當不自然,”葉紫滿臉嫌棄地丟下碎瓷片,“依我看來,這根本不是宋朝的瓷器,更別說是皇宮裏的物件了,最多算是現代的工藝品,價值嘛,也就值個兩百塊。”

葉紫說得頭頭是道,不僅說服了圍觀人群,就連藍衣男子都哭喪了臉,但他還有些不服氣:“你是誰,大家憑什麽相信你的話?”

葉紫神秘地眨了眨眼:“我是文物局聘請的編外顧問,遇上我,算你倒黴。”

站在一旁的林森,聞言一臉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從口袋裏摸出了兩百塊,想要遞給藍衣男子,卻被葉紫攔住了。

“這兩百塊可不能給他。他用兩百塊的東西,就敢張口要十萬塊,這種風氣可不能長,”葉紫看了藍衣男子一眼,“這麽大的廣場,想必有監控吧,還是報警,讓警察來處理吧。”

藍衣男子嚇得趕緊扒開人群,迅速逃走了。

林森這才舒出一口氣,問葉紫:“你什麽時候學會的鑒定古董?”

葉紫捂嘴直笑,壓低了嗓音:“什麽鑒定啊,我就是看多了小說,再結合曆史課本,隨口說了一段,沒想到還真能唬住他。”

林森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葉紫的頭頂。葉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兩人笑鬧著離開。

郭芷君看著葉紫和林森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的同學小雯此時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芷君,你怎麽跑那麽快,我追了你好久,你怎麽也不等等我?”

“小雯,”郭芷君看著好友,突然認真地說,“我想從理科班轉到文科班,你覺得怎麽樣?”

小雯張大了嘴,一臉的不可置信:“你瘋了嗎,你理科這麽好,背誦的東西你又不擅長,跑文科班湊什麽熱鬧?何況就算你想轉科,你爸爸媽媽也不會同意的。”

“我的將來,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郭芷君對未來一直是迷茫的,父母說什麽她都聽,父母讓她學理科,將來報考醫科大學,她之前並沒有異議,但今天葉紫的一番話,讓她在崇拜的同時,有醍醐灌頂的感覺。

“我想學曆史,或者是和曆史相關的專業。”

“曆史相關?”小雯完全蒙了,“曆史專業以後找不到工作呢,難道你要去考古?”

郭芷君喜笑顏開:“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可以考慮。”

小雯撇了撇嘴,隻當郭芷君是在開玩笑。

可郭芷君說的並不是玩笑話,她回家後就找爸爸媽媽商量,要轉去文科班。

郭母十分不理解女兒的決定,道:“芷君,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爸媽是為你好,學理科將來才有更多出路。”

“可我不喜歡,也不想學醫。”這些年,所有決定都是父母替她下的,也幫她鋪好了將來的各種路,她隻要負責執行就可以了。但現在她能確定,她真的不喜歡理科,她其實從小就喜歡看曆史故事,葉紫對曆史和文物侃侃而談,如數家珍的樣子,始終徘徊在她的腦海中。

“我倒是覺得,人生是自己的,如果以後能選擇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女兒,老爸支持你。”郭父則開明得多。他覺得女兒的話有道理,不如順她的心意,哪怕路途比較艱難,那也是年輕人需要經曆的磨煉。

郭母見丈夫在關鍵時刻不幫自己,反而幫著女兒說話,氣得一句話都不想和父女二人說。

郭父忙著哄老婆,郭芷君鑽進房間重新拿起文科課本。

兩年後,郭芷君果然考上了心儀的大學,主修曆史。因為對曆史精通,學習勤勉,她深得導師的喜歡。在她畢業前夕,導師把她介紹給一位著名的文物修複專家,成為對方的關門弟子。

郭芷君頗有天賦,在這行如魚得水,她覺得這才是她真正喜歡和向往的,每天能和文物打交道,那些帶著曆史烙印的文物,每一件都曆經歲月的洗禮,變得斑駁卻又神秘,她為之深深著迷。而每當郭芷君把一件破損的文物恢複了舊日榮光時,她就特別有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和使命感,讓她越來越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

她想,這可能是她這一生中做過的最正確的選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