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旗紅在村子裏是個出了名的孝子,他現在隻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娘,他這個老娘卻總說自己已經八十五了,八十五就八十五吧,沒人跟她討論這些爛事。一入八月,屋子裏就涼了。王旗紅的老娘這幾天感冒了,在**躺了一個多星期,王旗紅不敢讓村裏的大夫給她輸液,怕歲數大了來個輸液過敏不好。王旗紅的老娘就住在王旗紅的後邊院子裏,王旗紅天天一早一晚都要去看自己的母親,這天早上一起來,王旗紅的老娘就拄著拐杖在地上來來回回地走,窗子和門都開著,這樣的早上,風是涼的,王旗紅的老娘在穿堂風裏一邊走一邊說自己不行了。王旗紅是孝子,孝子最愛對誰發火,其實就是對他要盡孝道的那個人發火兒,王旗紅發急,大聲說大清早開門開窗做什麽!王旗紅的老娘就又讓王旗紅喂那兩條小紅魚,說不喂就要餓死了。王旗紅沒好氣,說餓死就餓死吧!他這麽一說話,他老娘就開始抹眼淚。王旗紅最怕看他老娘抹眼淚,為了讓老娘高興,王旗紅一大早就又坐車進城給他老娘買**去了。他娘最喜歡千頭菊。
王旗紅給他老娘買了千頭菊,接下來的事,他就想知道亮氣的果園那邊進行到什麽地步了。讓他想不到而且生氣的是去果園的那些人又都回來了,王旗紅在當街攔了個村民問了問,那村民叫豆五,豆五告訴王旗紅說是亮氣讓村民們八月十三四再去分,蘋果在樹上多掛幾天才甜,誰不知道蘋果是越甜越好吃,傻×吧,你!操你個媽!王旗紅沒再跟豆五說什麽,他去了村委會。接下來,村民們就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他們聽到了書記王旗紅的聲音,他們一般是在喇叭裏聽不到王旗紅的聲音的,一般在喇叭裏通知個什麽事都是範江濤的事,書記王旗紅從不在喇叭裏“吱吱哇哇”地“露麵”。村民們幾乎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連正在解手的男人們都凝了神氣在聽王旗紅的講話了。王旗紅把擴音器擰到了最大,這麽一來,他的聲音就像是變了形,如果聲音能變形的話,又粗,又嗡嗡嗡嗡,有一種空前絕後的威懾力,是要發生什麽事了,人們先是聽到聲音,到後來才能聽到書記王旗紅在擴音器裏講什麽,講蘋果。王旗紅已經生氣了,他的生氣先是小小的兩片嫩芽,就像春天剛剛從地裏鑽出來的那種嫩芽,但隨著他的分析和評論,這嫩芽很快就長成了參天大樹。一棵憤怒的參天大樹在擴音器裏出現了,這棵憤怒的參天大樹一下子伸展到了整個村莊的方方麵麵。王旗紅的聲音在擴音器裏傳遍了四麵八方,他先從土地講起,講到一半兒就停了,這讓人們有些莫名其妙不得要領,因為講到一半兒的時候王旗紅想到了土地承包法,而亮氣是有承包合同的。王旗紅隻好及時刹車,從土地法一下子又講到了今年的雨水和天氣,說雨水和天氣都好,更好的是咱們村的土地,所以那些蘋果才長得又大又紅,要比真正的日本富士蘋果都好他媽的一百倍。接下來,王旗紅講到了八月節,說八月節是重要的節日,日本人不過,美國人也不過,隻有中國人才過,是中國人的節日,所以要好好過,所以村委會決定給村民們每人分五十斤蘋果。王旗紅的講話隨意而激動,但人們還是聽懂了,蘋果的事情很重要,王旗紅的廣播講話可以歸納為兩點,那就是,一是蘋果是咱們村的土地上長出來的,所以要吃在頭裏,這是什麽意思呢,王旗紅還補充了一句,那就是要人們到果園去先摘了蘋果然後再過秤,果園裏人手少,還能等人家摘了再給你過秤?自己動手吧,摘了過秤就是。二是要吃就先吃好的,蘋果是咱們的土地上長出來的,好的要先給咱們自己人吃,怎麽也不能等外地的販子們把好的拉走留下爛貨咱們再吃。王旗紅在講話的最後停頓了一下,說了一句他老娘經常說的話,他老娘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兒啊,誰不知道攔園茄子是蔫貨!”王旗紅在講話結束時說:“別給亮氣找麻煩,自己去摘,摘了過秤,早摘早好,你們啊,誰不知道攔園的茄子是蔫貨!”
這講話是太重要了,人們都感到了這講話的重要性,這講話一上來就顯出了它的重要性,是王旗紅親自講,要不重要就會由範江濤來講了。村子裏的人們幾乎都聽了這講話,當然遠在果園裏正在忙著摘蘋果的那些人不會聽到。這種事情當然不能等,人們忽然對亮氣有了某種意見和某種憤怒,王旗紅說得對,那些好蘋果要是都讓那些販子們拉走了送到城裏,還會剩下什麽,剩下的隻能是一堆蔫貨。村民們開始重新行動了,最最讓他們激動的就是先摘後過秤這句話,這話真是深入人心,讓人聽起來要多舒服有多舒服。五個手指還不一般長,樹上的果子有大有小,有紅有綠,這可太重要了,誰不願摘最大最好的蘋果。
王旗紅不愧當了這麽多年的農村幹部,政策性還是有的,最後他特別強調村民們要愛護果樹,不要隻顧了摘好果子傷了樹。他這麽一說,就更加顯示出了這是一次村委會的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