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亮氣就夢見了一窩馬蜂,他夢見自己把一個碗掀開,是在農大食堂,他上學的那個學校,他夢見同宿舍的兩個同學笑嘻嘻地說給他特意留了一碗肉,他就去掀那個碗,碗掀開了,裏邊卻飛出了一窩金黃的馬蜂。果園突然亂起來的時候亮氣就想起了這個夢,覺得這個夢是個先兆。亮氣連一點點準備都沒有,他想不到村民們會第二次再蜂擁到果園裏來。村民就像他夢中的馬蜂一樣第二次衝進了果園,村民們都很興奮,興奮得有些過了頭,他們一個個都走得很快,像是在搞競走比賽,越快走到果園的時候他們越走得快,樹上的蘋果能大到哪裏去?但他們好像有了某種慣性,再也停不住了,王旗紅已經給他們加了油,人性的本能又給他們加了速度,他們隻能快,而且隻能越來越快,到了後來人們就開始小跑,一跑進果園的門就馬上散開,他們也是昏了頭,根本就摸不著頭腦,不知哪棵樹合適自己,哪棵樹不合適自己,有些人看了一棵樹又看了一棵樹,都覺得樹上的果子太小,當別人開始上樹摘的時候他們又覺得大果子都要被這些人摘走了,便不再找樹,不再猶豫,就近上樹摘了起來。這都是些年輕一些的人,上了年紀的人有上了年紀的人的辦法,他們直奔已經摘好的蘋果堆,幹脆在那裏又刨又比地挑起來,亮氣最先發現的是這些老人。
亮氣很奇怪怎麽會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而且都是村子裏的,他一時產生了錯誤判斷,認為是不是客戶雇了他們來挑揀壞蘋果,後來才發現周圍的樹上也有人了。亮氣拉住了一個離他最近的挑蘋果的人,問他這是在做什麽?那個人連頭也不抬說他是在給自己挑蘋果,不能把最大最好的蘋果給了水果販子。亮氣不知是愣還是氣憤,他又拉了一下這人,這人正把一個小一些的蘋果一下子扔到一邊去。亮氣問他是誰讓他這麽做的,他摘的又是誰的蘋果?這人看了一下亮氣,說是書記王旗紅在喇叭裏告訴讓摘的唄,再遲好蘋果都要讓水果販子拉走了。這時候喬其弟正好走了過來,她把話都聽到耳朵裏邊去了,她的反應真是快,這話一進到她的耳朵裏便馬上變成了一種尖叫又從她的嘴裏喊了出來。
“大夥兒都不要亂鬧!不要亂鬧!”
“大夥兒都不要亂鬧!不要亂鬧!”
喬其弟的聲音很尖銳,嚇了人們一大跳,人們停了一下,不知道喬其弟是說誰在亂鬧,緊接著人們就聽到了亮氣的聲音,人們對他的聲音可是太熟了,但這會兒聽上去卻有些別扭。亮氣用了最大的力氣在那裏喊,他怕聲音會朝四麵八方跑掉,怕聲音聚不在一起,便用兩隻手把嘴給攏了起來,讓聲音集中一些:
“大家不要亂鬧!大家不要亂鬧!”
“大家不要亂鬧!大家不要亂鬧!”
亮氣的聲音引起了人們的一陣哄笑,這怎麽能是亂鬧呢,這是在摘蘋果,說大家是在幫你亮氣的忙,省得你樹上樹下雇人再忙活。
這時候更多的村民都湧入了蘋果園,他們先是往有人的樹下跑,但他們馬上發現自己是犯了一個錯誤,來晚了,然後就往沒人的樹下跑,這樣一來,自然的分布就漸漸合理了。但他們又聽到了,亮氣在那裏大聲喊:
“你們這樣做是犯法的,蘋果是私人財產……”
“你們這樣做是犯法的,蘋果是私人財產……”
這句話是喬其弟喊出來的,隻不過她的聲音太小,亮氣不過是在重複她的話而已,但人們都不再理會喬其弟和亮氣的尖叫,喬其弟和亮氣的聲音現在隻能說是尖叫,叫了一聲又一聲,叫了一聲又一聲。二高也跟著喊了幾聲。然後人們才聽到了那讓人心裏一驚的“嘭”的一聲。這聲音很響亮,又很悶,人們都停下了手,不知道這一聲是怎麽回事。
在蘋果堆上挑蘋果的人一開始都不理會亮氣,他們隻覺著亮氣跑來跑去地喊有些可笑,後來他們就看到了亮氣跑進了屋,亮氣再從屋裏出來的時候嚇了蘋果堆旁的人一跳,亮氣手裏是一杆槍,一杆看上去很滑稽的家夥,說這支槍滑稽是因為它應該是支長筒獵槍,而它卻很短,它原來確實很長,因為公安局不讓人們私自收藏槍支,亮氣就把它給鋸短了一大截,就成了現在這個怪樣子。
亮氣從屋裏出來了,手裏就是這樣的一支槍,他一出屋門就喊了,他也是給氣蒙了,他是想嚇嚇這些狗日的村民,他一出門就喊誰要是再亂來我就開槍了。蘋果堆旁的人是聽到了,也都給這隻怪模怪樣的短槍給嚇了一跳,馬上就停下手不再挑挑揀揀了,而且都直起了身子。但樹上的人還在忘我地摘著蘋果並不理會亮氣。亮氣的樣子有多麽滑稽,臉色白得怕人,再白恐怕就要菠菜綠了。他用槍比比這邊,再比比那邊,瞄瞄這個,再瞄瞄那個,好像是在那裏嚇麻雀,但無論他怎麽比畫都好像產生不了什麽效果,樹上的人還在那裏枝動葉搖大幹快上。亮氣當時真是想朝某一株樹“嘭”地來那麽一槍。但他既不是不敢也不是不忍心。亮氣這時候好像是聽到了一個命令,那命令其實就是他自己心裏的一句話,喬其弟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喊:
“亮氣你可不能用槍啊,”“亮氣你可不能用槍啊。”亮氣雖然沒有理會喬其弟,但他在心裏早已經和喬其弟對了話:
“我不能用槍打別人還不能用槍打自己嗎?”
站在蘋果堆旁的人猛地都給槍響嚇得一怔,他們想不到亮氣這家夥還真敢開槍。他們眼巴巴看著亮氣把槍筒朝下,再朝下,他們以為亮氣是要擼火兒,緊接著他們看到亮氣把槍筒又朝下,再往下,挨住了他自己的腿,亮氣把槍挨住自己的腿幹什麽?隨後他把槍又往上提了一下,槍就是在這時候發出了“嘭”的一聲,火藥味一下子彌漫了開來,這是支裝鐵砂的火槍。那些站在蘋果堆旁的人這時還不明白是亮氣自己打了自己一槍。亮氣倒下來的時候他們才明白是亮氣中了自己一槍。但他們還不明白是亮氣自己打了自己一槍。
“我打自己一槍行不行!我打自己一槍行不行!我打自己一槍行不行!”
亮氣好像不是在說話,而是在號叫,這時候人們才害了怕,一下子都跑開,一下子又都跑回去。樹上的人也跳了下來,人們知道出事了,但許多人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更多的人還沉浸在摘蘋果的喜悅之中。一直等到人們抬著亮氣往果園外邊跑,人們看到亮氣的一條腿已經給鐵砂打爛了,血和肉,還有爛布子混在一起成了一種混合物。這時恰好有水果販子的車來拉貨,也顧不上拉貨了,先拉著亮氣去了醫院,喬其弟也坐著車跟了去。這時候,果園裏樹上的人還沒有停止,他們都好像是瘋狂了,好像他們用手摸到的不再是蘋果,而是金子,有人摘了幾筐送回去,又馬上回來再摘,摘了幾筐送回去再回來摘,直到鄉派出所的人氣急敗壞地用電喇叭“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地喊起來。先是一個喇叭在那裏喊,後來增援的電喇叭來了,一共是四個電喇叭在那裏喊,樹上的人才慢慢下了地,下了樹的人隻能貓下腰往四周看,才看到果園裏到處是人,到處是人腿,到處是蘋果,完整的蘋果和踩爛的蘋果。
“亮氣用槍把自己打了……”
“亮氣用槍把自己給打了……”
“亮氣用槍把自己給打了……”
村子裏,不知是誰跑到村委會用喇叭大喊了幾聲,什麽意思呢?誰也不知道。
在喇叭裏傳出這麽幾聲喊聲後,喇叭裏又“咯啦咯啦”響了幾聲,然後有一個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村裏的人們是從廣播喇叭裏知道了事態的嚴重,這一回不是王旗紅在廣播喇叭裏邊發布講話了,廣播喇叭裏的聲音有些陌生,甚至有些慵懶,好像沒睡夠覺,但口氣是斬釘截鐵,這就讓廣播喇叭裏傳出的既顯得慵懶而又斬釘截鐵的聲音有了一種神聖而且居高臨下的怕人效果。人們後來知道這是鄉派出所劉起山所長在講話。實際上他是在那裏念稿子,念寫在一張巴掌寬的白紙條子上的短稿,他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反複地說每個村民都必須聽好了,要趕快把從果園裏搶的蘋果在天黑之前必須都送回到果園裏去。如果過了天黑再不送的話可能就沒機會了,由此造成的一切後果必須由自己負責。其實反反複複隻有這幾句話,沒有講什麽大道理,也沒有分析,反複隻說在天黑前家家戶戶必須把從果園裏搶的蘋果送回去。人們都聽明白了,明白廣播喇叭裏的說法突然有了變化,和王旗紅的說法不一樣了,用了一個“搶”字,這個字讓人們感到了害怕,讓人感到心驚肉跳。便有人開始去了果園,背著和扛著他們從果園裏弄來的蘋果,有的人家還出動了小驢車,拉車的小毛驢渾身濕漉漉的,四個小蹄子在泥裏每拔出來一下都“咕吱”一聲。廣播喇叭裏已經說過了,說有必要的話還要到家裏去搜,如果不自覺的話,搜出來性質就大不一樣了。天又下雨了,廣播喇叭裏傳出來的聲音在暗沉沉甚至濕漉漉的村子上空浮動著,這種看不到的東西眼看著就要變成一大塊沉重的鐵片,一大塊無邊無際的鐵片,要把整個村子壓垮了。到了下午四五點鍾的時候,幾乎是整個村子都出動了,人們爭著往果園裏送蘋果,送到果園裏的蘋果左一堆右一堆堆得到處都是。那色彩亮麗的蘋果因為堆得滿地都是已經不再是亮麗而是變成了怕人的斑斕,雨落在上邊無疑是給這遍地的蘋果洗了一個澡,這麽一來呢,那滿地的蘋果簡直就像是要放出光來,濕漉漉、光滑滑給人們留下一種從沒有過的印象。甚至那滿地的蘋果都好像是有了某種動感,好像就要滑動起來,也許就像電視裏演的滑坡那樣不知道滑到什麽地方去。村子裏往果園裏送蘋果的人們不敢再往果園深處走,都隻匆匆忙忙把蘋果倒在果園的邊上。
廣播喇叭在天黑之後又廣播了一回,這一回派出所所長劉起山的聲音有所改善,因為喝了酒,嗓音終於亮了一些,他要求村民們家家戶戶都要留人在家裏等候,以便協助派出所調查村民哄搶果園這件事,更重要的是調查亮氣的槍擊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