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臘梅到家時,劉小富還沒見回來。

黃臘梅給劉小富打了電話,說你是不是還沒從醫院出來?是不是又在那裏和病友擺龍門陣窮磨時間?劉小富說哪個在擺龍門陣?告訴你老子今天根本就沒打吊瓶。劉小富在電話裏遲疑了一下,聲音忽然小了下來,說黃臘梅你最好來一趟,王大夫有話對你說。

黃臘梅看看表,都快中午了,但還是馬上騎著車子去了醫院。

從醫院回來,黃臘梅腿軟得連樓梯都邁不動,但她不願讓劉小富看出什麽,嘴上還一個勁兒對劉小富說,“好你個劉小富,結婚二十年你從來都不肯聽我半句,這下好,你又吃藥又打針又打吊瓶這長時間原來是白花錢,當時叫你好好查一下你不查,你老爸得膽結石你就說你也是膽結石,簡直是白癡!這下你還說不說你是膽結石?”走在黃臘梅後邊的劉小富不說話,此刻他覺得自己渾身都不舒服,都在冒冷汗,其實最不舒服的是心裏的那種感覺,自己一直以為是膽結石在作怪,想不到今天一查竟然是肝裏出了大毛病,王大夫說你也不必心慌,隻不過是普通囊腫。王大夫不這麽說還好,這麽一說倒點醒了劉小富,劉小富腦子又不笨。要是普通囊腫,還叫黃臘梅去醫院做什麽?

進了家,黃臘梅一頭去了廚房,她把饅頭和昨天的剩菜一樣一樣放在籠裏,愣了一會兒神,忽然說沒醬油了,劉小富家的下邊就是超市,買什麽都很方便。黃臘梅下樓去的時候悄悄把手機拿在了手中。她想到樓下去給小富的姐姐打個電話,在家裏打怕劉小富聽到。黃臘梅有什麽事都要請教劉小富的姐姐,仿佛就是她的守護神。

黃臘梅躲在樓下給劉小富姐姐打電話的時候忽然有了哭音: “姐……出大事了,小富肝裏邊長了東西。”“小梅你大點聲。”劉小富的姐姐說你說什麽地方長什麽東西?黃臘梅說小富一直說膽疼膽疼,今天一查才發現肝裏長了東西。

“肝裏長了東西!”劉小富的姐姐嚇了一跳。 “一個有拳頭那麽大,一個有核桃那麽大。”“肝裏?”小富的姐姐又說。

“就是肝裏。”黃臘梅說王大夫說恐怕已經是肝癌晚期了。

劉小富姐姐在電話裏好一陣子沒說話,老半天才說:“怎麽會和我媽一樣,查錯了吧?”

黃臘梅說所以才想下午抓緊時間再到人民醫院查一下,“但願他們查錯,姐……”

“你別急,別急,下午我陪你去。”劉小富的姐姐在電話裏說。 “我兒子還沒成親呢!”黃臘梅似要哭出來,但她忍住。“別急,別急。”劉小富的姐姐又說。

“不會是遺傳吧?”黃臘梅說。

“不會吧?”劉小富的姐姐說。

打完電話,黃臘梅跌跌撞撞去超市買了兩袋醬油。

這天中午,劉小富的兒子小豐沒有回來,小豐大學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工作,脾氣一天比一天大,最近自己出去找了份臨時工作,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飯,家裏就劉小富和他老婆兩個人吃飯,吃過飯,黃臘梅在廚房裏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對劉小富說,“要不,下午再到人民醫院查一下?”黃臘梅想讓自己盡量說得輕鬆一些,劉小富跟在她屁股後邊也進了廚房,他也想讓自己表現得輕鬆一些,順手抽支煙出來,說:

“去就去,老子就不信老子肝上真有了東西?” 黃臘梅突然朝劉小富撲了過來,把他手裏的煙一把奪了過去,“你還敢抽煙?”

劉小富愣了一下,說抽支煙未必就會馬上死人。

“哪個準許你說死說活!”黃臘梅說。

“不說不說,我還怕我死了你再找一個在那裏快活。”

劉小富想把話說得俏皮一點,眼圈卻猛地一紅,喉嚨那地方早已哽住,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難受了這大半年,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原來自己是得了正經病!劉小富對這種病再熟悉不過,當年母親得的就是肝癌,從檢查出來到去世還不到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