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過去,下午黃臘梅又陪劉小富去了一趟人民醫院。

人民醫院在萬花南路,離劉小富家不遠,中間隔一個體育館, 體育館旁邊是兒童公園,遠遠就可以看到那個幾層樓高的大輪子,因為天冷,這摩天輪沒得人坐,隻靜靜待在那裏,每回看到這個孩子們最最喜歡的摩天輪,劉小富就在心裏想,小豐怎麽一轉眼就再也不需要自己了?要是小豐再纏著自己帶他坐一次摩天輪該有多好。

劉小富的姐姐早早在醫院門口等著,風挺大,她圍著一條茶色圍巾,兩眼不知看著什麽地方,她的身旁,站著劉小富的姐夫,劉小富的姐夫是個開出租的,早起晚睡,平時忙得很,連過年也難得見著人影,但這一次非同小可,肝裏長東西其實就是對一個人判了死刑,所以他放下生意不做也跟上來了。醫院門口這天不知為什麽插了許多紅旗,風從北邊吹過來,紅旗“嘩啦嘩啦”響成一片。劉小富姐姐已經和這裏財務科的熟人聯係好了,來了就檢查,不用等,下午看病的相對也少,CT和B超又用不了多長時間,一會兒就好。劉小富上了兩回樓,又到地下室放射科去了一下,很快又都一一查完,劉小富姐姐讓黃臘梅和弟弟在醫院門口等她,她和小富的姐夫留下來等檢查結果。其實結果早已出來。腫瘤科彭大夫已經看過片子,他對劉小富的姐姐說:

“兩邊檢查結果都一樣,已是晚期了。”

“不會有錯?”劉小富的姐姐說。 “不會。”彭大夫用手指點點CT片。“可不可以換肝?”劉小富的姐姐忽然說。“恐怕不行。”彭大夫說。

“能換最好。”劉小富的姐姐又說一句,心裏忍不住一陣亂跳,一個聲音在她心裏說就是能換小富又去哪裏找這筆錢?彭大夫說這都已經是晚期了,“早就錯過了換肝的機會。”“大概,還能拖多久?”劉小富的姐夫在一旁結結巴巴問了一句。

“三個月到半年吧。”彭大夫說換肝手術你們別想,但介入手術必須馬上做,病人已經有了腹水,這裏,這裏,彭大夫指著片子,所以不能再等,想吃點啥就吃點啥吧。

劉小富的姐姐頓時在那裏愣住。

從門診樓出來,劉小富的姐姐想盡量讓自己裝著輕鬆一點,但她怎麽輕鬆得起來,她想裝著輕鬆,卻更顯得緊張,她對眼巴巴等在醫院門口的弟弟小富說:“問題不大,你放心,是普通囊腫,隔天咱們再到軍區醫院找專家看看片子。”劉小富的姐夫也想說句什麽,張張嘴,卻無話可說,忽然望望街對過,說:“要不,咱們在一起吃頓飯吧。”這時候,差不多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醫院對過就是萬花西路上最有名的“紅寶石飯莊”,土菜做得十分地道。

點菜的時候,平時過日子極是節儉的姐姐亂點了許多好菜,要在平時,劉小富不但飯量大,還必須要喝酒,這一回,他沒提酒,劉小富的姐夫開車不能喝,卻忽然問了一句:“要不,我陪你喝兩杯?”劉小富的姐姐馬上在一邊生氣地說:“你胡說什麽?這麽好的菜,你們兩個多吃菜!”劉小富的姐夫不再說喝酒,便不停地給小富夾菜。小富想多說幾句話,又百般找不出話來,好容易找出一句話,卻是:

“活多大年紀也是個活!其實都一樣!沒什麽了不起!” 劉小富這麽一說,黃臘梅的眼裏猛然汪上了淚水。

“哪能一樣,我兒子還沒成親呢!”黃臘梅說。

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剩下一多半飯菜打了兩個包,一包帶給劉豐,一包帶給劉小富的外甥女小靜,小靜已經到了預產期,這幾天一直住在小富姐姐的家裏等動靜。

這天夜裏,劉小富怎麽也睡不著,後來他幹脆不睡,悄悄去了兒子劉豐的房間打開電腦查肝癌資料。兒子醒來去廁所,嚇一跳,說老爸你幹什麽?怎麽這會兒都沒睡?看什麽好東西?劉小富怕兒子發現自己查什麽,忙把電腦關掉,電腦一關掉,窗子那裏卻猛地白了一大塊,想不到外邊已是大亮。

劉小富不想再睡,幹脆穿衣服去了菜市場。快要過年了,劉小富決定先買些肉回來。劉小富在心裏說:“不管老子活到活不到過年,老子先讓老婆兒子好好吃頓紅燒肉再說!”出現在菜市場的劉小富兩眼紅紅的,一夜間,人老了許多,買肉的時候,劉小富在賣豬肝的那裏愣了老半天。

“吃啥補啥。”回來的時候,劉小富提了一副豬肝。

“對,吃啥補啥!”黃臘梅說。

劉小富把自己的拳頭放在豬肝上比了比,說,“難道真有這麽大?”

“別瞎想,人肝比豬肝大得多!”黃臘梅說。 “我得馬上跟霍光芒把欠咱們的錢要回來。”劉小富說。

“要不我去?我不信他養小秘有錢,給你結賬就沒錢!”黃臘梅說。

“還是我去!”劉小富說,心裏的一句話是:“再不要也許就沒機會了!”

“姐姐剛才來了電話,醫院那邊問了一下,做一次介入手術是一萬五。”黃臘梅一邊用水龍頭衝豬肝一邊對劉小富說,這還不算給大夫的好處費,“咱們還是從北京請大夫吧。”

劉小富繼續說要錢的事,“虧他還叫什麽霍光芒,一點都不光芒!叫他媽霍黑暗算了!現在的人怎麽這麽黑暗!什麽意思,想等到老子死了把這筆錢賴掉!”

“你瞎說什麽!”黃臘梅說,“你知道不知道生氣對肝更不好。”

“老子已經這樣!還什麽好不好!”劉小富一屁股坐了下來。

“做完介入治療就好了。”黃臘梅對劉小富說,咱們的好日子長著呢。

“但願吧。”劉小富苦笑著說,我總不能比我老子早去那個地方吧。

“做完手術再說別的,要錢的事先往後擱擱。”黃臘梅說。

“要是……”劉小富看著黃臘梅,那半句硬是沒敢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