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介入手術,休息了一個多星期,劉小富去了霍光芒的家。 風從北邊吹來,天上的雲給吹得又薄又平,太陽光灰灰的。

劉小富上樓上得好痛苦,每邁一步身上到處都疼。霍光芒住五樓,劉小富一邊上樓一邊喘氣,還沒進霍光芒的家劉小富就看到了立在走廊外的那扇白漆門。劉小富認識這扇門,門是霍光芒的,門上有個大窟窿,沒有這個窟窿還看不出厚墩墩的一扇門原來隻不過是兩張薄薄的合成板做的。劉小富奇怪門上怎麽會有一個大窟窿,怎麽會卸下來立在走廊裏。

霍光芒的老婆在家,開門的一刹間竟然沒有認出站在門外的是劉小富。

“你找哪個?”霍光芒的老婆說。 劉小富說你怎麽連我也認不出來了?霍光芒的老婆這才“啊呀”一聲,忙把門打開。劉小富坐下來,說外邊那是你家的吧?要大興土木。霍光芒的老婆馬上說,“我這日子沒法過了,門是霍光芒這個王八蛋給砸的。”

“他瘋了還是錢多撐的?”劉小富說。

“他要跟我離婚!”霍光芒的老婆說霍光芒這個老不要臉的, 一點臉都不要,我家老二還沒對象,他這樣鬧,老二還怎麽搞對象?

劉小富早就知道霍光芒養小秘的事,但就是養小秘也不至於和自己老婆鬧成這樣?

“是不是小秘挑唆的?”劉小富說。

“什麽小秘?那婊子都四十七八了!”霍光芒的老婆氣不打一處來,差點要跳起來,說他霍光芒要是養個十七八、二十多的也算他有本事,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老爛貨,不知給多少人搞過!那婊子說好聽點是公共汽車,說不好聽的是公共廁所!人人都可以去她那裏排泄!

“養了個四十八的?”劉小富吃了一驚,想笑又笑不得。 霍光芒的老婆說我也不怕你笑話,這女的真不知道有過多少男人,你說他霍光芒是不是瘋了?還說是為了愛情!一家人現在都不肯跟他說話,他就拿門出氣!我倒希望他跳樓!

劉小富想把話引開,說:“你家老二聽說在北京打工?”

“你說老二還結婚不結婚,傳出去,有這樣的公公,哪個姑娘還敢上門?”

“他媽的話他聽不聽?”劉小富記著霍光芒是個孝子。

“屁!”霍光芒的老婆朝地下唾一口,罵道:“霍光芒已經瘋爛了!”

“他媽說話他也不聽?”劉小富又問。

“以前還聽,現在不聽。”霍光芒的老婆歎口氣,說他媽也快讓他氣死了,氣得一打嗝就不得停!一個人不要臉就什麽都不顧了。霍光芒老婆就又說起去年過年時候的事,說霍光芒連過年都不回家,就待在那個婊子那裏點了蠟燭喝紅葡萄酒說要找什麽情調!兩個兒子去找他那婊子還報了警,到後來鬧得派出所都批評這老不要臉的。

“真是四十八?”劉小富好像是不太相信。

“差兩歲整五十!”霍光芒的老婆說這我還能對你說假話,要是養個二十歲的我也不這麽生氣,算他有本事!算他流氓流出成果!劉小富忍不住笑出聲,臉色卻突然大變,豆大的汗珠馬上爆滿一腦門。

劉小富的樣子讓霍光芒的老婆嚇了一跳,她暫時收起自己的興奮,問劉小富:“你是不是病了?你臉色怎麽這麽不好?”

“不好吧?”劉小富說。

“真不好。”霍光芒的老婆說你應該去醫院看看。

“還看什麽看。”劉小富說。

“人過中年事最多,你要是有點事黃臘梅怎麽辦?”霍光芒的老婆說。

我已經是肝癌晚期了。”說這話,劉小富倒顯得出奇平靜。

瞎說!”霍光芒的老婆幾乎又要跳起來,“你好好兒一個人,怎麽會得肝癌?”

劉小富說沒人願瞎說這個吧?自己確實已經是肝癌晚期,天地再大也沒什麽想法了,這次來就是想讓霍光芒把欠自己的那兩萬給自己結了,劉小富又說,自己剛剛做了一次介入手術,一次兩萬,馬上要做第二次,還有第三次,明知是死也得做,自己這是害人,把老婆孩子都要害死了,上邊還有個可憐的老爸!

霍光芒的老婆瞪大了兩隻眼,說,“真想不到。” “我這是害人,我把我老婆和兒子害了。”劉小富又說。“害人的是霍光芒!霍光芒,王八蛋!”霍光芒的老婆又罵起來,一邊罵一邊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忽然站住,“也許是查錯了,醫院裏現在經常出錯。”

“錯不錯我自己還不知道?”劉小富說,“所以光芒不能再把我那兩萬拖下去了。”

“我打電話他肯定不接,要不,你給他打一個?他總不能連你的電話都不接!”

劉小富說我打他也不會接,上次我用街上的公用電話打給他他才接了一下。

“這個王八蛋!”霍光芒的老婆又罵道,罵歸罵,霍光芒的老婆也沒辦法,她忽然對劉小富說:“要不,我帶你去,他這會兒不在單位就肯定在那個婊子家。”

劉小富擺擺手,頭上的汗又下來,“今天我是不行了,你告訴他一聲,就說我也沒幾天了,那兩萬他已經欠了我三年,我就是花不上,到時候也要把它交給我老婆我兒子,我兒子到現在都沒找到正式工作,是我害了他們,得這種病就是害人,害人!其實我也是受害者,誰讓那幾年天天都要陪著農機廠的客人喝酒,別人搞業務是弄錢,我搞業務是給自己弄病,這會兒想找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聽說農機的地都賣了,好在我老子的那幾個可憐工資還能開到手。”

霍光芒的老婆張著嘴,看著劉小富,眼裏突然也有了淚水,淚水馬上就要流下來了,她突然進了另一間屋子,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幾張人民幣:

“家裏也就這麽些。”

劉小富說:“不不不,什麽是什麽。”

“你拿去買些營養品。”霍光芒的老婆說這跟那個王八蛋沒一點點關係。

劉小富不拿,霍光芒的老婆硬要把錢塞給劉小富,劉小富渾身發軟,又一屁股坐下,自從檢查出肝裏長東西,劉小富覺得自己是一下子就垮了,從身體內部一下子就垮了。他把錢放在茶幾上,倒氣喘籲籲反過來勸霍光芒老婆,“夫妻還是原配的好,讓他瘋夠了他就不瘋了,不過,霍光芒這人真是太自私,他欠我的錢且不說,他都不肯為他兩個兒子想一想,他知道不知道到老他靠誰?”

“靠誰?”霍光芒的老婆說就讓他靠那個婊子好了!

劉小富離開霍光芒家的時候,霍光芒的老婆又從家裏追出來, 把手裏的錢硬又塞到劉小富的口袋裏,劉小富這次不再推推讓讓,他隻覺得自己連一點點力氣都沒有。從院子裏走出來,回頭看看,霍光芒的老婆還站在那裏呆呆地看著自己,劉小富就又往前走了幾步,直走到誰也看不見誰,劉小富才找個地方坐下來。劉小富突然笑了一下,想不到霍光芒居然搞了個四十八歲的,多少天來,這倒是一件非常讓人開心的事,想一想,劉小富忽然又傷心起來,就是五十八的,自己也沒那個機會了。劉小富把霍光芒老婆塞給他的錢取出來數了數,一共三百塊。停一會兒,他又把那錢數了一下。“十萬、二十萬、三十萬。”劉小富苦笑著對自己說:“要是三十萬還差不多。”“三十萬?三十萬又能做什麽?”另一個聲音馬上在劉小富的心裏說,“又要買房子,又要給你兒子找工作,又要給你兒子娶媳婦,三十萬能做什麽?”這麽想著,一個念頭突然從劉小富心裏竄了出來,劉小富從心裏抖了一下,忽然明白自己現在最最當緊的是想辦法給老婆和孩子留一筆錢!這也許是自己最後能想到的事情了!這也許是自己最後要辦的最最重要的事了!母親當年從得病到去世讓劉小富太明白這種病是怎麽回事。坐在那裏的劉小富忽然摸摸自己這裏,再摸摸自己那裏,摸摸胸,摸摸腰,那天在醫院碰到的那個賣血的人的那張臉又出現在他的腦子裏,一個想法,突然從劉小富的心裏跳了出來。為了自己的新想法,劉小富的兩隻眼裏忽然有了亮光。

“反正也是個死!大不了就是個死!最終也是個死!”劉小富在心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