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天氣再冷劉小富也沒戴過帽子,而現在劉小富不得不戴著帽子出門。

劉小富這天去了礦總局醫院。礦總局醫院離市區好遠,在萬花南路最西邊,再過去,都快要到梅洛水庫了,梅洛水庫周圍現在蓋滿了商品房,已經成了很大的一個小區了,人們都奇怪,水庫裏的水去了什麽地方?不少人擔心,要是水庫裏再有了水,那些房子還不被淹掉?

劉小富滿臉的疲憊,坐在了自己的小學同學姚海泉的麵前。

姚海泉是礦總局醫院藥劑科主任,日子過得肥得很,手下養了一大批跑藥的,中秋節那次同學聚會請客,姚海泉隻打了一個電話,馬上就有人把五桌飯菜訂好,原來說好的同學們每人出二百,結果讓姚海泉一下子給解決了。姚海泉年輕的時候長得可真是討人喜歡,想不到一到這個歲數人的模樣會起這樣大的變化,人胖不說,又早早謝了頂,還是一臉的毛糙胡子,怎麽看都一點不可愛。

“劉小富,怎麽會是你?”劉小富的樣子讓姚海泉嚇一跳,幾乎要跳起來。

“媽的,怎麽就不會是我?”劉小富說。

“你怎麽想起來這地方?”姚海泉說你怎麽這麽憔悴?是不是女人搞多了?

“沒事吧?”劉小富摸摸自己的臉,說自己是想替朋友來問一件事。

姚海泉馬上就皺起了眉頭,說這幾年的藥不好做,庫裏的新藥堆積如山都出不去,上邊又查得緊,整天蒼蠅一樣叮在這裏。

“我又不跑藥。”劉小富說你他媽別害怕。

“那我還能為你做什麽?”姚海泉說你是不是想要美國偉哥? 可以白送你一盒玩玩兒。

“不是不是,都不是。”劉小富說偉哥和我無關,是有人想問問可不可以賣腎?

“賣腎?”姚海泉大吃一驚,說自己從來沒碰過這種犯法的事情。

劉小富說自己隻是替朋友打聽打聽。

“還有打聽這的?”姚海泉說自己在醫院都沒聽過有人打聽這的。

劉小富說這又不是什麽稀罕事,那東西每個人身上都有兩個, 留一個自己用就行,賣一個得二三十萬還可以派大用場。

“說得輕鬆,可不是這麽輕鬆的事!”姚海泉說那是人體器官。 劉小富看著姚海泉,忽然又說:“還有,角膜?”姚海泉就又笑了起來,說劉小富你這家夥是不是入了黑社會,要什麽有什麽!有沒有雞巴!是不是要搞批發?你知道不知道這東西是人體器官,是犯法的,是黑社會!

“你說現在什麽事情不犯法?大家都在犯法!”劉小富說。 姚海泉說你說得也是,越是當官的越犯法,帶頭犯法。

“犯法才能過得好些。”劉小富說。

“也是。”姚海泉說規規矩矩的老實人從來都沒好日子過!

“有沒有先付錢,到時候再把東西拿走?比如角膜。”劉小富說。

姚海泉一張嘴笑得好大,說到時候?到什麽時候,到這人死了再把角膜和腎拿走?

對。”劉小富說。

那誰能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姚海泉說。

我就知道。”劉小富的手慢慢抬了起來,猛地一下子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來。

姚海泉張了一下嘴,當即愣在那裏,憑著職業敏感馬上明白劉小富可能是得了什麽病,並且馬上就明白劉小富經過化療了,要不他的頭發不會像現在這樣稀稀落落難看得要死。

“你看看我這樣子。”劉小富說好看不好看?

姚海泉也不再笑,小聲說:“病了?什麽病?”

劉小富忽然覺得自己竟然能這樣平靜地把話一下子說了出來: “肝癌晚期了。”

姚海泉又吃一驚,明白劉小富剛才是在說自己,姚海泉想說些什麽,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麵對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老同學,你說什麽都不合適。姚海泉想想,立起身把身後的鐵皮櫃子打開,從裏邊取出一小遝錢來。

“你什麽意思?”劉小富一下子站起來。

“就當我去家裏看你,想吃什麽你買點什麽?”姚海泉想開個玩笑,說,“要是沒胃口幹脆去找個小姐玩玩兒,好好兒打幾炮!”“不是這個意思!”劉小富說。

“同學一場什麽意思不意思。”姚海泉把錢硬往劉小富手裏塞,說你別嫌少,你快拿起來,待會兒來人還以為你是跑藥的,我是受賄的,兩下子都不好。把錢塞到劉小富手裏,姚海泉轉身又從鐵皮櫃子裏取出一盒兒茶葉,“青島朋友送的日照茶,你拿回去喝。”

“我現在不能喝茶。”劉小富說。

“客人總是要喝的。”姚海泉把劉小富的手按住,劉小富的手冰涼冰涼沒一點溫度。

劉小富想再說幾句話就走,便又說到角膜和腎。“我他媽也想開了,一是不能把自己的東西浪費了,二是自己要盡可能給老婆和孩子留些錢,反正也沒幾天了。”

姚海泉說這種事幾乎沒有可能,除非你是需要換腎的那個病人的親戚,角膜的事也不可能,“那是要摘眼珠子的事。” 劉小富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感覺中已經是骨頭一把。

“你這真是下下策。”姚海泉說癌症也沒什麽了不起,也有好的,不可悲觀。

“哪有那種可能,要是長在胃和肺那地方還差不多。”劉小富說自己早就上網查遍了。

“好好兒養著,也許一下子就好了,現在許多事情都說不清,你可不能在咱們同學中開這個頭兒。”姚海泉說。 劉小富心裏忽然好一陣子說不出的酸楚。姚海泉忽然又對劉小富說,“要是你真那麽想,你不妨到網上留一下言,現在什麽宣傳都沒網絡厲害,再不你就試著貼些小廣告,把電話留在上邊,讓人們跟你直接聯係,不過,你是不是開玩劉小富又苦笑了一下:

“我是自己把自己給耽誤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膽結石,一直沒當回事,豈知兒子和老子並不一樣!我也算是讓我老子給耽誤了。”

和姚海泉分了手,劉小富去“骨裏香雞店”買了些老爸最愛吃的鳳爪,他準備去看看老爸,快過年了,他想去老爸家看看都有些什麽要做?老爸已經七十三了,有些活兒不能讓他再做,比如收拾家,擦玻璃,這都是很危險的活兒,從前這些活兒都是自己和黃臘梅做,今年可以讓小豐來做,小豐快放假了。劉小富已經想過了,怎麽對老爸交代自己的事是個大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自己必須要向老爸有個交代,這需要一個過渡,劉小富想好了,就對老爸說自己有可能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做事,能遠到什麽地方呢?這麽一想劉小富就十分痛恨農機廠,怎麽就讓自己早早下了崗,要是自己現在還有工作,自己就可以對老爸說自己要出國,去國外搞施工,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以老爸現在的歲數,也許活不過十年了。自己怎麽就得了這病,倒讓白發人到時候送他這個黑發人?

劉小富忽然蹲了下來,兩手一下子捂住了臉,臉上熱熱的東西流下來。

很快,有人走了過來,對劉小富說: “哎哎哎,怎麽蹲這地方?這不是蹲的地方。”劉小富把臉上的眼淚擦掉,這才發現自己是蹲在路上,身旁已經堵了一溜車,停在最前邊的司機正探出頭怒衝衝看著自己,不等劉小富站起來,已經慢慢慢慢把車開動了。

劉小富一下子火兒了,跳起來說: “軋啊,軋啊,有本事從我頭上軋過去。”

劉小富一喊,那車就又停了下來。

“你把老子軋死老子倒有辦法了!” 劉小富朝那車走兩步,把帽子一摘,又大聲說。那司機果然被嚇住,把車停了。

“開呀!你開呀!” 劉小富的臉上都是淚水,頭上所剩無幾的頭發被寒風吹起落下,落下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