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富去貼廣告,馬上就要過年了,對聯和燈籠還有炮竹已經擺到了街上。
劉小富的棉大衣口袋裏,一邊是廣告,一邊是膠水,他一邊走一邊貼,走走貼貼,也不管周圍有人沒有人,心裏還說“看什麽看,老子現在死都不怕還怕你們看我貼廣告?”為貼這廣告,劉小富一直走到了這個城市的最西邊,再往西就是萬花路大貨場,他計劃在西邊貼完再到南邊。劉小富倒是很怕熟人看到自己,後來他又進了幾個小區,把廣告直接貼到樓門上。廣告上的那幾句話倒直截了當:“因為生活所迫,我決定出售自己的腎髒、角膜,本人健康無病,有需要的可與1354603××××聯係,價錢麵議。”
劉小富貼廣告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在他背後說: “這種廣告最好貼在醫院門口,貼在這裏沒用。”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手裏也拿了一遝子小廣告在到處貼。劉小富想想也是,便又去了幾家醫院,口袋裏的小廣告快貼完的時候,劉小富還特意悄悄去了一下霍光芒那裏,在他的單元門上貼了一張,又去了一下霍光芒的單位,在霍光芒單位的樓門口也貼了一張。霍光芒的工作單位也就是劉小富當年的工作單位,以前單位外邊的法國梧桐都給砍了,現在蓋了不少門麵房出租,都是溫州人在那裏賣塑料製品,離老遠都能聞見那股子難聞的塑料海綿的味道。
貼完廣告,劉小富直接去了老爸家。
劉小富的老爸以前是農機廠的車間主任,說話辦事都特別有一套,但自從劉小富的母親去世後,劉小富的老爸好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劉小富一年也難得去幾次老爸家,他不願聽老爸總是在那裏教訓自己,所以去了總是和老爸頂嘴,自從查出肝癌後,劉小富現在是一有時間就去,去了和老爸坐坐,或者就在老爸那裏躺一下,劉小富的老爸還住在萬花南路的老房子裏,劉小富在這棟老房子裏長大,結婚後生下小豐才搬開。劉小富對老爸說趁現在還沒出國跟您多坐坐,一旦出國去打工說不定多長時間才會回來。“出國?”劉小富的老爸說,“現在這麽輕輕易易就讓你這樣的人出國?要是跑了呢?跑出去再不回來呢?”劉小富笑了一下,不想和老爸討論這些事,老爸的話是老掉牙,是另一個時代的聲音,劉小富說就我,又沒搞房地產的老子,就是跑出去也頂多是個要飯的叫花子,還不如不跑出去的好。
“你那頭發是怎麽回事?”小富的老爸瞪瞪眼,問小富。
小富說可能是遊泳池裏不幹淨,可自己又舍不得扔掉那份工作。 小富的老爸說你從小又不傻,自己把頭發弄成這樣真是白癡。
“還不是像你。”劉小富說明知一個人過日子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怎麽就不雇個保姆?
“我這麽大歲數還要什麽保姆?”劉小富老爸說我一輩子自在慣了。
“笑話!歲數大了才要保姆。”劉小富說爸你是不是老糊塗了,說話這樣顛三倒四!
“我又不是不能動了。”劉小富的老爸說。
劉小富說你那工資一個人又花不了,我們又不花你的,你就是留下我和我姐也不會要你一分,你還是趁早花了,雇個保姆我和我姐也放心。
“雇了保姆你們不來怎麽辦?”劉小富的老爸說這我還不知道。
一句話說得劉小富無語,老爸不安電話也是這個道理,說安了電話你們就更不來了。
劉小富說我懶得跟你鬥這個嘴,一來了就鬥嘴也沒什麽意思, 花盆幹成這樣都不懂得澆一澆。
劉小富的老爸忽然想起劉小富說的過些時候要出國的事,說現在打工的都能出國,要在以前出一趟差都得開證明換全國糧票,沒有全國糧票吃飯都成問題。劉小富的老爸又說起舊事,說那年去河南把糧票丟了,整整兩天天天吃胡蘿卜,吃得直吐酸水。
劉小富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劉小富放下塑料噴壺看了一下號碼,想不起會是誰給自己打過來的。接了電話,那邊的人馬上說:
“你是不是就是那個要賣腎的人?”
劉小富嚇了一跳,一下子跳起來,怎麽會這麽快?才把小廣告貼出去,電話就打過來了。
劉小富馬上去了廚房,關了廚房門,小聲問電話裏的人,“你什麽意思?”
“我問你是不是就是那個想賣腎的人?”電話裏的人又說了一句。 劉小富覺得電話裏的口音有些耳熟,便問:“你是哪個?”電話裏的人說你別管我是誰?我問你是不是劉小富?劉小富的耳朵裏就“嗡”的一聲,怎麽這個人連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了,自己分明沒有在那小廣告上留名字。正遲疑著,電話裏的人又說了話,“你怎麽連我都聽不出來了?”
劉小富的頭這才不那麽蒙了,他忽然想,這個口音會不會是霍 光芒?
“你是霍光芒?”劉小富說。
“算你耳朵好。”電話裏的人果然是霍光芒,霍光芒說想不到我那老婆沒有說謊,我老婆告訴我說你那天去我家了,說你有病了,而且是正經病。我剛才一去辦公室就看到了小廣告,我看小廣告上的電話像是你的電話,霍光芒在電話裏說想不到你真會得這病?你別以為我不急,我這就去想想辦法,看看去什麽地方把錢挪一下。霍光芒說你倒好,昨天我老婆跑來把我罵個臭死,霍光芒又說,我不是躲你,那些錢我千不該萬不該拿去讓白家駿這王八蛋去開什麽鐵粉礦,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你放心,你出了這事,我說什麽也得讓他先把你那兩萬挪一下先給你。
“就是給不到我手裏,到時候你記著也要把這兩萬給我老婆孩子。”劉小富說。
“看你說的!”霍光芒說我豈是那種人?我要是那種人還會給你主動打電話?
劉小富想想也是,從小一起長大,霍光芒就是想壞也壞不到哪裏。
霍光芒又在電話裏說了話:“你是不是專門在我的辦公室外邊貼了一張?”
“那又怎樣?”劉小富說你門口又不是國務院門口,貼不得? 霍光芒說你是個傻×是不是?你怎麽留你自己的手機號在上麵,認識你的人一下子就都知道是誰了,1354603××××。
“那又怎樣?”劉小富說。
霍光芒說你就不怕別人知道?
“我都這樣了,還怕什麽?”劉小富說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霍光芒忽然沒了話,停好一會兒才說這事要是讓你老爸知道了呢?
劉小富忽然緊張了起來,小聲說我現在正在老爺子家。劉小富側耳聽聽外邊,老爺子像是還在看電視,隻有電視在響。
霍光芒繼續在電話裏說,“想想也是,要是換了我我也許也會想到這主意,一個人一輩子不給老婆孩子留點怎麽也說不過去,要是有人買你那腎也是好事,你敢這麽做就是英雄,就是真正的男子漢!我的麻煩事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錢借給白家駿這個王八蛋!”
劉小富在心裏說你未必就不是王八蛋,你明明知道那兩萬不是你的錢你怎麽還要借給那個白家駿?拿別人的錢風光算什麽本事?這麽一想,劉小富的心就硬了起來,他對電話裏的霍光芒說我也這樣了,連自己的腎都敢賣了,那兩萬希望你盡快給我,那是救命錢,利息我就不說了,那兩萬,你要是不還,我就是到了那個世界都不會忘記。
霍光芒在電話裏忽然沒了話,好一陣子,才說:“看樣子你不是編了故事給我聽,我也不能對不起你,看情況吧,要是有可能連利息一並還你。”
劉小富差點叫了起來,“我要是會編故事就好了,那兩萬就不會讓你拖到如今。”
霍光芒在電話裏說他會想辦法的,說到編故事,霍光芒說我老婆王小琴最會編故事。霍光芒說自己根本就不是亂搞,現在的女朋友是自己以前的女朋友,“十七八歲那會兒就認識了,當時感情好得不得了,還不是因為王小琴的老爸是總工我們當時才沒走到一起,既然那時候走不到一起,這時候再走在一起有何不可?”劉小富說走到一起走不到一起是你的事。
“我現在對這些事一點點興趣都沒有,我隻關心我那兩萬塊錢。” 霍光芒說你得這病,你以為我不難過?人活著誰都不知道誰會得什麽病,會什麽時候去死,所以我更得和那惡婆娘離婚,我和她離了婚法律會給我做主,看看她還能不能把我的工資卡死死攥在手心。
“你的錢她拿來花未必有什麽不對。”劉小富說。
“你不知道我那惡婆娘有多惡!”霍光芒說。
劉小富想勸一句霍光芒,“再惡她也是你兒子的媽!”
“哪個女人做不了我兒子的媽?就現在,我保證一炮一個準。”霍光芒說。
劉小富悄悄把門開了一道小縫朝外看,老爸坐在那裏,麵對電視,一動不動。劉小富正要把門關上,老爸忽然開了口:“打電話跑到廚房幹什麽?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你兒子也不小了,不給別人看也要給他看著對頭才是。”
劉小富說那天買的鳳爪怎麽還沒吃完,就會嘮裏嘮叨,懂不懂再放就要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