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過隻是一粒微塵已是半夜時分,李書琴和王重生翻來翻去還是怎麽也睡不著。

王重生對李書琴說:“要不就再吃一顆?”

李書琴說:“總吃睡覺藥不是個事,離吧,你帶孩子回重慶。” 王重生雖是膽小,但脾氣卻很倔:“你別這麽說,婚我反正是不離。”

王重生又說了一句:“也許……”

李書琴說:“也許什麽?你不看都貼在了門上了。”

李書琴的聲音有點不對頭了,鼻子像是有些堵:“我絕對不能拖累你,更不能拖累孩子,隻有離婚才是最好的出路。” 王重生說:“先睡,我說不離就是不離,天又塌不下來。”王重生不看他的那本小字典了,這天晚上他已經認了幾個生字,差不多記住了,他把字典放在枕頭邊,把燈關了,屋子裏即刻暗下來,窗子那邊卻亮出一大塊。李書琴和王重生他們住學校裏分的小平房,是一間半,裏邊這間大一些,外邊那間小一些,外邊那間平時做廚房,但還是放了一張床在北窗下,床的旁邊還放著李書琴的蜜蜂牌縫紉機,李書琴不僅會做小孩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和王重生的衣服都是她自己來做,她還會裁旗袍和西式褲。床和灶台之間又拉了一幅淡綠的碎花布簾子,四川老家的親戚們來了就擠在這裏。王重生和李書琴帶著兩個孩子在裏邊,老大今年六歲了,老二才三歲,都是男孩兒。四個人睡在一張很大的**,有時候兩口子在**做事,動作稍大一些床板就會“吱呀”亂響。

李書琴會說:“輕點,輕點,同同睡覺輕,小心被他聽到。” 王重生說:“他就是看到也不會知道咱們是在做什麽?他還那麽小。”

王重生話不多,膽子又小,但做起那事卻猛得很,每次都是大汗淋漓。

王重生對李書琴說:“我現在也隻有這一點點樂趣了,到外邊唯恐說錯話,那天學校讓我帶頭喊口號,嚇死我了,差點趕上你們學校的白老師。”

李書琴靜著,老半天沒說話,就那個白老師,現在還不知在什麽地方受罪。過了好一會兒,王重生以為李書琴睡著了,卻聽她一聲長歎。

“你怎麽還沒睡?”王重生說。

“當時悔不該聽我姨,這時候倒連累你說紅不紅說黑不黑。” 李書琴說。

“別說連累,什麽連累不連累。”王重生說我這個人就是不怕連累。停停又說:“我們是一家人,告訴你,就是死,我也不會跟你離婚。”

“我恨他們。”李書琴說。

“恨也無法子,天底下誰也沒本事給自己挑選父母。”王重生說父母總歸是父母,隻有孝敬他們的份兒,沒有說他們不是的份兒。

“那我也想不明白。”李書琴說。

“睡吧,睡著就什麽都不用想了。”王重生說。

兩人不再說話,有什麽“吧嗒”一聲掉在地下,是王重生的那本小字典。又過了好一陣子,牆上的掛鍾連敲了三下,王重生和李書琴仍在被窩裏大睜著眼睡不著,天花板上有什麽在跑,是老鼠,又靜下來,“嗦嗦嗦嗦”在啃什麽。外麵的風一陣一陣,把房簷下邊的什麽東西吹得“嗦啦嗦啦”響。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王重生迷糊著了,為了讓自己睡著,他在 默背字典上的字,第幾頁,第幾行,什麽字,怎麽寫,發幾聲。王重生背字典已經有好長時間了,他幾乎天天都要從字典上找幾個生字來背,並且把它記下來,他發誓要做市裏最好的語文教員,發誓要和別的教員不一樣,那就是要把字典上的字全都背下來,所以他天天沒事就要看字典,背字典。而背字典的另一個好處就是還可以催眠,背著背著,人就迷糊了。這一次也不例外,他背著字典,都快要睡著了,忽然又被拉門聲弄醒,伸手摸摸,李書琴又不在了,王重生也馬上翻身下了地。

外屋有些冷,李書琴披著件毛衣在燈下翻看什麽。

王重生過去,站在李書琴身後。

李書琴在看一張合影照,這張照片背後寫著:

左起:二姨,二姨父,大姨,大姨父,姥姥,姥爺。右起:媽媽,爸爸,大姑父,姑姑,神父。

“不早了,快睡吧。”王重生說,他怕李書琴冷,從後邊把李書琴摟住。

“這些照片都不能留了,燒了了事。”李書琴把那遝子照片拿在手中,回頭對王重生說。

李書琴的母親去世很早,留下的也就這些照片。照片上的人都穿得很闊氣,有一張照片,是李書琴母親和李書琴姨姨的合影,兩個人拉手的樣子還真是不好學,四條胳膊交叉著,很好看,每看到這張照片,王重生就忍不住“哈哈哈哈”笑,說這是怎麽拉的,說完還和李書琴對著鏡子比試一下。那時候他們剛剛結婚,鏡子裏的人和鏡子外的人一樣年輕。

“這些照片都得燒掉,一張也不能留。”李書琴把照片收在一起,不看了。

兩個人就又站在了裏屋的火爐子旁,爐子裏的火被灰埋著,到明天早上一捅就會著起來,所以上邊的那把壺裏的水就總是熱的,刷牙洗臉正好用,北方的冬天,再冷,也要比南方好,起碼還有個火爐子。

“留下吧,燒了就沒了。”王重生伸手攔了一下,但照片已經被李書琴投到了爐子裏。外麵風又大了起來,兩個人又上了床,才躺下,李書琴突然又下了地。她很快從外邊屋子裏把什麽又拿了過來,是那包東西,日本西陣織的包袱皮,這包袱皮很講究,也是李書琴母親留下來的。她想好了,即使是再值錢再珍貴的東西她也不能留了,現在到處都在抄家,一旦被抄出來,全家到時候就會更倒黴。

“這些東西留下來都是罪。”

李書琴把那包東西打開,裏邊全是李書琴母親的遺物,玻璃絲手套和襪子,蕾絲手帕,玉蝴蝶的胸針,一對玉鐲子,又兩個鑲紅藍寶石的金戒指,繡花的護手,還有別的一些零碎東西,還有一個日本漆盒,上麵繪著蘆葦草。

“不要了,不要了,都不能要了。”李書琴打開爐蓋要把那包東西塞到爐子裏。

王重生忙把那兩個鑲紅藍寶石的金戒指一把搶過來:“怎麽這東西也燒?”

“誰現在還戴這種東西,賣又賣不了幾個錢,戴出去還找麻 煩。”李書琴說。

王重生不聽她的,去床下邊摸了個罐頭瓶,出去了,過一會兒回來,小聲對李書琴說:“我把它埋在院裏那棵樹下了,沒人會知道,再說金子也燒不掉。”

李書琴已經把那包東西一股腦塞到了火爐裏。“早知道,那件旗袍也燒了就好了。”李書琴說。那包東西塞到爐子裏,火爐子即刻“轟”的一聲旺起來,水壺也緊跟著“吱吱吱吱”叫。

“咱們還是分開的好。”李書琴又說。

王重生這次沒有答話,用了力,拉她上床,又重新躺下。 “為了孩子,就當我求你。”李書琴側過身,看著王重生。

王重生在暗裏突然抓緊了李書琴的手。

“聽說旗袍要拿去搞展覽。”李書琴又說。

王重生不說話,隻是緊緊抓著李書琴的手。

李書琴隻好長歎一口氣,不再說話。

為了能讓自己趕快睡著,王重生又開始背他的字典,他已經背到了字典的第109頁:“籪,duàn,插在水裏捕魚用的竹柵欄。”

“duàn,duàn,duàn。”王重生在心裏不停地默念。

李書琴還是睡不著,翻過來,翻過去。

老鼠在頂棚上跑著,跑過來,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