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宣隊王黨生的說話聲從旁邊的教室裏傳了過來,雖帶些當地口音,每句話的後邊幾乎都帶著一個兒字,但不難聽,聲音也洪亮,因為洪亮,所以就顯得底氣足,聽起來讓人感覺是一勃一勃的。
別的學校早就有工宣隊進駐了,而李書琴她們學校卻遲遲不見上邊往下派,而軍宣隊卻早就進來了,一共二十多個人,每個班級都會派到一個。都穿著一色的綠軍裝,其中那個姓鄭的是連長,快四十歲了。他們除了講政治,還要負責學生的軍訓,讓學生們在操場上跑步或匍匐前進。工宣隊因為遲遲沒派下來,校長梅有文那天還專門去市革委會請示了一下,隨後,工宣隊才被派了下來,也是二十多個人,校長梅有文對教員們說咱們學校也不能落後,如果可以的話,咱們還要派人去北京。至於去北京做什麽梅校長自己也說不清楚。
歡迎工宣隊進駐學校的時候,李書琴也去了,讓教員們想不到的是工宣隊隊長王黨生會這麽年輕,皮膚雖有點黑,看上去卻是那麽精神,洗得有點淡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散發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總之一下子像是連那種短短的粗布工裝都變得十分好看了。
“一二、一二、一二、一二,大家聽好了,我要講話了。”
王黨生講話之前總喜歡一邊拍巴掌一邊說兩句,算是開場白。
他經常喜歡說的一句話是,“現在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一切都是嶄新的,所以我們也要做嶄新的人。”
此刻王黨生在講形勢課,王黨生的聲音在教室裏回**,一直回**到老師們的辦公室裏來,一直回**到李書琴的耳朵裏來,然後再從耳朵裏回**到心裏。
李書琴抬起頭來,眼神有些恍惚,或者可以說是迷離,一顆心在“怦怦”直跳,她望著窗外,天很藍,對麵屋頂紅瓦片上的初雪已經化沒有了,遠處的六盤街老教堂,怪怪的,禿禿的,是因為上邊的十字架沒了,前不久被拆了,那幾個老修女也不知現在在做什麽?天氣陰著,也許會馬上再來一場雪,飛飛揚揚的雪,或者就是雨。校園裏喜鵲的叫聲很刺耳,“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它們總是從這棵樹上跳到那棵樹上,再從那棵樹上跳到這棵樹上。樹上有黑乎乎的喜鵲窩。但過不了多久,那個門房老黃總會把喜鵲窩捅下來抱去生火,“都是好柴火,還不用劈。”老黃說。有時候喜鵲的巢裏還會有喜鵲 蛋,老黃會把它們拿回去炒炒下酒,喜鵲窩裏能有幾顆蛋?人們都說老黃這是饞瘋了,再饞就輪到他自己下麵那兩顆了。
“現在我們國家總之是形勢一片大好。”
王黨生還在繼續講他的形勢,他的聲音一直往李書琴的耳朵裏鑽,鑽,鑽,讓她一次次想起王黨生和軍宣隊鄭連長到自己家裏做家訪的情景。雖說是家訪,但那天她和王黨生沒接幾句話,他們也沒在她家待多久,也沒喝一口水,與其說是家訪,不如說更像是檢查,因為那次家訪實際上是在做普查,對那些出身不好的家庭做一次普查,所以讓人感到心驚膽跳。
“我講的同學們聽懂聽不懂?形勢大好就說明地富反壞右已經被我們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了。
工宣隊王黨生還在說,就這個王黨生,據說他的媳婦就是紡織廠裏的女工任桂花,是市裏出了名的學毛著積極分子,口才真好,各單位都爭搶著請她去演講,她又很會結合自己的情況,把演講搞得特別活特別生動。因為進駐學校,學校給軍宣隊和工宣隊都安排了辦公室,鄭連長和王黨生是單間,其他人是幾個人一間。他們的辦公室也就是他們的宿舍,白天辦公晚上睡覺,王黨生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一層的東邊,緊靠走廊門,軍宣隊的鄭連長也在一層,卻靠西,出了那個門,可以看到院子裏的花叢,過了花叢就是操場,離得最近的是單杠,有時候人們可以看見王黨生帶幾個學生在那裏玩單杠,把身子甩得很圓,直甩得渾身熱氣騰騰。
旁邊的教室裏又響起了口號聲,這是事先安排的。一般是由班主任帶頭喊,但自從出了白老師喊錯口號的嚴重事件後,帶頭喊口號的事都由學生們代替了。那個白老師現在已經不知道被帶到了什麽地方,因為實在是出人意料,他本該帶頭喊“打倒×××”,卻一張口喊成了打倒另一個人,會場當下就炸了窩。根本就不用他再說什麽,馬上就有人把這個白老師頭朝下按在了那裏,人第二天就被帶走了,後來又被帶回來批鬥過。那天,李書琴心驚膽戰地隔著幾排座位看著站在那裏的白老師,頭上戴著一頂很尖很高的白紙帽子,上邊赫然寫著很大的黑字,“現行反革命分子白崇禮”,那天白老師的臉色特別的不好看,神色特別的緊張,身子一直在顫抖,是屁股抖,因為彎著腰。但據說他的出身很好,但他怎麽會喊出那樣的口號?許多同事們在下邊悄悄議論說也許是他神經太緊張了,這話被梅校長聽到後馬上把各科室的教員都召集到了一起談了話。從那天之後,喊口號的事都由學生來帶頭喊,而且梅校長還特意交代了一下,讓老師們查一下學生們的出身,要靠得住的學生來帶頭喊口號。梅校長希望學校不要再出這種事。那天李書琴也被叫到了梅校長的辦公室,梅校長對大家說:“主要是出身,要把學生們的出身都查一下,出身不好的千萬不要讓他們帶頭喊口號。”
在那一刹那間,李書琴覺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自己看,其實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她,人們正七嘴八舌地說白老師平時的表現,同事們都想不出白老師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有一個教員說:“出身好的人尚且如此,真是難以看出他們的內心,出身不好的那些人就更加可想而知了。”也不知有意是無意,說話的那個老師姓丁,還朝李書琴這邊看了一眼。丁老師是教數學的,湖南人,個子很高,方額大臉,走路總愛背抄著手,年年都要自己動手做一些臘肉,現在的肉都是憑供應號供應,但不知道他從什麽地方可以搞到肉,總是要做那麽幾大塊放在那裏慢慢吃,有時候還會送同事們一兩塊。丁老師平時很愛和李書琴開玩笑,但這一次分明不是玩笑。
李書琴忽然把頭低下來,看自己的手,李書琴的手很小,手指很細,她看自己的手,好像她這一輩子就沒看過自己的手,一直到看不清,是因為她的臉離手太近了,差不多快要挨在了一起。她忽然覺得自己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隔了不知多長時間,她鼓足了勇氣把身子直了起來,才發現梅校長辦公室裏早已經空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已經散了,人們都走了,就連梅校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也許是學校裏又出了什麽事?校長的辦公室裏就剩下她自己。
“怎麽回事?”
李書琴問自己,忙站起來。因為站得急,差點把梅校長的竹皮暖水瓶碰倒。
李書琴跌跌撞撞從梅校長的辦公室出來,旁邊是曆史教研室, 因為停課,裏邊靜悄悄的。教研室對麵的那一排榆樹牆雖說入冬以後修了一下,但顯得亂七八糟,鍋爐房的煙囪冒著煙,很濃的黑煙,在天上,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那天,教日語的張老師就是從鍋爐房煙囪上邊跳下來的,張老師年輕時候曾經留學日本,課講得很好,人們誰也沒看到他是怎麽就爬到了煙囪上邊,那幾天,學校讓他交代在日本都幹了些什麽,好像還要他交代跟那邊的特務組織有什麽聯係,想不到一星期後就出了這事。當時李書琴還不知道那邊出了什麽事,她正好從學校禮堂經過,也擠過去看了一下,但讓她想不到的是一個人從那麽高的煙囪上跳下來竟然沒出一點血,趴在那裏已經死去的張老師穿著一身黑衣服,人是臉朝下趴在那裏,說黃不黃說白不白的那種化學框子眼鏡被甩在一邊,一隻鞋子也不知去向。李書琴忽然有點想吐,她趕緊踉踉蹌蹌走開。
“活下去,活下去,再怎麽也要活下去。”
李書琴聽見一個聲音在自己心裏說,是她自己在對自己說, 還有另一個聲音也在她心裏說,“要活下去就要有靠山,要有靠山。”說這話的卻是李書琴的姥姥,李書琴的姥姥去世已經多年了,但直到現在骨灰也沒有埋回青島。
李書琴抱著教案從西往東走,東邊就是學校的操場,忽然有人大聲在她後邊說,“有什麽好看,這樣的人死一個少一個地球還幹淨,他是蒼蠅碰壁,自絕於人民,畏罪自殺!有什麽好看。”說話的是幾個學生,他們一邊走一邊說,快步超過李書琴,隻這一句話,讓李書琴渾身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冰涼的水泥花池上。大煙囪那邊圍的人更多了,公安的人在拍照。
李書琴忙把臉掉過去,她不能讓自己再朝那邊看。
操場的另一邊,學生們正在搞軍訓,軍宣隊的鄭連長正在做示範,胳膊甩得很高,一條腿筆直地抬起來懸在半空一動不動,他可以把這個動作保持很久,學校裏的體育教員曾經和他比試過,直直抬起一條腿站在那裏看誰站的時間長,但誰都比不過他。這真是讓人佩服,李書琴看著鄭連長的背影,因為係著腰帶,這個鄭連長肩寬,腰細,挺拔,根本就不像快四十歲的人。
下午李書琴還有一堂課。她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室。
教室外的門兩邊,貼著長條標語,上邊寫著“學工學農”“備戰備荒”“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這樣的口號。李書琴最近上課總是走神,接下來的這堂課終於出事了,雖然講的內容都是曾經講過多次的,但李書琴忽然不知道自己講到了哪裏,隻好問下邊的同學,下邊有幾個同學因此忽然“噓”了起來,這讓她自己都感覺到簡直是無地自容。她以羞愧的口吻對下邊的學生說:“對不起,對不起,老師實在是對不起同學們。”說這話的時候她忽然又把剛才要講的內容想了起來,按說可以正常地講下去,她轉過身子剛剛往黑板上寫了“滿江紅”這三個字,班裏的一個叫黃小衛的學生突然站了起來,大聲說:
“你怎麽講課!你這個資本家的臭小姐!”
黃小衛的話讓李書琴覺得自己像是被刀子猛地捅了一下,這一下捅得她忍無可忍。
出身不由自己,路是可以選擇的!
李書琴把身子一下子轉了過來,胸口那地方好一陣波瀾起伏, 然後,她就再也說不出話來。那根粉筆,在她的手裏已經被折成數節,她死死握著它,恨不能把它攥成粉末,她一直攥著,渾身在抖,粉末從她的手指間簌簌落下,她猛地把手一甩,跌跌撞撞走出教室。腳下的石子路也好像突然跟她過不去,絆了她一下。而她忽然轉過身又馬上回到了教室,因為這堂課還沒有講完,還沒到下課的時間。
“滿江紅,是古代詩詞的詞牌。”李書琴又開始講,聲音有些 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