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就是好,女人的好處說也說不完,王金寶他們吃上好麵 了,女人是可以讓生活變得有滋有味的,但女人也會讓一個人的生活一下子變得一塌糊塗。

天下著雨,在這種天氣裏,人們的心情一般都不會太好,軟米的男人胡子忽然從外邊推門進來的時候,軟米也正端著碗吃麵條,軟米用誰的碗呢,她端著王金寶用來吃飯的大茶缸子。那種有蓋子的大茶缸子,凡是進城做工的好像都有那麽個大茶缸。軟米的男人胡子這天心情壞極了,區裏要讓下邊的鄉合並,小鄉合並成大鄉,這樣的好處人們還不知道在哪裏,壞處卻一下子就可以讓人看出來,壞處就是兩個鄉合成一個鄉,原來的兩個鄉長就隻能留下一個,其他部門呢,比如婦聯和武裝部,比如團委和辦公室,所有部門上都一樣,都隻能留一個正頭。軟米的男人呢,原是鄉武裝部的部長,部隊下來的,人是粗粗笨笨的,胡子好像總是刮不淨,眼睛呢,又細細地總是眯著,見人總是笑笑的,給人的印象原是好的,說實在的胡子也算是個能人,從部隊下來沒有三年就把家從晉南遷了來,還蓋了房子,而且呢,還給自己的弟弟把戶口也遷了來,而且呢,還和村子裏原來的女人離了婚,把比他小十多歲的軟米娶了過來。他真是極能幹的角色。比如征兵的時候,他會笑眯眯地悄悄對這個說“今年的兵我給你留一個指標,你有沒有要走的?”跟這個說完,又會去跟那個笑眯眯地悄悄說:“你有沒有要走的兵,我給你留一個指標。”人們都覺得胡子好相處,因為他的胡子人們就叫他胡子,一開始呢,隻是在背後叫叫,後來連書記和鄉長都這樣叫了。書記有了事,會從自己的辦公室裏出來,腳上呢,是雙藍塑料拖鞋,上邊呢,也許就隻穿著一個小背心,這是天氣熱的時候,書記在走廊裏叫了:“胡子,你他媽過來一下。”胡子便笑嘻嘻地過來了。鄉長呢,有時候也會站在走廊裏大聲喊,鄉長長了一張馬臉,要多長有多長,而且是個小眼,胡子是黃黃的,又總是忙得顧不上刮,鄉長總是睡不好覺,開會的時候總愛打哈欠。“胡子,胡子,來一下。”鄉長在那裏喊了,胡子便馬上笑眯眯地出現了。

胡子有時候也會很風光一下子的,那就是訓練各村的民兵,他喊操喊得特別好,“立正!”“稍息!”“齊步走!”每逢這種時候,胡子也特別的神氣,臉都是亮的,臉上的那個肉鼻子更亮。

人們對胡子都好像沒什麽意見,可是呢,一到鄉要合並,兩個武裝部部長隻留一個,人們就好像都對胡子有了意見。意見又說不出具體是什麽意見,這種事向來是含含糊糊的,總之,人們都推舉另一個鄉的武裝部部長來當部長,胡子呢,便隻能是副職。這便讓胡子火得不行,臉上的笑也不見了,黑下來。他也明白另一個鄉的武裝部部長的叔叔是區裏人大的主任,這有什麽辦法呢?沒了辦法便隻能生氣,隻能讓肚子裏的火兒憋著。

胡子在這個雨天裏冒著雨瞎走,比如,在書記的家門前走走, 想進去說說,怎麽說呢,雨不停地下著,便又到鄉長的門前走來走去,想進去說說,但胡子也明白即使是書記和鄉長都同意他來當武裝部部長,那又頂什麽屁事,這事是要區裏定的。胡子的心情壞透了,他就是懷著一肚子壞透了的心情來到了自己的新房,來這裏又能做什麽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裏能做什麽?也許抽支煙,也許看看工匠們做活兒,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胡子進門了,一下子就看見了自己的女人在那裏吃飯,火兒就是在這時候一下子燒起來的。胡子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一個從鄉下來的人,而且他待的那個鄉下在外地,他是外鄉人,這就讓他事事處處都存了一分小心,再說他在部隊裏待了整整十年,十年的部隊生活讓他學得很有紀律,做事很有分寸。他是從一個小士兵慢慢做起來後來做了個連長,也風光過,比如,下邊的士兵會給他把衣服洗了,把洗腳水給他天天倒好,早上呢,刷牙水總也是打好了放在那裏。這就讓他慢慢慢慢有了一種優越感,他原是沒有上過幾天學的,這優越感就讓他不知頭重腳輕,讓他好像是兩個人,一會兒很了不起,一會很卑微,在上級麵前是一個樣子,在下級麵前又是一個樣子,這讓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然後,他就到鄉裏來了。

軟米的男人一進門屋子裏的氣氛便不一樣了,先是他帶進來濕漉漉的雨氣,再就是他把門重重地一關了。重重地把門一關後他就先去了南邊的屋子,那間屋子已經裝得差不多,窗套子和門套子都已經打好了,都是按他的心思做的,他對怎麽弄屋子是一點點想法都沒有,他是經常去書記家的,書記家就是他心裏的樣子,比如一進家就要安一串紅紅綠綠閃閃爍爍的燈,比如住人的屋子的頂棚上要裝許多的石膏花——角上、四邊、中間都要一一安滿。軟米的男人胡子進到南邊的屋子裏了,好像是,他要看一看,其實他什麽也沒看到,他點了一根卷煙,煙是好煙,這幾天他見人就要給人好煙抽。鄉裏的事情已經定下了,但他好像還在心裏存在著一線希望,希望事情會突然轉變,所以他在口袋裏就總是裝著“中華”這樣的好煙,其實這隻是給別人抽的,他自己抽的是另一種牌子的香煙,一種“昆湖”牌子的香煙。當著人他抽“中華”,背著人他隻抽“昆湖”。但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是窩囊,又好像是,胡子忽然想開了,他就給自己點了一支“中華”。這煙硬是和“昆湖”不一樣,綿綿的,輕輕的,軟軟的就流到喉嚨裏頭去,對人好像是一種安慰了。胡子先是站到窗子前邊去抽煙,窗子外又能看到什麽呢?灰灰的天和被雨淋得一塊顏色重一塊顏色輕的城牆。胡子是有些怕自己的女人的,道理就是軟米太年輕,他事事都會依著她,但他想不到軟米會在這裏和裝潢屋子的工匠一道吃飯,還用王金寶的飯缸子。這就讓他忽然火兒了。但他又不敢讓這火兒發出來,胡子怕什麽?胡子怕的就是軟米生氣。抽著煙,想著這事,胡子覺得自己應該算了,抽完這支煙去辦正事吧,等有機會再收拾這個王金寶,怎麽收拾呢,也隻是房子裝潢完的時候挑挑毛病,不是這裏不對就是那裏不對,然後扣一點兒錢。

軟米從外邊進來了,她也有些底虛,好像是做了什麽對不住自己男人胡子的事,鄉裏的事她還不知道,胡子很怕把鄉裏的事告訴她,怎麽說?原來是正職,現在一下子成了個副職?他這會兒倒有些懷念鄉下的那個女人了,那個女人雖然比自己大兩歲,雖然牙是黃板兒牙,可真是體貼自己,自己有什麽話都可以向她說。胡子忽然在這個小雨不停的日子裏心裏很難受,那種難受又幾乎接近委屈,他很想回到老家的村子裏去,去找自己原來的黃板牙女人,這是一種衝動,這種衝動一來就讓人鼻子酸酸的。

胡子的鼻子酸酸的,就這時候軟米從外邊進來了。

“我過來看看活兒做得好不好。”軟米站在胡子身後輕聲輕氣說。

“對,多看看好,工錢他們又不少要。”胡子已經抽完了那支 “中華”煙。

“油匠找好了沒?”軟米又輕聲輕氣地說。

“金小紅家的油匠挺好。”胡子覺得自己的火氣已經消了,人隻要鼻子一酸酸的,還會有什麽火氣?他忽然想回家了,既然外邊下著小雨,既然鄉裏的事讓人不順心,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家去,回家做什麽呢?操!關起門和軟米做夫妻們該做的事。胡子是喜歡下雨天做那事的,下雨天人們都不出門,天氣又不那麽熱,兩個人正好可以脫得光光的,被子也不用蓋,院子門關上,兩個人在炕上可以天翻地覆,也可以和風細雨。胡子總是喜歡既天翻地覆又和風細雨。胡子覺得世上最好的事就是夫妻間的事了,這事會讓人忘掉一切不痛快。

“咱們回吧,雨下得挺好。”胡子對軟米說,聲音柔情的。

軟米就明白胡子心裏想什麽了,這也是讓她心裏歡喜的,她其實是喜歡胡子的,胡子的身體是結實的,每一塊肌肉都還很年輕,很有力,很怕人,很可愛,隻是胡子最近太忙。

“回吧。”軟米也說,聲音也是柔情的。

胡子和他女人軟米要回家了,這讓胡子的心情好了一些,一想到要做的事,他還是很衝動。胡子和軟米從裏屋走了出來,忽然,胡子一下子怔住了——

王金寶和菜頭他們已經吃完了,是要歇一歇的。菜頭正在“索索索索”地喝水,劉七八也在那裏“索索索索”地喝滾燙的水,王金寶在那裏抽煙,他把軟米拿來的那盒“中華”煙拆了,取了一支在那裏細細抽,那盒煙呢,就在他的身邊紅紅地放著,和王金寶一起出來打工的王金喜和王銀喜在一邊調乳膠,兌了水拚命地在桶裏攪。

胡子怔在那裏,他看到了那盒紅皮子“中華”煙。

王金寶想把煙放起來已經來不及了,他用手把煙虛虛罩了一下,又鬆開了,這又有什麽用呢?這麽一來,情況就更加糟糕,這是不打自招。王金寶的臉就紅了起來。王金寶還沒有結過婚,女人卻是搞過許多個的,玉米地裏,高粱地裏,王金寶的肩膀那麽寬,腰那麽細,好像是,他生下來就是要樣樣討女人歡喜的,他知道軟米的心思,他也想過該不該做那種事,他明白那種事就在眼前了,隻要自己樂意,就好像飯就在鍋裏,隻要去盛。因為心裏想過這種事,王金寶的臉子就更紅了。

“你,先回去。”胡子忍住火兒對軟米大聲說。

軟米早在一邊羞紅了臉,便急急出了門,外邊的雨還下著,遠遠近近一片迷蒙,就像是這個世界真的都沉到了水底,軟米的心跳得多厲害,步子呢,深一腳,淺一腳。軟米覺得自己是沒了臉,這沒臉是兩頭都沒臉,自己男人這頭和王金寶那頭,就讓她有一種絕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