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米從屋裏出去後,胡子怎麽對王金寶說話呢?屋子裏一下 靜得不能再靜,倒像是屋外的雨一下子下大了。胡子先是對王金寶說了聲“站起來!”王金寶就站起來了,王金寶站起來後,胡子還能說什麽呢?胡子又大聲說了句:“立正!”這原是他在部隊裏天天喊熟的一句話,因為天天喊來喊去地喊了那麽十多年,所以聲音特別的大,特別的好聽。好像是,每個人聽了這話都會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所以呢,菜頭也站起來了,菜頭一站起來,劉七八和王金喜還有王銀喜也就跟著站了起來,就好像這種事竟也會傳染。他們都往起一站,胡子就覺得自己又像是當年的那個連長了,這種感覺一回到胡子身上,胡子就更生氣了,胡子就又大喊了一聲。這一聲純粹是習慣性的,胡子又大喊了一聲什麽呢?他又喊了一聲:“稍息!”這兩個字一出口,胡子馬上覺得自己是喊錯了。他這麽“站起來!”“立正!”“稍息!”一連串地喊,不知怎麽就產生了一種很好笑的戲劇效果,劉七八這狗日的壞東西就先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他一笑,菜頭和王金喜、王銀喜也就忍不住嘻嘻哈哈地跟著笑了起來。
胡子真正的發火就是這時候開始的,在部隊的時候讓他最最惱火兒的就是戰士們嘻嘻哈哈。
胡子火兒了。“都笑你媽個狗屁!”
緊接著,胡子又喊了:“立正!” 劉七八和王金喜、王銀喜都不敢笑了,都站好了。王金寶和菜頭也站在了那裏,都站得正正的。
胡子的臉這時候是黑的,是那種從心裏發出的怕人的黑。這就很讓王金寶和菜頭他們感到害怕,他們不知道胡子會做什麽?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有什麽動作,他們都盯著胡子。胡子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王金寶跟前了,一彎腰,拿起了那盒被拆開的“中華”煙,又一步、兩步、三步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胡子站在了那裏,在原地轉一個圈兒,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或說什麽?這就讓他臉紅了起來,他感覺到自己臉紅了,就更惱火兒了,人在火頭上,話又往往會脫口而出,想都不用想的。
“你怎麽這麽不要×臉!”胡子對王金寶說。
這時候的王金寶是一臉的尷尬,他在想自己該說什麽?可他能說什麽呢?
“這種煙也是你抽的?”胡子又說,接下來他又不知該怎麽說了,怎麽說呢,煙是自己女人拿過來的,這讓他怎麽說?怎麽處置?他努力想有什麽辦法可以處置這王金寶,他想如果是在部隊,出了這種事該怎麽處理?部隊能出這種事嗎?部隊怎麽會出這種事,這就讓他為難了。
“真不要×臉!”胡子就又罵了一聲。
胡子的樣子是可笑的,他那可笑的樣子讓人不能不笑,笑有時候是難以忍住的,有時候是越想忍越忍不住,劉七八忍不住,嘻嘻嘻嘻地已經在那裏又笑了起來,他那裏一笑,王金喜和王銀喜也都忍不住了,也笑了開來。菜頭不敢笑,他看看王金寶,王金寶好像也要笑了,菜頭忙扯扯他的衣服。
胡子火了,這種事讓他又丟臉又生氣,又生氣又沒法子說,沒法子說他也要說,胡子能說什麽呢?這種事一不能講大道理,二不能送派出所,胡子現在是東家,東家能怎麽對付工匠呢?胡子明白了自己該怎麽說了:“我讓你們笑,你們要是想好好兒拿到工錢你們就笑!”胡子有話說了,他指定了王金寶,“他這麽不要臉你們還敢笑?”說這話的時候,胡子心裏有主意了,他想起了他當新兵的時候,一個新兵做錯了事,排長存心想要羞一羞他好讓他進步,便要班裏的士兵都吐他口水,每人走到這個新兵跟前把口水吐到這個新兵的臉上,那新兵是誰呢?原來就是胡子。胡子當時做錯了什麽呢?就是不知是誰的煙放在窗台上被他拿來放在了自己的口袋裏,而後來有人來找那盒煙,那煙原來是給部隊送菜的鄉下人的,那鄉下人常常來部隊,原是和部隊相處得極好的。
胡子坐下來,臉子上竟有了一些笑容,這笑容讓菜頭他們感到害怕。
“笑吧,隻要你們不想拿工錢。”胡子說。
菜頭和劉七八他們不知該說什麽好,都看著王金寶,他們都知道他們馬上就要收工了,收工那天就要拿工錢,但許多時候那工錢總是不會好好讓人拿到手,要一遍不行,要十遍不行,有時候一兩年過去了那工錢還要不到手。
“你們都看他,”胡子臉上的笑容擴展開來,他用手一指王金寶,“他也太不要臉了,不是他的煙他都敢抽,這麽好的煙他都敢抽,你們想要工錢就每人給我往他臉上吐一口。”菜頭和劉七八他們都一下子看定了王金寶,他們都不覺得好笑了,都覺得問題不一樣了,胡子居然要他們每人吐一口王金寶,還要往他臉上吐。
“想要工錢你們就每人往他臉上吐一口口水。”胡子又說,覺得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
菜頭看看王金寶,王金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不想要工錢你們就別吐。”胡子又說。
菜頭、王金寶、劉七八、王金喜和王銀喜都愣了,都互相看著,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想不到胡子會這樣處置人。
“看什麽,想要工錢你們就朝他臉上吐。”胡子又說。 菜頭、劉七八、王金喜和王銀喜就都看定了王金寶。
“不吐就別想拿工錢!”胡子又開始火兒了。
讓菜頭想不到的是王金寶這時說了話,聲音是小的,“操,吐就吐吧。”
菜頭的臉就一下子紅起來,心怦怦亂跳,好像口水就要吐在他自己的臉上了。
“吐吧,看什麽?”王金寶忽然火兒了。 王金寶和誰火兒呢,是和自己火兒,又是和菜頭他們火兒,這是丟臉的事,胡子這頭兒的臉丟了,自己這邊人的臉也丟了,這是兩頭兒丟臉的事。王金寶看著劉七八,忽然對劉七八說,“你先吐,我不怕,能拿上工錢我啥也不怕。”話是隨口說出來的,但這話一出口,王金寶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找到理由了,自己讓人往臉上吐口水原是為了能拿到工錢,這個理由真是很好,讓人心上能好受一點,還好像有點點英雄的味道在裏邊。
“劉七八,你先吐,能拿上工錢我啥也不怕。”王金寶又說了。
劉七八不敢笑了,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經不好笑了,他往前邁了一步。
“操,誰不吐我扣誰的工錢。”王金寶又說,把臉側了一下。
菜頭的嘴一下子張得老大,因為劉七八真的往王金寶的臉上吐了一口。緊接著是王金喜走了過去吐了一口,然後是王銀喜。菜頭的臉因為激動都好像要變了形,沒人注意菜頭,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金寶的臉上,王金寶的臉上掛著唾液。沒人注意菜頭的激動已經接近了極點,這極點怎麽說呢,菜頭臉上的肌肉忽然開始**,一下一下**,樣子呢,真是有些滑稽,像有根看不見的小棍子在他臉皮裏邊一下一下地捅。
“菜頭你來。”
王金寶喊菜頭了,菜頭是最後一個,好像是挨板子,最後一下打完恥辱也就會隨之結束了,而菜頭偏偏又那麽慢,這就讓王金寶火兒得可以,一步,兩步,三步就可以過來了,菜頭卻好像每邁一步就讓什麽膠在了那裏。
“你他媽快點兒!”王金寶大聲對菜頭說,菜頭吐完他就可以把臉擦幹淨了。
菜頭覺得自己像是快要暈倒了,心像是要從胸口裏跳出來了。
“金寶——”菜頭叫了一聲金寶,聲音讓人覺得有些不對頭。
“快你媽的吧!”王金寶又說。
金寶——”菜頭又叫了一聲,聲音讓人覺得菜頭真是有些不對頭了。
“菜頭,快點兒。”王金寶說。
菜頭忽然站住了,不動了。讓屋子裏所有的人大吃一驚的是, 菜頭忽然轉向了胡子,人們都一下子張大了嘴,口水從菜頭的嘴裏“呸”的一聲唾出來了,卻沒落在王金寶臉上而是落在了胡子的臉上,這是一口分量很足的口水,菜頭把它一下子吐在了胡子的臉上。
胡子愣住了,臉上是菜頭的唾沫,他一屁股坐了下來。 讓人們更吃驚的是,菜頭又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往胡子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