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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亮氣剛來的時候,書記王旗紅嘻嘻哈哈陪著他,又是講黃段子又是拍膀子親熱得了不得,還親自卷了褲腿陪他過了南邊的那條河,河水真涼。他們往南走了好遠好遠,南邊都是坡地,留不住雨水,不好種莊稼。“這麽大一片地我都想包了。”亮氣指了指周圍的坡地對書記王旗紅說,書記王旗紅說亮氣你隨便,這地你想怎麽使喚就怎麽使喚,就像使喚你老婆,你使勁使,不使勁使你就是個膿包!

時間是什麽?時間就是根利箭,“嗖”地一下子九年就過去了。誰都想不到亮氣的蘋果樹會成了這麽大的氣候,綠壓壓的一直接住了南邊的山。隻是亮氣現在猛看上去老多了,頭發都白了一小半兒,他現在很少回家,他在蘋果園裏蓋了五六間房,他和他女人喬其弟商量好了,隻要他們的兒子一考上,他就要他老婆也搬到村子裏來。他一個人實在是忙碌不過來,村子裏差不多點的親戚都給他雇到果園裏來了,看園子,打雜草,施肥,打藥,園子現在是太大了,從這頭走到那頭要好半天,亮氣還在蘋果園裏養了狗,到了夜裏就放出來在園子裏跑。果園的事,平時也沒什麽,最忙碌的時候也就是那麽一個多月,平時的果園總是靜悄悄的,但一到了蘋果開始掛果的時候,人就多了,事也就多了,但好事不會多,多的都是些麻煩事,一件件都讓亮氣煩心。每逢蘋果下來的時候,好像已經形成了習慣,亮氣總是要給村子裏挨家挨戶送些鮮,每家每戶都要送到。亮氣特別安頓自己的侄子二高,一定要給每家每戶都送到,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不能讓人說出閑話,既然果園用的是人家村子裏的地,雖然簽過承包合同,但還是要把關係搞好。但最近亮氣發現自己這麽做真是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自己的原意是想讓村裏的人嚐嚐鮮,想不到倒好像是他欠下了村裏人什麽。就在前天,亮氣從村子裏往大路那邊走,大路上堵了車,他想看看拉蘋果的車給堵在什麽地方了,要想個什麽法子讓車繞路繞下來。村裏的範江濤就笑嘻嘻不懷好意地從道邊橫過來,攔住了他,話裏有話地對亮氣說我們村的地就是好使吧?地可真肥是吧?可肥了你亮氣一個人了!範江濤這麽說話的時候,亮氣就也站了下來,直盯盯看著範江濤。他想問問範江濤這屁話是什麽意思?想不到範江濤卻用手指著亮氣教訓起來。說最近送蘋果怎麽有幾家就沒送到?比如誰誰誰家,誰誰誰家,怎麽就沒送到?天很熱,亮氣站在那裏,出了一臉的汗,末伏雖然已經早過去了,但天還是很熱。亮氣當時就生起氣來,他不是生氣園子裏的人把蘋果送到沒送到,而是生氣好像是他該著誰了。

“我該著誰了?這事什麽時候上憲法啦!”亮氣說。 讓亮氣想不到的是範江濤竟然一下子就惱了,翻了臉:

“你還想不想種蘋果,你說說地是誰的?” “那我問你合同是誰的?是你的?”亮氣說。

“合同是個屁,還不是一張擦屁股紙!”範江濤說你那個當副區長的白同學呢?還不是調走了?你還有啥人?還有誰給你撐腰?有本事你把那些蘋果樹都搬走,搬城裏種大街上去,種樓頂上去!

亮氣和範江濤在路邊說話的時候很快就圍過來一些人。這些人是既不向著亮氣,又不向著範江濤,都滿頭滿臉的汗,都在一邊數說亮氣是不是掙錢多了不把村裏的人放在眼裏,怎麽送幾個蘋果還要看人下菜碟,有的人家送,有的人家不送。有的人家送得多,有的人家送得少,要知道地可是他們村的,蘋果可是從他們的地裏長出來的,沒地就不會有蘋果。

“亮氣你把這話說清楚了!”範江濤說。

亮氣臉憋得通紅,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覺得村子裏的人就是村子裏的人,怎麽會是這樣?送你蘋果吃,是心意,又不是該著誰了。亮氣也是氣了,年年下蘋果,年年掙不了幾個錢,這費那費合下來,自己到手的錢還沒那幾個雇工多,他亮氣現在隻是白頭發一天比一天多,收獲了一大把白頭發。他女人喬其弟給他理發的時候總是一理就是一地的白發,地上的白發讓喬其弟歎息不已。

“從今以後我誰也不送!送是心意,不送是本分,別以為我該著你們誰了。”亮氣覺得自己該硬朗一下了,對村子裏的人你有時候不能不這樣。亮氣這麽一說,周圍的人們就都不說話了,都冷冷地看著亮氣。

亮氣馬上又騎著車子氣鼓鼓轉了回來,他要問問侄子二高,怎麽回事?既然自己已經吩咐過他,怎麽還讓人說出這種鹹不鹹甜不甜的閑話?其實自己剛才那句話一出口亮氣就後悔了,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過了火兒。但亮氣實在是忍不住了,再不把話說出來他就要憋死了,王旗紅就更要蹲在自己的肩頭上拉屎了。

二高淚汪汪地站在那裏,說範江濤那天無理取鬧的事,罵他連個眼力都沒有,罵他怎麽就不懂從古到今人分三六九等?村幹部怎麽能和一般人高低?要不怎麽隻有村幹部可以在喇叭上喊話,一般社員就沒這個權力?

“範江濤是想讓我給他家多送幾份兒,還有他爹。”二高說。

“今後我一個蘋果也不送!幹部,什麽幹部!雞巴幹部!白條子幹部!”亮氣氣了,不再說話,坐在那裏生氣,人就忽然睡著了,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