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黑沉沉的天空,王旗紅忽然笑出了聲。王旗紅這幾天也沒什麽事,南頭沙場那邊一下雨就停了工,要不就要塌方,這雨下得很讓人討厭,要是打個雷就好了,讓人覺著有晴的意思,王旗紅最喜歡天上打雷了,打雷的時候他比誰都興奮,這就是王旗紅和別人不同的地方。王旗紅覺得天上不打雷是個怪事,天上有那麽多的雲,好像是五湖四海的雲都跑到他們村子的上空了,這讓他想到了一句話:五洲震**風雷激!這句話好啊,有了風雷這個世界才像個樣子。王旗紅忽然想起以前那個老鄉長伍倍富的話了。伍倍富說過,人這種玩意,你要是不管他他就不理你,這就叫“管理”,人這種玩意兒你要是不害他他就不怕你,這就叫“害怕”。王旗紅對著黑沉沉的天空又笑了起來,他覺得老天不打雷他也要打個雷了,打個響雷,他這個響雷要打在亮氣的頭上,他要是不打這個響雷,不但亮氣這小子不怕他,而且村民們也不會再覺得他有權威了。王旗紅於是打手機讓範江濤過來一下,說有事讓他馬上去辦。範江濤馬上就過來了,過來後王旗紅忽然又改變了主意,他問範江濤取了蘋果沒?範江濤很怕王旗紅,看看王旗紅的臉,說沒去取。其實他早打發他女人去取過了,取了十斤回來,不取白不取。可這會兒他覺得自己不能對王旗紅說自己家裏已經取了蘋果的事,這麽一說就顯得自己和王旗紅不在一條線上站著了。
“沒呀,我又不是這輩子沒吃過蘋果!”範江濤說。
“這就對了,雞巴十斤蘋果還想唱大戲!”王旗紅說。
“還讓打條子呢。”範江濤說亮氣這麽做是什麽意思?
王旗紅說這事他早就知道了,說亮氣一撩尾巴他就知道他拉的是什麽屎!“他是怕我了,怕我把他讓我打條子的事往心裏去,所以才這麽做,讓人人都打個條子,我打條子的事就給抹平了,我偏不給他這個台階下。”王旗紅看著範江濤,像是想在範江濤的臉上看出話來。
“說得是,是想給你個台階。”範江濤馬上說。
王旗紅的臉馬上就變了,說是你媽個×,你媽個臭×,他是想給我難看,他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撕了他的白條子,他倒讓全村人都統統打白條子,家家戶戶十斤打一個白條子,他媽個臭×,我看他是長大了,不知道什麽是管理和害怕!王旗紅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他不看天了,他讓範江濤隨他進家,他有話要對範江濤說,王旗紅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對後邊的範江濤說看看咱們誰厲害!打條子咱們就打條子!
範江濤不知道王旗紅是什麽意思,王旗紅總是讓他害怕。 王旗紅在一進門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了,他要範江濤也坐下。
“你說你到底取了蘋果沒有?”王旗紅又說。
“沒呀。”範江濤說。
“操你媽個臭×!”王旗紅又罵開了,說範江濤你這是自己想找罵,有人看到你老婆往家裏背蘋果了,你還說沒有,是不是你老婆往家背了一口袋大雞巴!
範江濤說他真不知道,不知道有這回事,快過八月十五了,誰家沒個果子香,就是她往回背,又不是我,這是委屈我,我總不能整天看著女人,她又不好看,臉都像個紫茄子了。
“算了算了,不說這,我也不害你,你也別怕,你要是不知道什麽是害怕你也可以等著看。”王旗紅不說這話了,他要範江濤拿個主意,這個主意就是,亮氣他可以用條子給自己難看,他也要用條子給亮氣個更大的難看。王旗紅已經把好多年前的那張和亮氣簽的協議紙拿了出來,要範江濤看,紙上寫明了亮氣承包村裏曲河以南一帶的土地種蘋果,村委會負責監督協理他搞好承包。
“你說什麽叫監督協理?”王旗紅問範江濤。
“就是管他。”範江濤說。
“差不多。”王旗紅對範江濤的回答還算滿意,他又問範江濤 “協理”兩個字怎麽解釋,“幫他辦事,協助的意思。”範江濤在區中學讀到高中畢業, 人還不糊塗。
“你他媽隻說對一半兒,你說是幫助他?說反了!咱們是一級政府,他大還是咱們大?雞巴大還是卵大?所以說不是幫他辦事,是一道做一件事。”王旗紅從沙發上跳起來,去了另一間屋,從另一間屋裏取出了一大摞白紙,他要範江濤做一件事,就是把白紙都裁成一巴掌寬的紙條兒,王旗紅說看看誰的紙條子多。
“按著戶,把戶主的名字寫上,一戶五十斤蘋果。”王旗紅說。
範江濤愣了愣,看著王旗紅,他不知道王旗紅是什麽意思,但範江濤已經激動了起來,範江濤知道王旗紅這回要鬧事了。
“五十斤比十斤多吧?”王旗紅說。
“當然。”範江濤也激動了起來,看著王旗紅,還是不知道王旗紅是什麽主意。
“多要比少好吧?”王旗紅又說。
“當然。”範江濤說。
“我要!”王旗紅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站起來後又不說話了,這說明他激動得真是厲害,王旗紅激動得厲害的時候就是這樣,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了,要接著說,就總會結巴。他又坐下來,說:“你寫吧,每戶五十斤,把每家每戶當家的名字寫上,他亮氣給人們十斤,我的條子要給人們五十斤,我代表村委會。”範江濤明白了,嘻嘻嘻嘻笑了起來。“那人家亮氣能給?”
“給了就壞了,你媽個臭×,你就不用腦子想想事?”王旗紅說。 範江濤張大了嘴看著王旗紅,開始想事,開始用腦子想事,起碼是裝著用腦子想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給也好,不給也好,給,是聽我的,算他識相,不給,村民們都拿著我的條子你說能不能讓他……”
“好啊,好啊。”範江濤說,腦袋轉過來了,開始動手寫他的條子了,對著王旗紅拿出來的那本老厚的戶口簿。
“看看咱們誰厲害,不害他他就不知道什麽是‘陷害'!”
“你還用不用在上邊簽字。”範江濤說。
“當然簽。”王旗紅說不簽字他亮氣還不知是誰和他玩兒,不簽字村民們還不敢朝他去要,王旗紅想了想,說不但要簽字,而且還要蓋上村委會的公章。
外邊又開始下雨了,下得很小,王旗紅坐在炕桌邊開始在範江濤寫好的條子上一個一個簽字,他把名字簽得很大,“王旗紅”三個字最數後邊的那個“紅”字大,紅字的最下邊的一道猛地往左一拉又猛地往右一甩,真是十分有氣勢。“大人物都這樣寫。”王旗紅說過為寫這個字他練了許久,說一般人想模仿都模仿不來。然後王旗紅又取出了村委會的公章,讓範江濤給每一張條子都蓋上公章。
村裏的人們都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日子又要來了,總之是好日子,總之是要讓人過一個好八月十五了。幾乎是全村的人都聽到了喇叭廣播,要村民們都到村委會去取領蘋果的條子。亮氣的表哥和表舅也聽到了,甚至亮氣的侄子二高也聽到了,他們都沒多想,他們也不用多想,這是從外邊往回來拿東西,又不是要從家裏往外倒騰,想那麽多做什麽。而且村委會給的是五十斤,好家夥,加上亮氣果園給的正好是六十斤蘋果,夠吃一陣子的。許多人家都在想著怎麽分配了,給女兒家多少,給小舅子多少,或者是賣了買什麽?也有準備儲藏起來的,比如放在地窖裏。消息是晚上由範江濤通過廣播喇叭一遍一遍播出去的,喇叭裏告訴人們讓人們晚上就去把條子領回來,明天上午再把蘋果取回來。人們都馬上行動了,去村委會領條子,條子上的大紅公章更加令人們興奮,人們好長時間沒見過這種大紅公章了,這大紅的公章簡直是神聖,這說明是公家在辦事,是牢牢靠靠,是千真萬確。有的人就悄悄打聽是不是村裏又要換屆了?要不是趕上換屆王旗紅絕對不會做這種好事,有些人又盼著換屆。發條子的時候,範江濤還一遍一遍告訴村民們明天上午就去果園把蘋果取回來,要是去晚了剩下不好的可誰也別怪誰,“天在下雨,越是下邊的蘋果就越是壞得快。”範江濤還對人們這麽說。發條子的時候,婦聯主任王美月也在,她負責在另一張紙上登記,登記都誰誰誰領了條子,一個發條子,一個登記,這才像個辦公的樣子。範江濤和王美月發條子的時候王旗紅也過來看了一下,說蘋果大豐收了,給大家多吃個蘋果也是村委會的一點點小心意。王旗紅轉了一個圈兒又回去了。他沒回家,他出了村,去了果園,那條小河上現在修了一座水泥小橋,橋下的水亮晶晶的,好像一晚上那些河水都變成了銀子。他站在橋上朝果園那邊看,果園在夜裏更顯得黑壓壓的,沒一點亮光。王旗紅忽然笑了起來,心裏說看你亮氣厲害還是我王旗紅厲害。王旗紅覺得這還不夠,他幹脆想繞著果園走一圈兒,他是這麽想,那麽大個果園他能繞得過來嗎?他從南邊往北邊走了走,果園裏的狗就叫了起來。王旗紅又踩了兩腳的泥回到了村委會,村委會裏還有人在領條子,領了條子不走的人聚在一起說話,談話的焦點是村裏是不是真的又要換屆了?如果年年都換屆就好了,如果月月都換屆就好了,會不停地有好事,到時候有蘋果就發蘋果,有香蕉就發香蕉,要是有×呢,就每人再發一個×!一屋子爛光棍就大笑了起來。
“都早點兒去,都早點兒去。”王旗紅對屋子裏的人說果園裏的蘋果也下得差不多了,粗粗地估摸了估摸每戶五十斤差不多少,要是不夠數就明年再補,蘋果不像是山藥蛋,起出來堆地上狗也看得出有多少,果子在樹上,地上摘好的有多少好說,樹上有多少就不好說,還是早點去為好。王旗紅又說天不早了,還有幾家沒來?七老八十的家裏來不了的江濤你就給送一下,別光等著,那些人幹著急也來不了,小心急得尿了褲子。
王旗紅揮揮手讓那些爛光棍們散了,接著他也笑嘻嘻地回了家,和老婆上了炕。
“你等著看好戲吧。”王旗紅躺在被窩裏笑了又笑,說明天保準有場好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