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關於曆史唯物主義概念的使用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可以說總體上突破了與辯證唯物主義板塊化並置的狀況。這裏的問題並不是曆史唯物主義這個概念本身表示什麽含義,而是在思想的發展中可以用這個概念來表述什麽的問題,因此是馬克思主義理論闡釋中思想視域的轉化和根本性躍遷的問題。我認同這樣一種看法,即曆史唯物主義中的曆史概念,不僅是解釋對象,而且是一種基本的解釋原則。唯其是一種根本重要的解釋原則,亦即是說曆史地理解唯物主義,曆史才可能被唯物主義地理解。因為隻有這樣,物質與精神,自然與曆史之間的抽象對立才能被本質地貫穿,存在才能被理解為實踐中展開的現實過程和現實狀態,馬克思告別形而上學本體論的思想視域才能被本質地揭示出來。
一、作為馬克思主義理論體係的本質命名
筆者用曆史作為解釋原則這樣一個說法,是想表明,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曆史性成為了一條根本的思想原則。這一原則要求我們曆史地領會存在和關於存在的意識,因此具有一般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意義。在這個意義上,筆者傾向於用曆史唯物主義來命名整個馬克思主義的思想體係,而不隻是哲學,更不隻是哲學中的曆史觀。當然,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體係中曆史性作為思想原則的同時,曆史也成為了研究的對象。我們很容易發現,曆史唯物主義中講的“曆史”或“社會”與通常的曆史學和社會學使用的含義是完全不一樣的,它們應該在存在論的高度上理解。社會和曆史是用於表示人類存在的總體狀態和總體過程,而不是一般科學分化意義上的研究對象。從這樣一種視角來看,曆史唯物主義實際上就是社會曆史存在論,就是世界觀、存在論和方法論的統一。
這種立足於人類實踐概念的社會曆史存在論,在本質上超越或者說取代了抽象的本體論哲學,哲學成為後形而上學的存在論。這是曆史唯物主義那裏發生了的根本思想事件。可以在超越同一性抽象的本體論意義上,稱之為一種社會曆史存在,或者說社會曆史現象學。它從實踐的角度來理解存在,理解現實,因此必然貫穿著與人的存在相關的曆史性原則。這是從根本上要求我們能夠曆史地看問題,曆史地理解存在,理解思維,理解思維與存在之間在實踐中構成的存在論關聯。由此一來,把握世界的方式以及由此構成的世界圖景就有了根本性的變化。在這個基本的意義上,筆者認為曆史唯物主義是思想進入後形而上學時代的根本途徑之一。這樣一種理解,對馬克思主義在當代的創新性闡釋具有基本的意義。
首先,這樣一種對曆史唯物主義範疇的使用,不是簡單的範圍擴大,而是一種思想原則和思想性質的根本變化。它能夠更好地揭示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主題、內容和實質。曆史唯物主義是存在論哲學的新形態。它在社會和曆史的層麵上探索人類如何存在,如何去存在,不僅是一種狹義的關於曆史的科學,本質上是一種關於人類生存的存在智慧和存在真理。它從人類現實的生存處境和生存狀態出發,思考和探索一種善的生活,一種新的、更加自由、更加和諧、更加智慧的人類存在方式和存在狀態。這使得它既不同於一般的實證科學,更不同於抽象的傳統形而上學。曆史上關於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闡釋恰好在這兩個極端上對立著。馬克思主義不是哲學地被建構為一種抽象的形而上學體係,就是被理解為一種非哲學的實證主義理論。這種狀況嚴重地遮蔽了馬克思思想的基本性質,將馬克思主義在新的意義上理解為曆史唯物主義有利於改變這種狀況。
其次,這樣一種理解,尤其能夠充分揭示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和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性質,揭示馬克思如何將三大理論來源熔鑄成了一個內在貫穿的總體性理論,而不是在三個學科之內分別實現了思想史內部的變革。對於馬克思主義的學科分化式的理解,在某些枝節方麵細化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同時,實在是嚴重地侵蝕了馬克思主義的總體性,並且降低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思想高度。這一點已經被理論界充分地意識到了,強調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總體性已經成為學界的普遍共識。然而,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總體性?我們如何以概念的方式來表征並且揭示這種總體性呢?我用曆史唯物主義來命名馬克思主義的整個理論體係,就是試圖將這種總體性的意識上升到範疇的高度。沒有獨立於曆史唯物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主義哲學或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馬克思思想的基本意義就是瓦解了經濟學、哲學和政治學等學科的分化,將它們貫穿並從屬於社會曆史的存在論分析。在這個意義上,它們隻是曆史唯物主義相互貫穿的內在構成要素,是被曆史唯物主義辯證地克服並且納入自身總體的曆史性要素。
最後,以曆史唯物主義來命名馬克思主義理論體係,不僅有利於打破學科分化,也有利於打破馬克思主義哲學內部出現的對立,打破抽象地堅持或放棄曆史唯物主義的極端取向,在反對曆史唯物主義和堅持曆史唯物主義的話語對立中實現聯結,結合思想和曆史的變遷對曆史唯物主義作出新的闡釋和重構。這意味著將馬克思思想的闡釋帶進新的視域。
二、作為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
在這樣的曆史唯物主義概念中,也就是曆史成為解釋對象並且成為解釋原則的意義上,唯物主義地理解曆史和曆史地理解唯物主義才可能達到真正的統一。立足於這樣一種理解,筆者將曆史唯物主義稱為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思維與存在之間的抽象對立因此從根本上被瓦解了。現實就是人的對象化活動中介的內在過程。在這個意義上,曆史唯物主義終結了傳統形而上學的思辨本體論,打開了後形而上學的存在論視域。這樣理解有利於闡釋和鞏固馬克思在人類思想史中的曆史地位,將馬克思看成是我們思想的同時代人,對馬克思的理解就不會像許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指認的那樣退回到前古典哲學的階段上去。
首先,曆史唯物主義作為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超越了形而上學的本體論思維及其困境。傳統本體論是建立在抽象主義、還原主義和本質主義的思維基礎上,在人類實踐之外,亦即是在現實的社會關係和曆史關係之外尋找本體,本體被用於表征絕對本源、絕對普遍和絕對本質。事實上,絕對的本體概念乃是觀念中的抽象,不論是精神本體還是物質本體都沒有脫離本體論哲學的思維邏輯。這是一種非實踐的、非曆史性的思維。在人類的實踐關係中呈現的真實存在不是任何這種意義上的抽象存在,而是特定社會關係、曆史關係中的、具體的、現實的、對象性的存在。曆史唯物主義關注的重心是人作為存在如何存在,人類存在如何與周遭的世界在實踐中發生關聯,並因此相互改變,而不是抽象的存在是否存在。曆史唯物主義以建立在實踐基礎上的曆史性思維把握世界,看到的是曆史的物、社會的物,因此是一種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
其次,曆史唯物主義作為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超越了形而上學非曆史的辯證法概念及其困境。不論是唯物主義的辯證法還是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唯心主義辯證法,都認為世界是聯係、發展和變化的。簡單地將黑格爾的辯證法放置到唯物主義的基礎上並沒有實現對傳統辯證法的超越。唯物辯證法和自然辯證法範疇體現不出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本質特征。因為曆史唯物主義在實踐的關係中理解存在世界的發展和變化,理解人類曆史活動對人類自身及其對周遭世界的影響。所以,曆史唯物主義強調的聯係和發展不是一種實踐之外的自在聯係和自在進展,不是一種絕對外在的客觀過程,而是實踐活動中的主客體辯證法,是人的改變和環境改變之間的一致。這既不是觀念中的概念之間的邏輯進展,也不是無人的世界的自然邏輯,而是一種實踐中的曆史性聯係。我們可以稱之為實踐辯證法、曆史辯證法或者主客體辯證法等,以體現曆史唯物主義對觀念主義辯證法和實體主義辯證法的雙重超越。
最後,曆史唯物主義作為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超越了建立在先驗主義基礎之上的認識論及其困境。傳統的認識論以康德的先驗主義為典型代表,它以抽象主義和還原主義的方式構成先驗認識主體和認識對象,導致了無法貫穿的二元論困境。曆史唯物主義在實踐的基礎上理解人與世界的現實關係,認識論隻是這個實踐中形成的人與對象關係的一個方麵,認識主體和認識客體在實踐中發生關聯,並在實踐中發生改變。認識主體如何可能認識主體之外的對象這個問題,被看成是思辨哲學的產物,是由抽象的還原主義形成的認識論困境。曆史唯物主義作為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不僅超越了二元論的不可知論,而且超越了一種直觀的反映論,在認識論上表現為一種實踐基礎上的曆史建構論。我們曆史地認識,因此曆史地看認識。這是曆史唯物主義在認識論問題上的根本觀點。
三、回到感性的現實實踐本身
筆者想指出的是,這隻是對曆史唯物主義的一種闡釋。通過這種闡釋重新理解曆史唯物主義在哲學思想史上的地位,並不意味著曆史唯物主義的主題和宗旨是要超越傳統形而上學,實現一場哪怕是十分驚人的思想史革命。恰恰相反,曆史唯物主義的創始人不是要將實踐做成一個終結形而上學的形而上學範疇,盡管它的確有利於終結傳統的形而上學。強調感性的實踐活動本身,強調對曆史的實踐參與,才是曆史唯物主義實踐性的本義。在這樣一種實踐指向麵前,我們今天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工作者不能不感到氣短心虛。我們離實踐是太遠了。我們許多理論上的難題也是因為離開了這一指向才產生的。也就是說,我們理論上的許多對立和衝突,是因為我們遠離了實踐才產生出來的。在實踐中,許多抽象的思維困境從來不成為真正的問題。馬克思曾經說過,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導向神秘主義的神秘的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筆者用曆史唯物主義來命名整個馬克思主義,又將曆史唯物主義闡釋為一種實踐貫穿的曆史內在論,就是想從思想上表明,馬克思主義理論實際上是我們時代的時代意識,時代精神的精華!曆史唯物主義突出地體現了“存在就是生產過程”這樣一種存在狀況,它對社會曆史的分析,指向的是人如何存在並且如何去存在這樣一個基本的存在論問題。這個問題,在一種源始的意義上講,事關存在的智慧,因此是真正思想的問題,哲學的問題。這個問題本身的開放性,意味著曆史唯物主義必須是開放的,因此是在實踐中,在曆史中活著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