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的天空澄澈而透明,空曠得連一片雲彩也沒有。
窗台上,一個眼睛大大的白皙漫畫美少女托腮看著天,“曉他現在,是不是也和我看著一樣的天空呢?”
“海希,有新朋友哦。”病房門被推開,護士牽了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走進來。
“這位是結城紗織,她和你一樣心髒不太好。海希要好好照顧她哦。”
“紗織是嗎?”少女俯下身,“我是海希,從今以後我們要做好朋友哦。”
朋……友……紗織麵無表情看了海希一眼,默默地轉身,默默地爬上屬於自己的病床,默默地拉上被子,默默地睡覺。
而被紗織完全無視的二人,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呆呆站在那裏,一陣風吹來,冷冷清清。
“抱、抱歉。”護士汗顏地笑,“紗織有點害羞呢。”
“沒關係。”海希看了一眼病**背對著自己的小女孩,笑道,“我有預感,我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因為,她和我很像呢。”
很像……紗織使勁拉過被子把頭蓋住,不要再聽海希說一句話。
從此,紗織和海希的病友兼室友生活正式開始。
曉,海希真的是個非常人討厭的人呢!
撞到門要笑,被人罵要笑,惡作劇要笑,被人整也要笑。最可惡的是,她非常喜歡隨時隨地拉著別人講曉怎麽樣怎麽樣,曉對她多麽多麽好,曉多麽多麽帥,曉多麽多麽溫柔。不停講不停講,講到最後大家都怕了她了她還是要講,不聽她講的人就會被暴力解決。
真是討厭透了!
曉你已經死去了。而海希卻是那麽幸福地活著。
很不公平啊……
曉到最後還惦記著海希,可是海希她,卻不知道曉已經死了……
為什麽海希不一起死掉算了?為什麽海希要那樣幸福地微笑?
“然後,曉還很認真地問我,‘嘎吱’究竟是什麽,哈哈哈……你真該看看曉他當時的表情有多可愛,哈哈哈哈!”
病房內,海希不依不饒地給紗織講曉的事,而紗織仍如初來時,一語不發,沉默寡言,完全把海希當空氣。
“所以還是隻有紗織最好了!”海希忽然緊緊抱住紗織,“就隻有你肯靜靜聽我把話講完,其他人沒聽我講兩句話就抱怨這抱怨那,真是沒有耐性!”
隻要碰上海希,是佛都沒有耐性好不好!紗織麵無表情地推開海希,走過她身邊給花瓶的花兒換水。
“紗織你真是——”海希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剛要說什麽,忽然麵色一白,捂著胸口蹲了下去。
啪啦一聲玻璃碎裂,海希抬頭,看見紗織拿著花朵不知所措看著自己,在她腳下是摔得粉碎的花瓶。
“小心……不要踩到……玻璃……”海希斷斷續續說完,意識一黯,昏了過去。
紗織完全震住。
該怎麽辦?她該怎麽辦?叫醫生來,對!找醫生!可是醫生在哪裏?啊,沒有醫生,護士也是可以的!紗織匆匆忙忙跑出去,又匆匆忙忙跑回來。叫護士太慢了,還是摁傳呼鈴吧!
手剛握住傳呼鈴正要按下去,紗織忽然頓住了。
就這樣吧。
就這樣算了。
海希死去,可以和曉在另一個世界重逢,所以就讓海希死去吧。
因為曉,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裏思念著海希,太痛苦了。
“快點快點,病人已經失去呼吸了!”
“氧氣瓶準備!電擊準備!”
“病人的心跳在下降!”
“再來一次電擊!快!”
呆呆望著眼前一幕,紗織忽然清醒過來。
渾身冰冷。
她到底幹了什麽?她到底幹了什麽!
她害死了海希……害死了,曉最愛的人……
身體不住地發抖。好冷,就算緊緊抱住自己也還是好冷。
曉,不會,原諒自己了……
“別擔心。”一個護士把手放在紗織肩上,“海希每次都是這樣,明明心跳都停止了,最後卻還是活了過來,每次都這樣,所以這次也沒問題的。”
紗織木然地望著護士。活過來?那是什麽意思?心跳都停止了還要怎麽活過來?
就在此時,忽然聽見有人說:“病人心跳回升。”
“體溫也回升。”
“呼吸也穩定下來。”
“已經脫離危險區。”
“太好了,”紗織身邊的護士鬆了一口氣,“真是的,明知道最後她會活過來,可還是每次都要讓我們虛驚一場!”
“紗織……”摘下氧氣罩,海希虛弱地向一旁的紗織伸出手去,“你在為我擔心嗎?不要擔心,我是絕不會死的。”
轉過頭,海希微笑地望著天花板:“我還沒有見到曉,我還不可以死,不可以……”
紗織一震。
“紗織,你怎麽了!”護士大吃了一驚,“你怎麽哭了?”
淚水,靜靜地自紗織的眼睛湧出。她伸手,握住海希的手,說出長久以來第一句話。
“你不要死。”聲音沙啞酸澀。
海希呆了一呆,微笑:“是的,我不會死。”
“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紗織握住海希的手越來越緊,直至淚流滿麵。
就這樣活著吧,活著思念曉,期望著可以遇見曉,靠著這樣的信念永遠活下去。永遠都不要知道真相,永遠都不要知道……
曉,已經……死去了……
門開了又關上,有人輕輕走進來。
是朧。
“霧月曉臉色很不好,你把真相告訴他了?”
“真相?”紗織臉上半點小孩的天真也沒有,“所謂的真相他早知道了,隻不過沒有人揭穿而已。”
“你不該這樣做。”朧神色嚴肅,“你明知道海希的病情能撐到現在,全是靠著對曉的信念。一旦她知道真正的曉早已經不在了,她會死。”
“所以我沒有當眾揭穿霧月曉。”
朧不讚同道:“霧月曉明知真相也不說出來,這就說明他也喜歡海希。就這樣將錯就錯不是很好嗎?”
紗織冷冷道:“曉死掉了就是死掉了,不管怎麽瞞都沒有用,海希姐姐總有一天會知道,到時她一樣會死。唯一拯救她的方法,是讓她找到新的生存寄托。”
“你是說,冰夕昀臣?”
“海希姐姐其實是喜歡他的哦,隻是她自己不敢承認罷了。”紗織偷笑了一下,又恢複成小孩不該有的冷冽神色,“不管怎麽樣,我不會讓海希姐姐死的,絕對!”
死亡,在自己麵前上演一次,就夠了。
空**白色的醫院走廊上,海希和冰夕昀臣並肩走著。氣氛曖昧而又壓抑,海希的心莫名地怦怦直跳。
“冰夕昀臣!”海希突然大叫。
“怎麽了?”她的過度反應嚇了他一跳,冰夕昀臣看向海希:“你也不舒服嗎?”
要命,像平時一樣火冒三丈上蹦下跳不好嗎?為什麽他此刻的聲音溫柔得可以滴出水來呢?
“你真的不舒服?”見海希低著臉半天不說話,冰夕昀臣伸手去探海希的額頭。
“當、當然沒有!”海希迅速後退閃過冰夕昀臣的手,沒有注意到藍眸中劃過一絲受傷,“那、那個,今天我很開心,謝謝你。”
冰夕昀臣一笑,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你開心就好了。”
氣氛更尷尬了。
“那、那個,”海希自始至終不敢抬頭,“曉會有什麽話和紗織說呢,真好奇呢。”
“不知道。”冰夕昀臣幹脆地回答,聲音微微有些冷。
啊呀呀,氣氛越來越糟,再找話題!
“那個……”
“那個男人,”冰夕昀臣先開口了,“是這家醫院的院長吧。”
“你說朧?”海希終於看向冰夕昀臣的臉,隻見他微皺眉頭一臉思索。
“上次你不舒服時來這裏,說心髒有問題。這次紗織來這裏,也是說心髒有問題。還真是巧不是嗎?”
“哈哈,哈哈哈。”海希幹笑。真是敏銳呢,他不會發現什麽了吧?
“而且,”冰夕昀臣繼續說,“據我所知,你雖然是中國清朝後裔,但那尊貴的身份也是你祖先的事了,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個普通商賈的養女,怎麽會和結城製藥的千金認識呢?”
“哈哈哈哈哈。”海希更加誇張地笑。中國清朝後裔?這就是朧為了她能進天楓而製造出來的假身份?還真是能讓她臭屁的哪。
“再說,”冰夕昀臣還有話說,“傳聞結城家的千金因為心髒不好所以從小就被關在病房裏,你是在哪裏認識紗織的?病房嗎?”
“這個……”海希的目光四處飄散,完全不敢對上冰夕昀臣越漸嚴肅的藍色眼眸。
“告訴我,海希。”冰夕昀臣一動不動看著海希,神色嚴肅冰冷,“你的心髒是不是並沒有那個人告訴我的那麽樂觀?”
“當然沒……是有那麽一點。”海希本來本能地想大聲否認,可一對上那雙藍眸,到了嘴邊的話不知不覺又咽了回去。
“好啦,我承認,我的心髒是不太好。”海希抓抓頭不好意思地說,“可是也不要太替我擔心啦,你看,進了天楓我也隻發病了一次不是嗎?那次是我為了等曉太過疲累才會那樣的,隻要以後我多注意休息……”
“兩次。”
“什麽?”
“進了天楓,你一共發病了兩次。第一次發病,你假裝是在嚇唬我而把我騙過去了。”冰夕昀臣嚴肅地看著海希,“這還隻是我知道的,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你又發病了多少次?”
“沒有了,再也沒有了!”海希頭搖得像撥浪鼓。
冰夕昀臣死死看了海希好一會兒,忽然輕歎,“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昀臣……”
一隻手伸過來,海希輕顫了一下微微躲開,以為他是要摸她的臉。沒想到他隻是輕輕撫順她搖亂的長發:“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
海希臉一紅:“我會、會、會的。”
冰夕昀臣微笑,笑容陽光般溫暖:“很好。”
臉上溫度迅速高漲!
吱——病房門打開,霧月曉走了出來。
幾乎是同時地,海希閃電般後退,躲開冰夕昀臣撫弄自己長發的手,冰夕昀臣微微一僵,接著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回褲袋裏。
“哎呀,曉你出來了啊!”海希慌慌張張地笑,“和紗織都說了些什麽?”
霧月曉沒有回答。
海希這才注意到霧月曉的臉色蒼白得可怕,不禁神色一沉:“曉你怎麽了?也不舒服了嗎?我馬上去叫醫生來!”
“不用!”霧月曉拉住自身邊擦過口口聲聲要去找朧的海希,喃喃道,“不用找醫生,我很好。”
“你每次都這麽說!”海希氣急,“以前也是這樣,明明身體就不舒服,卻硬要說自己沒事!明明身體就不好,為什麽不肯叫醫生,叫一下醫生又不是很麻煩的事,你……”
“不要和我提以前!”
海希嚇了一大跳,曉剛剛的樣子好凶……從來都是溫柔微笑的曉,居然也有臉色陰沉神色冷厲的時候……曉的樣子好可怕……
“對不起,海希。”
霧月曉忽然抱緊海希,力氣之大好像要把她融入自己身體內:“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我也不記得了。現在在你麵前的是一個全新的我,和過去完全不同的我,所以,求你,忘了過去的我,重新看看現在的我吧。”
“曉?”海希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為什麽曉的聲音這麽痛苦?他是因為失去了和她共有的回憶而感到內疚嗎?“沒關係的,曉。”海希安慰他,“就算曉忘記了以前的事,我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啊。曉不記得沒關係,隻要我記得就好了啊。”
“我說了不要再提以前的事!”霧月曉緊緊抓住海希的肩膀悲傷地看著她,“在你麵前的不再是過去的曉!在你麵前的是我!是我!”
肩膀被抓得有些痛,海希忍耐著。曉一定是身體不舒服所以情緒有點失控,沒關係,忍一忍就好了。
“海希,”霧月曉的神情越來越悲傷,“你愛的,究竟是過去的曉,還是現在的曉?”
“我不懂……”海希淡淡微笑,“曉就是曉啊!”
抓住海希的手一顫,然後越來越用力,深深的五指印直嵌入海希的肌膚。
痛……
“夠了!”冰夕昀臣適時出手,猛然將海希自霧月曉身邊拉開,冷冷道,“她不愛你,你就要傷害她嗎?”
霧月曉一驚,他在做什麽!望著海希微微皺起的眉頭,霧月曉不敢相信,自己怎麽舍得傷害她!
“沒關係的,曉。”海希忙笑道,“曉隻是心情不好,並不是有心的。”
“對不起,海希。”霧月曉悲傷地笑著,語氣溫柔緩慢,“對不起。”
“真的沒關係的,曉。”感覺到冰夕昀臣冷冷瞪了自己一眼,海希忽略他微笑著,“我知道曉不是故意的,那就夠了。”
霧月曉溫柔微笑:“對不起,我心情很亂,今天不能送你回去了。”
海希愣了一下,一絲失望悄悄浮上心頭,“沒關係,”她仍是微笑,“冰夕昀臣會送我回去的。”
霧月曉看向冰夕昀臣:“那就麻煩你代替我送海希回去了。”
冰夕昀臣冷冷道:“我想你最好搞清楚,我不是‘代替’你送海希回去。我是自願送她回去。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事,可是每遇到一件事你就要逃跑一次的話,你沒有資格再出現在海希麵前。因為你是個隻會給海希帶來痛苦的懦夫!”
說完,他看也不看愣在當場的霧月曉,拉起海希就往醫院外走。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冰夕昀臣!曉身體不舒服,放他一個人在那裏實在太危險了,我要回去找曉!你讓我回去!”
一麵把憤怒亂揮手的海希拉出計程車,一麵付了車費。冰夕昀臣歎道:“都已經到你家了,你還在吵,累不累啊。”
“可是曉——”
“那裏是醫院,有再大的問題都可以第一時間救治,你擔心那麽多做什麽?”
“可是——”海希還想廢話,忽然一轉身看到麵前眼熟的建築物,訝異萬分,“你怎麽會知道我住在這裏?!”
冰夕昀臣毫不在意地說:“隨便看一下學生會的資料不就知道了。”
“可惡,你調查我!”海希異常生氣,雖然說這不是什麽大秘密,可是她有種行動受到監視的感覺,不爽極了。
“拜托,不要用看仇人的眼神看我。”冰夕昀臣撇開眼,“又不是我一個人看,霧月曉那家夥也看了。”
“咦——”
“咦什麽咦。”冰夕昀臣這會兒也有些生氣了,“知道我看了你的檔案你就生氣,聽到霧月曉也看了你的檔案你就隻是咦!”
“那當然!”海希理所當然,“曉是曉,看我的檔案當然沒有問題,可是你看我的檔案就太不應該了。”
非常明顯的偏心——冰夕昀臣更加生氣了。
“不過,”海希將視線移到自己家門口,忽然冷笑了一下,“看過我檔案的人,好像不止有一兩個人而已呢。”
清冷的月光下,舞尋拓人淡淡微笑。精致如玉的肌膚在月光的照射下潔白如雪,風情萬種的眼眸妖冶魅惑。涼風刹刹,遠遠望去,那修長勻稱的身影宛若**人心的鬼魅。
“晚上好,海希,還有冰夕昀臣。”
“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冰夕昀臣把海希拉到自己身後,冰藍的眼眸眨也不眨直直盯著舞尋拓人,“我說過,打你的人是我,不要怪到海希頭上。”
舞尋拓人先是微微有些不解,聽了冰夕昀臣的話後恍悟地笑了一下。
“你說這個啊。”他輕撫被打的臉,不在意地說,“你不提的話我都快忘了。不過,你這樣一說,我倒是真該好好想想,到底你要付出怎麽樣的代價才好呢?”
海希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扯緊了冰夕昀臣的衣襟。冰夕昀臣輕輕回身,輕輕拍了拍海希叫她不要擔心。
想要他付出代價?那也要看舞尋拓人究竟有多大本事了!
轉回身,冰夕昀臣麵向舞尋拓人:“不是為了我打你的事,那就是說,你特意來找海希?”
舞尋拓人一笑,笑容妖媚而風情:“那個女人在哪裏?”
女人?什麽女人?他要找女人關他們什麽事!冰夕昀臣感到莫名其妙,正想說舞尋拓人在發什麽神經,忽然明顯感到身後的人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海希冷冷道。
舞尋拓人笑得更加嫵媚:“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特地來告訴你。”
海希一震,從冰夕昀臣身後跑出來:“你說什麽?”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你的意思是你知道?”
舞尋拓人隻說了四個字,“虹、靈、醫、院。”
“你被媽媽拋棄了。”`
這是朧對海希說的第一句話,十年前,虹靈醫院,在海希大鬧醫院吵著要回櫻花樹下時。
“拋棄?”五歲的小海希終於安靜下來,漆黑的大眼睛疑惑地看著朧,“拋棄是什麽意思?”
朧輕笑,笑容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最珍貴的寶物:“拋棄就是,不再愛了,所以不要了,像垃圾一樣隨手丟掉了。”
小海希一僵:“不會的,媽媽不會拋棄我的。說好要在櫻花樹下等的,我們說好的!”
朧笑得越來越開心,別人越痛苦他就越開心,“你媽媽不要你了,把你像垃圾一樣丟掉了,她不會再回來了。”
“你騙人!你是壞人!我討厭你!”海希將朧重重一推,轉身就跑。
而朧,仍是一動不動靜靜站在那裏,溫柔地微笑。
那個時候的海希並沒有注意到,朧的惡毒言語,隻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偽裝,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