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師大人!”

一上台,海希直奔水晶球。說實話,這場戲劇已經變成鬧劇了。觀眾們坐在這裏,不是為了欣賞戲劇的藝術,而是為了探究一種名為八卦的東西。既然這樣,還不如幹脆讓這場戲快快收場。

“占星師大人!請您告訴我們,究竟誰才是穆罕默德王子命定的戀人!”

“當然就是你。”冰夕昀臣想也不想就對海希說。

“占星師大人!”舞尋櫻急聲說,“誰救了王子的命,誰才是王子真正的戀人,這不是您告訴我的嗎?”

“是嗎?有這回事嗎?”冰夕昀臣假裝失憶,“年紀大了,就會有很多事記不得了。唉!”

“占星師大人!”舞尋櫻臉色蒼白,果然是這個答案……

“你不相信我的占卜也可以,就讓你們的穆罕默德王子自己說吧。畢竟本人說的話比占卜命運什麽的都來得可靠不是嗎?”

三人一齊回頭,看向遲遲才登台的霧月曉。

“王子,您說吧。”

“王子喜歡誰,應該由王子自己告訴我們。”

“沒錯,王子的戀人,應該由王子自己來選擇。”

“王子,您到底喜歡誰?”

“王子,快說呀!”

“我喜歡的人是——”霧月曉緩緩看向海希。

沒錯,就這樣,甜蜜的告白,然後王子公主幸福快樂永遠在一起,故事就GAME OVER可以落幕了。海希緊緊看著霧月曉,心中不斷催促著,快說快說!

“我喜歡的人——”霧月曉的眼中隱隱有一絲悲傷。

“拜托你說話不要說一半好不好。”海希快沉不住氣了,她對這變調枯燥的戲劇早已不耐煩。快說快說,說完了戲也就演完了!

“伊麗莎白。”

“什麽?”海希大腦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間忘了自己給各大演員胡亂套上的名字。

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霧月曉走到一臉不敢相信的舞尋櫻麵前,執起手:“伊麗莎白公主殿下,請原諒我當初居然沒有記起您。我現在全想起來了,您就是小時候救了我一命的美麗女孩。我愛您。不知道現在您是否還願意答應我的求婚呢?”

全場愕然。形勢大逆轉?剛才還信誓旦旦隻愛海希的霧月曉,現在居然又把目光重新對上了舞尋櫻!天哪,這是怎麽一回事?

“曉……”海希怔怔地看著霧月曉的背影,“你在……說什麽?”

霧月曉沒有回頭,微弱的聲音仿佛歎息。

“對不起。”

“曉,”許久,舞尋櫻才輕輕開口,聲音居然有些啞,“你為什麽……”

霧月曉溫柔微笑,聲音輕柔得像是害怕嚇走樹上的鳥兒,“我愛您,公主殿下,我想結婚的對象也隻有您一個。您願意嫁給我嗎?”

“霧月曉!”冰夕昀臣揭開麵紗憤怒地從水晶球後麵站出來,剛要說什麽,台下卻在這時爆發出巨大熱烈的歡呼。

“冰——夕——少——爺——!”

“是冰夕少爺欸!”

“哇,冰夕少爺居然演女巫!”

“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還是那麽漂亮!”

“在座的每一個女生都被冰夕少爺比下去了!”

“難道冰夕少爺其實是女人來的,扮成男人的樣子隻是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

“的確,冰夕少爺的姿容可謂天人啊!”

“我愛您啊,冰夕少爺,和我結婚吧!”

“是啊,就算您是女人我也愛您,冰夕少爺!”

“是男是女都沒有關係,和我結婚吧,冰夕少……不,冰夕小姐!”

“冰夕小姐!”

“冰夕小姐我愛您!”

“冰——夕——小——姐——!”

“這、些、人!”冰夕昀臣緊握雙拳,渾身恨不得立刻衝下台去把那群胡說八道的人撕成碎片,不料他還沒付諸行動,舞台下的男生發出了更劇烈的歡呼聲。

“冰夕小姐!請和我(們)結婚吧——”

“去死!”砰地一拳過去,冰夕昀臣把離舞台最近兩眼泛紅心妄想爬上台的男生打飛到天上。

可惡,他原來沒有這麽暴力,都是因為和暴力分子在一起待久了才會這樣。之所以被人誤會是女生也是因為海希要他打扮成女人,這一切都是海希害的!

惡狠狠轉頭!冰夕昀臣今天一定要把罪魁禍首抓起來暴打!

“穆罕默德王子。”海希已恢複平靜,沒有顫抖,沒有驚慌,更沒有一點點的悲傷。她靜靜望著霧月曉,唇邊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霧月曉看著海希不說話。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海希又問了一遍。

“海希……”

“您記錯我的名字了哦。”海希可愛地笑,“我叫做仙德瑞拉。”

深邃的黑眸盡是痛苦,霧月曉緊緊看著海希,鮮紅的唇因為死咬而變得慘白。

“你剛才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海希仍是可愛微笑,“你愛的是我,還是這位美麗的伊麗莎白公主?”

“我……”急切的話語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霧月曉看了看評委席上妖魅淡笑的舞尋拓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痛苦地微笑,“是伊麗莎白公主殿下。”

“霧月……不,穆罕默德!”冰夕昀臣暴怒,“你到底在說什麽!你先前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你這樣是在耍我們嗎?”

霧月曉微笑:“對不起。”

“霧……穆罕默德!”

“我明白了……明白了……”海希喃喃地,忽然掉頭就走。

“喂!海……仙德瑞拉!你還不能走!”冰夕昀臣汗顏,這個笨蛋,忘了現在是在演戲嗎?!

“海希!”一瞬間,霧月曉鬆開舞尋櫻的手,舞尋櫻本能地想抓回他,手在空氣中一揮,卻什麽也沒抓到。

曉……舞尋櫻冷然。曉你剛才說愛我的話,果然是在騙人吧……

“海……不,仙德瑞拉公主殿下,你聽我說。”霧月曉將海希扳過來麵對自己,怔住。

她的眼睛……淡漠,冰冷,死寂,然後歸為一片平靜,好像世間的一切在那雙眼睛中都是空白。

那是一種絕對的平靜,沉如死海的平靜。

霧月曉怔住,望著海希說不出話來。

海希轉身,繼續往後台走去。

冰夕昀臣無話可講,舞尋櫻怔怔望著霧月曉的背影,霧月曉怔怔望著海希的背影,三人就這樣在舞台上保持著這種姿勢過了許久許久。

“哦——嗬嗬嗬嗬嗬嗬嗬嗬!”一串巫婆式的長笑自冰夕昀臣口中發出,霧月曉和舞尋櫻同時吃驚地看向他,不相信這麽可怕這麽猖狂這麽八卦的聲音是素來冷酷高傲冰夕昀臣發出來的。

“哦嗬嗬嗬嗬嗬嗬,哦嗬嗬嗬嗬嗬嗬,哦嗬嗬嗬嗬嗬嗬。”掩嘴笑了好久的冰夕昀臣終於停止製造可怕的穿腸魔音,嘩地一下拋棄占星師的外套,露出穿在裏麵的王子戲服。

“占星師是我打出的煙霧彈,其實我的真實身份是——斯巴達王子!”

全場,靜默。

霧月曉和舞尋櫻,石化。

“哦嗬嗬嗬嗬,”冰夕昀臣大笑,“其實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設計分開穆罕默德王子和仙德瑞拉公主,目的是要得到仙德瑞拉公主。現在,穆罕默德王子,祝你和伊麗莎白百年好合甜甜蜜蜜,我要去追我的仙德瑞拉公主了,哦嗬嗬嗬嗬。”

他邊笑邊往後台走,經過霧月曉身邊的時候,用隻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從現在開始,我絕不會再退讓!霧——月——曉!”

他匆匆離去,沒有注意到霧月曉的手,緩緩地,緩緩地捏緊,再捏緊,直至渾身顫抖。

茫然地穿過後台,穿過走廊,穿過大廳,海希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

沒有疼痛。在曉說出了那樣的話以後,一點疼痛也沒有。

心,一片空**。

“霧月曉沒有背叛你。”

輕柔妖異的聲音響起,海希回頭,看見溫柔微笑的舞尋拓人。

“霧月曉愛的是你,”舞尋拓人輕輕笑著,用最不經意的口氣緩緩道,“他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霧月幸人的命令。”

海希轉回頭去不說話。

舞尋拓人笑道:“你看,就算他愛你,他也沒辦法和你在一起。隻要有人稍微幹擾一下,他連說愛你都不可以。”

“這就是你的目的?”海希的聲音平靜得一絲起伏也沒有,“你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些?”

舞尋拓人笑容妖媚,溫暖如三月春風:“這個世界不是隻要有愛就什麽都可以的,愛情可以戰勝一切根本是幻想。如果你想要的是愛情,那麽你已經得到了。而我想要的,隻是給我唯一的孩子找一個可以避過風雨的處所,現在這個結局不是很好嗎?”

“唯一的孩子,”海希忽然轉身,漆黑的眼眸異常明亮,“你確定你隻有舞尋櫻一個孩子?”

舞尋拓人微笑:“你想說什麽?”

海希忽然產生一個念頭,心飛快地跳起來:“沒什麽。隻是想告訴你,除了舞尋櫻,你還有另一個孩子,隻是你不知道而已。”

“噢,”舞尋拓人笑容妖媚,“是嗎?”

“你不相信?”海希笑得有些狡猾,聲音也變得沉冷,“你記不記得,有一年,你巡回演出時遇到過一個異國女子?”

舞尋拓人麵色微微有些變了。

海希的笑容開始變大:“你對那個女子一見鍾情,立即熱烈地追求她。女人抵抗不了你的美貌與才華,很快就愛上了你。可是,你回國後馬上就忘了這個女人。可憐的女人相信了你會回來娶她的誓言,一直苦苦等待著。終於有一天等不下去,跑到日本來找你,卻發現你已經和另一個女人結婚了。”

“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舞尋拓人冷冷看著海希,“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海希自嘲地笑了笑,自舞尋拓人身邊輕輕走過,“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隻需要知道,你不隻有舞尋櫻一個女兒而已。”

“站住!”舞尋拓人狠狠抓住海希,力氣之大幾乎把她的手臂掐出淤痕來。

海希冷笑:“一向優雅的你居然也會有這麽激動的時候,看來這件事對你的影響很大呢。”

“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舞尋拓人狠狠看著海希,淩厲的眼神可以把人灼穿,“你認識她?!”

海希不回答,隻是看著舞尋拓人微笑。

“說話!”舞尋拓人抓住海希的肩膀猛烈搖動,“你認識她對不對,回答我!”

海希搖頭,右手緩緩抬起,輕輕地,輕輕地,食指放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舞尋拓人一震,麵色變得極為蒼白:“你!”

這個手勢,是那個女人的習慣動作。

“你果然認識她……”

“你想對海希做什麽?”

震天的吼聲在空氣中回**,隻見冰夕昀臣急急地跑過來,拉開舞尋拓人狠狠就是一拳。

砰!舞尋拓人被打得連連向後退了好幾步,半天才穩住身體。

“你沒事吧?”冰夕昀臣擔心地抓住海希左看右看,“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我沒事。”海希淡淡微笑著看向舞尋拓人,隻見他神色激動麵色慘白,這個樣子看起來有事的好像是他吧。

“沒事就好。”冷冷看了舞尋拓人一眼,冰夕昀臣說:“打你的人是我,不關海希的事。你最好不要再對她做出什麽,否則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說完,他拉著海希離開。

舞尋拓人失神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海希,”他喃喃地,妖魅的眸子失去了所有的光澤,“你到底,是誰……”

已經,不重要了。媽媽拋棄自己的事,舞尋拓人不接受自己的事,還有其他人,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在這世上,她不需要別人的愛,隻要曉,隻要曉還愛著自己就夠了。

隻要曉……就夠了……

“舞尋拓人究竟對你做了什麽!”一路上,冰夕昀臣嘮嘮叨叨,動手動腳,隻差沒有把海希解剖來看她的五髒六腑是否還俱全。

“我說你才幾歲,怎麽比老太婆還煩哪!”海希極力忍耐著,當她忍無可忍時就是她的暴力開始時。

“真的沒事?”

“沒!”海希拉長了聲音開始大叫。真是,對付舞尋拓人都沒有對付他這麽累。

“沒事就好了。”冰夕昀臣舒了一口氣,“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海希莫名其妙:“我要你的肩膀幹什麽?”

“不要再強忍著了。”右手輕撫海希的臉頰,茵藍的眸子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想哭就哭吧,不要躲起來獨自悲傷,我……我就在你身邊啊!”

“哭?”海希更莫名其妙,“為什麽?”

“不要這樣說話,不要這樣假裝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冰夕昀臣突然把海希抱住。

“你不會再感到寂寞了,因為我就在你身邊。開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我都在你身邊,一直,永遠。”

海希輕輕一震。

“所以,不要這樣,不要假裝什麽事都沒有。”

“冰夕昀臣。”

“從今以後,我會永遠陪著你,所以不要再感到悲傷了。”

“你在說什麽啊?”海希推開冰夕昀臣,一臉受不了的樣子。

冰夕昀臣愕然:“海希?”

“要演戲請等到到舞台上再演,現在排練也來不及了。”

“到現在,你還是這樣啊。”冰夕昀臣緩緩微笑,笑容裏是無盡的悲傷,“不管霧月曉怎麽傷害你,你的心仍然是向著他,不管怎樣。”

心刺痛!

慌亂地轉過身,海希急急忙忙要走:“快走吧,現在回去還趕得上閉幕式。”

手被人抓住!海希一驚:“冰夕昀臣你……”

“我不會放棄。”冰夕昀臣緩緩地說,“就算你的心裏沒有我,就算你連看也不願意看我,我也,不會放棄。”

放開海希的手,冰夕昀臣向前走:“我不會再把你讓給霧月曉了,我發誓!”

怎麽會這樣……

望著冰夕昀臣越走越遠的身影,海希臉色蒼白緊緊抓住胸口。

為什麽會有一絲動搖,為什麽心會感覺疼痛。

身體慢慢滑下,海希顫抖著緊緊抱住自己。

“我喜歡的人,是曉。”

夕陽西下,黃昏的草地上,海希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

“我喜歡的人,是曉,是曉啊……”

猛烈如潮水般的掌聲,自禮堂方向傳來。在眾人的祝福與歡笑中,《海的女兒》正式落幕了。

“喂,是我。”

清冷的會場裏,霧月曉獨自一人不知道在和誰通電話。

“我按照你的意思做了,可是,這是最後一次。”

“不要又拿海希來威脅我。這次我之所以答應你,是看在你是我父親的分上。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勸你不要這樣做。你要是敢傷害海希的話,你一定會後悔,一定。”

手機慢慢合上,霧月曉抬頭看著窗外的點點星光,微笑。

叮鈴鈴,放學了。

“終於放學了。”抱著課本,海希一臉痛苦地朝校門走去。今天那個地理老師和曆史老師在講什麽她完全聽不懂,禮儀課和茶道課更是洋相百出。唉,學園祭以後,她不隻腦袋變笨了,連動作都沒以前靈活了。

砰!腦袋被人輕輕砸了一下:“小笨蛋,你一個人在這裏唉聲歎氣什麽?”

海希怒目仰視,看到冰夕昀臣:“不要說我是笨蛋!還有,不要打我的頭!”

冰夕昀臣捏住下巴:“也是,已經夠笨了,再打下去腦袋就更不好使了。”

“你!”

“喂,你看是冰夕少爺和暴力女欸。”

“真受不了,剛被霧月少爺甩掉就立即纏上冰夕少爺!”

“就是就是,看她那副得意樣!”

“真令人討厭!”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不管在哪裏,不管什麽時候,不管什麽場合,總會有人在她旁邊唧唧喳喳八卦個不停?

一忍再忍,忍無可忍!

海希緊握雙拳憤怒上前:“你們!”

“等一下。”冰夕昀臣拽住她,“這點小事還不值得你這麽生氣。”

“可是他們——”

“讓我來就好。”冰夕昀臣微笑,隨手打了個響指,頃刻間,嘩啦啦黑壓壓一大片武裝分子出現在他們身後,齊聲大吼:

“冰夕少爺請吩咐!”

冰夕昀臣微笑著指指前方:“去把那些人給我處理掉。”

“是!”

武裝分子齊聲響應,嘩啦啦一下衝上前,架起那群八卦女,以非人的速度撤離現場。

鴉雀,無聲。

現場遺留下來的幸存者全部張大嘴巴啞口無言地瞪著冰夕和海希。

謀殺,這是謀殺!我們都是目擊者!

冰夕昀臣微笑著環視周圍一圈:“你們有什麽話要說嗎?”

噔噔噔所有人退後三步搖頭搖頭搖頭。

“很好。”冰夕昀臣笑著對海希說,“這樣就全都解決了。”

“喂喂,”海希汗顏,“你說的處理是?”

“你現在是要回家吧。”冰夕昀臣不答反問,“我用車子送你好不好?”

海希狐疑地眯起眼:“有何陰謀從實招來!”

冰夕昀臣笑著揉揉海希的頭發:“我隻是想寵你啊。”

心忽然一動。海希怔怔望著冰夕昀臣忘了言語。

“怎麽了,”冰夕昀臣笑道,“被我感動了?”

臉一紅,海希迅速低下頭去:“才、才沒有。”

頓了頓,輕聲:“我喜歡的人,是曉……”

緩緩地,冰夕昀臣的笑容隱去。

“海希姐姐!”

一片靜默中,忽然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海希姐姐,終於找到你了!”

海希轉頭,看到一個八九歲的紅衣小女孩正歡呼著朝自己奔來,訝異道:“紗織?”

“海希姐姐!”女孩撲到海希懷裏,衝擊之大害得海希差點摔倒,幸好冰夕昀臣及時扶了她一把。

“她是?”冰夕昀臣問。

“她叫結城紗織。”海希這樣就算回答了,低頭看向懷中的小女孩:“紗織,你怎麽會來這裏?你爸爸同意了嗎?”

名為紗織的小女孩別扭地轉頭:“我要來就來,才不要他同意!”

“你還真是——”海希頗為無奈,“既然來了,也就隻好這樣了。”

“喂,”紗織從海希懷裏探出頭,“你是海希姐姐的男朋友嗎?”

冰夕昀臣愣愣地似乎在發呆,聽到紗織這麽問一下子紅了臉:“還、還不是!”

“紗織!”海希似乎有些惱怒,“你忘了我喜歡的是曉嗎?”

聞言,藍眸飛快地滑過一絲受傷。忽然衣袖被人扯了扯,冰夕昀臣低頭,看見紗織安慰似的微笑。

這個小鬼!

“那,姐姐能和曉重逢,紗織也好開心哦。”紗織笑得一臉天真,“我想見見曉,可不可以?”

“這——”想到現在和曉尷尬的處境,海希猶豫了。

“好不好嘛,”紗織撒嬌,“從小到大都聽你在說曉啊曉的,我見見他都不可以嗎?”

“不是我不想讓你見,隻是曉他……”他現在名義上的戀人是舞尋櫻啊。

“曉他不想見我?他不喜歡我?”紗織可憐兮兮。

“怎麽會,曉他……”

“我怎麽了?”

熟悉而溫暖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回頭,看向溫柔微笑的來人。

“好可愛的女孩,是海希的妹妹嗎?”

“曉!”

怔怔望著向自己走來的霧月曉,海希愣在了那裏忘了作出反應。冰夕昀臣則是麵色一冷,冰藍的眼眸寫滿敵意。

“你就是曉嗎?見到你,我好高興哦。”紗織泥鰍般從海希懷裏鑽出來,三兩步跑到霧月曉麵前立正站好,“我是結城紗織,請多指教。”

“結城?”霧月曉似乎有些意外,“你是結城製藥財團首席執行人的千金?”

“耶——”紗織訝異,“曉認識我?”

霧月曉微笑:“我在一次宴會上見過你,當時沒有留下太多印象,所以一時沒有認出來,你一說名字我就知道了。”

“原來曉早就知道我了,我好開心哦!”紗織異常雀躍。

“曉!曉!我跟你說哦,我可是從小聽你的名字聽到大呢。海希姐姐一有空就抓著我說曉怎麽樣怎麽樣,聽得我頭都大了。”

“紗、紗織。”海希一臉黑線地擺手。這麽糗的事不要當著曉的麵說出來啊。

冰夕昀臣臉色越發不好看。

“曉,帶我去玩!”紗織撲到霧月曉懷裏,抓著他的衣擺晃動,“我想去遊樂場,曉帶我去玩!”

“這個——”霧月曉愣了一下。

“帶我去!我要去!”紗織不依不饒,“曉!帶我去遊樂場!我要去遊樂場!”

“抱歉,打斷一下。”

一隻手伸過來,像拎小貓一樣把紗織拎起。

“紗織!”海希麵色不善地教訓道,“曉有曉自己要做的事,哪有空陪你這個小鬼浪費時間!要去遊樂場,我陪你就好了啊。”

“可是我想和海希姐姐和曉一起去。”紗織淚眼汪汪向霧月曉求助。

“沒關係的。”霧月曉溫柔一笑,“那我們一起去好了。”

“可是——”

“萬歲!曉最好了!”紗織還有話說,“藍眼睛哥哥也一起。”

“咦?”冷眼旁觀許久的冰夕昀臣受到驚嚇。為什麽要叫他?怎麽看眼前的三個人都像是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為什麽要叫他?

“小鬼,你不要胡亂使喚別人!”海希已經尷尬得抬不起頭來了,“又沒人欠你的,幹嗎一定要陪你玩?”

“好。”

“咦咦?”海希放開紗織看向冰夕昀臣,剛才那聲好是他答應的吧?

“好。”冰夕昀臣又回答了一次,不自在地撇開微微泛紅的臉。

“可是。”曉加冰夕加海希再加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狀況的小鬼,這種組合不會很奇怪很尷尬嗎?如果再來個舞尋櫻她就要叫救命了。所以,要拒絕!

“都這個時候了,遊樂場應該關門了吧。”看你們還有什麽話說!

“這個啊,這個沒關係的。”霧月曉溫柔微笑著說,“我知道有個比遊樂場更好玩的地方哦。”

“咦咦咦?”

結果是——

“放開我!”

在紗織的拉扯,霧月曉的微笑,冰夕昀臣一臉冷酷的尾隨中,海希流著淚向霧月曉所說的地方奔去。

震天的音樂,竄動的人群,交錯閃爍的七彩燈光,這就是霧月曉的,比遊樂場更好玩的地方。

酒吧?迪廳?錯,是遊戲機廳。

“哇!那個好可愛!”一進大門,紗織就筆直朝向掛滿了兔子玩偶的機器跑去。

“曉!曉!這個要多少錢?”閃閃發亮的眼睛裏充滿了渴望。

霧月曉溫柔一笑:“這個不能用錢買的,你們等我一下。”

隻見他向櫃台走去,向老板說了些什麽。老板很快會意,從櫃台下取出一個裝滿遊戲幣的袋子遞給霧月曉。

轉身,霧月曉晃晃手中的袋子,眨眨眼微笑:“現在,我們可以好好玩了。”

“向上!向下!左邊一點!再左邊一點!打兔子!叫你打兔子不是叫你打老虎,啊呀,那個果實不可以吃……這麽快就玩完了,你怎麽這麽笨啊!”

瞪著屏幕上大大的GAME OVER字樣,冰夕昀臣啪地扔下射擊槍,刷地怒視嘰裏呱啦吵個不停的海希。

“有本事你來玩!”

“我玩就我玩,不就是射中遊戲裏所有的兔子,而且不要射中其他目標嗎?這有什麽難的!”

信誓旦旦撂下狠話,海希非常豪氣地丟下遊戲幣,握住射擊槍,啟動遊戲。

“來吧,看我的!”

遊戲音樂一響,海希就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連發十槍。

屏幕上打出一排字:GAME OVER。

“怎麽……怎麽會這樣……”海希吃驚地張大嘴巴,剛才冰夕昀臣明明玩了很久的啊。

“哈哈哈哈,”冰夕昀臣大笑,拍拍海希的肩,“這說明你十槍全部打到目標以外,哈哈哈哈。”

“嗚嗚嗚嗚。”海希流淚不止。

忽然有人揉揉自己的頭發,海希抬頭,看見微笑著的霧月曉。

“我來。”他輕聲說。

然後他接過海希手中的射擊槍,投下遊戲幣,按下開始鍵,不緊不慢地開始射擊。

十分鍾過去了。

當當當當!伴隨著勝利的音樂,遊戲屏幕上顯示出YOU WIN的大字。

“來,這個給你。”管理人員取下一個兔子玩偶遞給紗織。

“哇,好可愛!”紗織抱著兔子又親又蹭。

啊!啊!啊!啊!冰夕昀臣滿臉黑線的扭曲容顏穿插進來,為什麽他會輸給霧月曉!

“不行,我要再來!”嘩啦嘩啦數十枚遊戲幣倒進遊戲機裏,冰夕昀臣搶過射擊槍狠狠麵對屏幕,眼裏燃燒熊熊烈火。

等著吧,霧月曉。我絕不會輸給你!

“加油!紗織支持你!”紗織在一旁大叫打氣。

“喂,曉……”

喧囂躁動的人群裏,海希忽然輕輕發聲。

“為什麽曉,會知道遊戲機廳這種地方呢?”

霧月曉仿佛沒有聽見。

“曉應該是,優雅高貴,彈著鋼琴,舞動音樂,像王子一樣的人物,為什麽曉會來這種,與曉氣質完全不符的地方呢?”

“因為,很寂寞。”

心一動,海希轉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霧月曉。

霧月曉輕輕微笑,“已經厭倦了。做個好孩子,做個好學生,做眾人心目中的王子,做霧月一族的希望,這些,我已經厭倦了。”

“不想再按照他人的意誌行事,不想再受命運的擺布。傀儡般的我,很寂寞。”

“曉……”海希怔怔望著仍溫柔微笑的霧月曉,不知為何發不出一點聲音。

很痛苦吧……被人稱讚,被人羨慕,被人像神一樣膜拜,卻得不到人一點點的愛。這樣活著,很痛苦吧……

“姐姐!海希姐姐!”有人用力拉扯自己的衣角,“我還想玩那個。”

忽然回神,隻見射擊遊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結束,冰夕昀臣抱著五六個兔子玩偶一臉冰冷地望著自己,紗織則指著另一台機器。

“那個,我要玩那個。”

四人一齊來到紗織所指的機器旁。這台機器裏有好多好多的玩偶娃娃,隻要丟兩個遊戲幣進去,就會有個機器抓手把你想要的娃娃抓出來。當然,抓不抓得到,得憑運氣。

“你想玩這個?”海希問。

紗織使勁點頭。

“這個不行呢。”霧月曉微笑,“這個看起來很簡單,其實抓手很鬆的。每次抓到了玩偶都拿不起來。”

那邊,紗織已經投幣,嘀嘀兩聲,就見抓手就抓起一個狐狸玩偶丟了出來。“不會啊,我覺得很簡單。”

“咦!”其餘三人的眼珠同時凸出來,“怎麽做到的!”

紗織抱著玩偶笑得好可愛:“把遊戲幣投下去,一抓就能抓起來了。”

“我要玩!”海希當下投幣。

嘀嘀,機器抓手果然托起來一個小豬玩偶。“耶!”

剛“耶”完,玩偶在上升過程中掉落了。

海希燦爛的笑臉霎時僵硬。

“你這個笨蛋!”冰夕昀臣推開她,“看我的!”

這回抓手連娃娃的邊都沒碰到。

“哈哈哈哈,”輪到海希笑話他了,“說我笨蛋,你比我還笨!”

冰夕昀臣憤怒了:“再來!”

海希:“我也來!”

笑話,連紗織這個新手都能那麽簡單抓出娃娃來,他們這兩個吃過鹽比紗織自稱還要多的人會抓不出來?

霧月曉看著臉上刻著“奮鬥”二字的海希,唇邊不由得泛起一絲寵溺的微笑。

衣襟忽然被人拉了拉,是紗織。

“曉。”紗織看起來有些怯怯地:“你可不可以帶我去衛生間?”

霧月曉微笑:“好。”

二人牽手離開,留下海希和冰夕二人對著娃娃機大小眼。

“不行,我們還要再來!”

“曉,那是什麽?”上完廁所,紗織又發現了新玩具。

霧月曉望了一眼:“是電腦賽車。”

紗織一臉期待:“好像很好玩!”

“你想玩?”

“嗯!”紗織重重點頭。

霧月曉溫柔一笑:“那我們去玩吧。”

“哈哈哈哈,我也抓到了一個!”海希抱著貓咪玩偶猖狂大笑:“連小孩子都抓得起來的東西,你都抓不起來,冰夕昀臣你果然是笨蛋!”

“你那是運氣!運氣!”冰夕昀臣努力強調:“我抓不起來,是因為這台機器有問題!”

“那我和紗織為什麽抓得起來?”

“都說了是運氣!”

“哈哈哈哈,不要再狡辯了,你就承認了吧,笨蛋。哈哈哈哈。”|

望著海希比櫻花還要燦爛的笑臉,冰夕昀臣舒了一口氣。“真好呢。”

“什麽?”海希一臉呆滯。

“你的笑容……”修長的食指撫上海希的臉頰,霎時,海希的臉熱燙仿若火燒。

收回手,冰夕昀臣微笑:“這陣子你一直沒什麽精神,我好擔心。又看見你露出這種笑容了,真好。”

他的笑容,很溫柔。

海希呆呆地望著冰夕昀臣,腦袋裏一片空白。冰夕昀臣也溫柔笑著看著海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氣氛忽然變得很曖昧。

紗、紗織那個家夥上個廁所怎麽那麽久,他們再不回來她就要奪路而逃了!

忽然,一聲尖叫響起。

人群頓時**起來,紛紛往一個地方跑去。隱約聽到有人說什麽“好漂亮的帥哥”、“有個小女孩昏倒了”之類。心一凜,海希急忙往人群湧動的方向跑去。

“紗織!”

“答應我,不要告訴她。”馬路中央,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抬手伸向驚恐不定的小女孩,“答應我。”

“不,我不要!”小女孩撲倒在少年懷裏,“你答應過要帶我去見她的!你答應過的!”

“對不起。”少年緩緩微笑,笑容溫柔而悲傷,“我不能夠完成約定了。”

“不要!我不管!你答應過的就要做到的!你給我起來!不要!”小女孩已是淚流滿麵,“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對不起……對不起……”少年喃喃地,美麗的雙眸望向蔚藍的天空,“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麵,真的很想……”

“你一定可以見到她的,一定可以!”小女孩泣不成聲,“隻要你站起來!隻要你不要死!”

少年緩緩搖頭,蒼白的容顏露出絕美的微笑。

“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麵……很想很想……”

海……希……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色。

對於一個普通人,這種白色和那種白色根本不會有什麽區別。可是對於一個長年累月被關在病房的病人,隻要一眼就能認出,這種白色是醫院的顏色。

所以紗織作出的第一個反應是:跑!

“你還不能下床!”有人壓住了自己的身體,紗織定睛一看。

“海希姐姐……”

“你還知道我是你海希姐姐!你怎麽不知道自己身體虛弱,受不了激烈運動,居然跑去玩什麽見鬼的賽車!”海希嚴厲斥責,被她斥責的人則是罪惡滔天,十惡不赦,害國害民,害人害己,不切腹謝罪實在對不起廣大人民群眾。

“對不起,對不起。”紗織低頭認錯,“曉說那個很好玩,所以我——”

忽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話,紗織道歉得更厲害:“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自己決定要玩的,和曉沒關係!我以為那個沒有物理上的運動所以沒關係!對不起!請原諒我!”

“可是那個會刺激你的心髒啊!”歎了一口氣,海希麵露疲憊之色,“紗織你真是——”

“好了,都出去吧。”房門忽然打開,朧絕美的臉龐探進來,“病人需要休息。”

海希站起來正要走,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對紗織說:“你聽到了,你需要休息。如果我發現你不是在休息的話——”

“我保證休息!”紗織舉起雙手,誠惶誠恐。

海希滿意地點頭,和一直矗在一旁的冰夕昀臣準備退出去,卻見霧月曉一動不動。

“曉,你不走嗎?”

“我……”霧月曉頓了一下,微笑,“你們先走吧。”

海希愣了一下,和冰夕昀臣離開了。

病房裏隻剩下紗織和霧月曉。

靜默。

許久,霧月曉緩緩開口,“對不起。”

紗織笑笑:“不是曉的錯。”

床榻一軟,霧月曉在紗織身旁坐下,微笑。

紗織抬頭:“什麽?”

“真的很溫柔呢,紗織。”

臉一紅,紗織咻地撇過頭:“什、什麽溫柔,曉在說什麽啊。”

“其實你本來不想玩那個遊戲的吧,因為不想掃我的興所以什麽都沒說,其實你那時身體就已經不舒服了吧。”

紗織沒有說話。

“那時也是,你知道冰夕昀臣喜歡海希,所以不想讓他看到海希為我擔心的表情,所以才故意打斷我們談話說要去玩抓娃娃的遊戲的吧。”

紗織還是沒有說話。

“我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霧月曉微笑,“隻是覺得,有你在海希身邊,很高興。”

“真是天真呢。”

霧月曉微微一驚,不知道紗織為什麽這麽說。

紗織抬頭:“明明是在胡鬧,你卻說我溫柔。真是可笑!你不知道吧,其實我是故意的,故意要去玩那個遊戲,故意讓自己發病,故意不小心說錯話。”

紗織微笑,漆黑的眸子明亮得驚人:“因為我想讓海希姐姐討厭你!”

霧月曉仍是溫柔微笑:“為什麽?”

紗織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冷冷看著他:“你並沒有失去和海希姐姐過去的記憶,對吧。”

“我不明白……”

紗織冷冷道:“或許我應該說,你根本就沒有和海希姐姐過去的記憶,因為你根本就不是曉,霧月少爺!”

霧月曉一震!臉色發白地看著麵前的小女孩:“你在說什麽,我就是曉啊!”

“名字也許一樣,那是因為曉本來並沒有名字。之所以他稱自己為曉,”說到這裏,紗織冷笑了一下,“也許在潛意識裏,他是想做哥哥的替身吧。”

“替身……”

“是的,替身。代替哥哥留在父親身邊,代替哥哥被眾人寵愛著,代替哥哥自由自在活在陽光下。曉,你的弟弟,他嫉妒你,嫉妒你擁有一切!”

霧月曉臉色蒼白不說話。

“你也應該調查出來了吧,知道海希姐姐認錯了人,知道她要找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畢竟他們分開了十年,你們又長得那麽像,會認錯是難免。”

“但是,你卻知道我不是。”霧月曉看著紗織。沒有慌亂,雖然臉色蒼白,但是沒有慌亂,“你認識真正的曉?”

紗織頓了一下:“是。”

“他現在在哪裏?海希找了他十年,為什麽他不肯出現?”

痛!急劇的痛楚在心裏炸開,紗織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床單。“曉他,已經死了。”

番外 紗織之章 流水時光的思念

遇見曉,是在個櫻花飛舞的日子。

“結城夫人,紗織小姐的病情還很不穩定,您不能離開啊。”

“真是夠了!”用力甩開纏住自己不放的護士,結城文乃一臉惱怒,“那個小家夥給了你什麽好處,值得你這樣為她說話!不過就是臉色差了一點嗎,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結城夫人!”護士實在看不過去,“紗織小姐是……您的女兒啊!”

“就因為是我的女兒,所以才能吃好穿好,像現在這樣當神一樣供著,還有那麽多先進的醫療設施隨時防止病情複發,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早就病死了!她不偷笑就不錯了,還處處給我找麻煩,好像我欠她一樣!”

結城文乃甩袖而去。

“結城夫人,您不可以這樣,結城夫人!”護士隨後追了出去。

病**,五歲的小紗織一臉冷漠,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殘缺不全的心早已麻木,沒有一點知覺。

如果沒有出生就好了。

如果能夠死去就好了。

如果她的生命不曾存在,徹底消失,就好了。

“你蹲在這裏,是在看螞蟻嗎?”

櫻花樹下,一個漂亮的少年好奇地接近紗織:“我看你在這裏蹲很久了,不累嗎?”

“不是看螞蟻。不累。”紗織機械地回答。

“不是看螞蟻,那你蹲在這裏做什麽?”少年更加好奇,蹲在紗織旁邊努力看地麵。除了綠茵茵的草坪,和緋紅的櫻花瓣,地上還有什麽?

“我在,曬太陽。”紗織說。

曬太陽?少年抬頭,太陽都被高大的櫻花樹遮住了,這裏哪裏有太陽?

“這裏沒有太陽。”

“護士說,紗織要,在這裏,曬太陽。”

“你叫紗織?”少年撲哧一聲笑出聲,“你說話還真是有趣。我叫做曉,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紗織終於不再看地麵,轉而看向自稱曉的少年,空洞的眸子劃過一絲疑惑,“朋、友?”

“朋友就是,一起玩,一起笑,一起不開心,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曉解釋著,“從今以後,曉就是紗織的朋友了。”

“朋、友,曉,朋、友。”紗織反複呢喃著這幾個詞,還是沒有弄明白,“曉,紗織的,朋、友?”

“對,朋友。”曉笑得極其溫柔。

“朋、友,”紗織還在呢喃,“朋、友,紗織的,朋、友。”

曉和紗織成為了朋友。

不隻是朋友,曉還成為了紗織的照顧者和監護人。他和她玩耍,帶她走出病房,教她說話,教她敞開心扉。紗織很快變得開朗起來,不再是麻木無知覺的人偶,話也漸漸說得有條理了。

“真的是太感謝你了!”負責照顧紗織的護士不止一次這麽說。

曉隻是微笑。

“爸爸?”

醫院頂樓上,小紗織一臉不解地看著坐在圍欄上的曉。

“對,爸爸。”曉笑著,“一直都隻聽說你的媽媽怎麽怎麽對你不好,怎麽怎麽不關心你,可是你的爸爸呢,他也不愛你嗎?”

暖風吹來,吹得紗織的發絲四處飛散,好半天她才明白曉到底問了什麽。

“爸爸,他很忙。”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詞。

“很忙?”霧月曉笑笑。很忙就是,也許愛,也許不愛,也許他對自己的女兒根本沒有感覺,因為紗織對忙碌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個陌生人。

紗織繼續回想:“爸爸他,會對我笑。”

“笑?”誰不會笑?虛情假意的笑要來有何用?

紗織皺眉,努力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笑,像曉那樣對我的笑。”

曉微微一愣。

隨即,溫柔微笑。

她的爸爸還是愛她的。

“那麽,曉的爸爸呢?”

“什麽?”曉再次愣住。

紗織看著曉的眼睛,一字一句問:“曉的爸爸,會對曉笑嗎?”

沉默了一會兒,“不會。”

曉遙望遠方,精致蒼白的麵容有種自嘲:“他不會對我笑,也不會對我生氣,他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我對他而言,是完全多餘的存在,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可恥的見證……因為我是個,私生子。”

衣袖被人輕扯。曉低頭,看見紗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要難過。”

心一動,曉將紗織抱起來坐到自己身上。

“我不難過。”

“既然不愛我,那我也不要對他抱有期望。在這世上隻會有一個人會讓我難過,在這世上也隻有這個人能讓我開心。她掌握了我所有感情的動向,好的和不好的。我,隻屬於她一人。”

紗織一動不動認真聽著,抬頭問:“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想到那總是堅強微笑的身影,曉的神情變得十分的溫柔,“她是個,非常脆弱的人。”

“脆弱?”

“是的。雖然她看起來很堅強,個性固執又不服輸,其實她比誰都脆弱,比誰都需要保護,比誰都,需要愛。”

紗織低下頭去不再說話,氣氛逐漸變冷。

不知道為什麽,有點討厭曉說的那個人呢。

占據了曉所有的情感,占據了曉全部的思念,明明這麽幸福卻是個脆弱的人,真討厭!

“對了,紗織。”曉忽然想到什麽,“等我找到她的時候,我帶你一起去見她好不好。她一定會好喜歡你的,因為你們兩個很相像呢。”

相像?紗織一怔,掙紮了一下從曉懷裏鑽出,一語不發朝樓下走。

後麵傳來曉錯愕的聲音:“紗織,你怎麽了?怎麽突然走了?喂!喂!”

……不像。

她和那個脆弱需要保護的人,一點也不像!

“聽說你常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在一起。”

母親終於出現,帶著憤怒與責備。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結城家的小姐,居然和身份低下的野種走得那麽近!你知不知道外麵的人都說成什麽了!真是羞恥!才幾歲就這樣,長大後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有你這樣的女兒我真是丟臉,整天不是發呆就是發呆,連句話也不會說。這樣的孩子我要了有什麽用!早知道當初還不如不要把你生下來!”

病**,一直沉默如人偶的紗織,終於抬頭,“那麽,當初不要把我生下來,不就好了嗎?”

結城文乃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你說什麽?”

紗織神色異常平靜,漆黑的大眼睛空洞而詭異,“既然這麽丟臉,這麽不想要我,那麽從一開始,不要把我生下來,不就好了嗎?”

“你這個孩子!”結城文乃惱羞成怒,“我那麽辛苦才把你生下來,你居然說這種話!”

“把我生下來的是你,把我棄置一邊的人也是你。”紗織下床,冰冷地自結城文乃身邊走過,“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要說得好像全是我的錯一樣,媽媽。”

結城文乃震住,身體逐漸癱軟,下滑。

“其實我還有個哥哥。”

鮮少有人經過的樓梯上,曉微笑著對紗織說。

“哥哥?”紗織迷茫地看曉,似乎不明白這兩個字代表了什麽意思。

“哥哥就是,除了父母之外,在這世上與你關係最親密,與你感覺最接近,你哭他也會哭,你笑他也會笑的人。”

紗織睜大眼,轉換成自己能懂的語句,“曉的哥哥,會對曉笑?”

曉悲傷地笑了笑,摸摸紗織的頭:“不會。”

“為什麽?”

“因為哥哥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曉無奈地說,“哥哥是光,不能沾染一絲瑕疵的光,而我,這個卑微可恥的存在,會玷汙了光的神聖。”

紗織低下頭沒有說話,卻把曉悲傷無奈的微笑銘記於心。

不想,再看到曉那個樣子的笑。

而接下來,虛弱的紗織為了家族的麵子不得不出席的一場宴會中,紗織看到了霧月曉——曉的哥哥。

他剛演奏完鋼琴,從舞台上下來,獨自一人站在角落靜靜喝著果汁。人群湧動,大家各顧各地拉關係,說客套話,虛與委蛇,把上一刻他們還捧在手心的光拋棄在了一邊。

那樣的霧月曉,孤獨而寂寞。

紗織走上去。

“你不是光。”

霧月曉微微錯愕,不明白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奇怪小女孩在說什麽。

“你不是光,你隻是比別人耀眼一點,但你仍然不是光。”

霧月曉還是錯愕,剛想開口問什麽,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一震。

“你隻是,需要光的人,罷了。”紗織說完,掉頭就走,再也不看愣在當場的霧月曉。

“快點快點,再不快點宴會就結束了!”

馬路上,紗織瘦小的身體拚命拉著曉:“現在趕去,曉還可以見到哥哥一麵!”

“紗織!”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那種場合,我這種身份是進不去的!趁大家沒發現你偷跑出來,還是趕快回去吧。不然你媽媽又要罵你了。”

“不要!”紗織倔強地一步一步將曉拉到馬路中央,“我帶你進去就是,看誰敢說什麽!”

“紗織。”曉歎一口氣,俯下身看她,“我不能見他。”

“哥哥他,很傷心的樣子。雖然他在笑,可是他的心卻像是被人挖掉一塊的樣子。”紗織認真看著曉,“哥哥他的心在說,他想見曉,很想見曉!”

曉一震。

“紗織……”

忽然,曉神情一凜,使出全身的力氣把紗織一推——

“好痛!”紗織重重摔在地上,細嫩光滑的皮膚立即紫一塊輕一塊,有幾處地方還擦破了皮。

“曉,很痛啊,你幹嗎——”

漆黑的眼睛驚恐地睜大。

曉的身體,被迎麵呼嘯而來的卡車撞到了半空中,然後狠狠掉落在地,翻滾了幾下,終於停止不動。

世界,仿佛靜止了。

“曉——”

“答應我,不要告訴她。”馬路中央,曉渾身是血地朝紗織伸手,“不要告訴海希我死了。”

“不!”紗織撲倒在曉懷裏,“曉不會死的!曉答應過要帶我去見她的!你答應過的!”

“對不起。”曉緩緩微笑,笑容溫柔而悲傷,“我不能夠完成約定了。”

“不要!我不管!你答應過的就要做到的!你給我起來!不要!”紗織淚流滿麵,“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對不起……對不起……”曉喃喃地,美麗的雙眸望向天空。蔚藍的天空澄澈透明,空曠得連一片雲彩也沒有。海希她現在,是不是也和他一樣看著相同的天空呢。“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麵……”

“你一定可以見到她的,一定可以!”紗織泣不成聲,“隻要你站起來!隻要你不要死!”

曉緩緩搖頭,蒼白的容顏露出絕美的微笑。

“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麵……很想很想……”

晶瑩如寶石的眼眸,漸漸地,失去了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