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零件都在這裏了。」

一張足夠大的平台上,鋪著一堆破銅爛鐵,差不多可以拚成半個人的形狀。

穿著短袖上衣,胳膊上纏著繃帶的金發女人用手指輕輕拂過這堆金屬。

女人身後站著的兩個男人都知道這是女人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樣遺物。

但女人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悲傷。

「還能修複麽?」黑發黑瞳的男人問。

女人的手指仍停留在甲片之上。

「我可以改造它,但不能修好它。它死了。」

「你還好麽?」宛如巨人的男人問。

「大狗,我沒事的,醫師讓我喝下的鎮痛藥劑很有效。」伊芙回答。

她的手終於離開了甲片,轉過身時,腳下踉蹌了一下,狗耳剛伸手去扶,伊芙就已經站好了。

哈雷和狗耳意識道,伊芙並沒有她表現出的那麽堅強。

「走吧,離開這個屋子,換換新鮮空氣。放心,我真的沒事。」伊芙竟反過來安慰這兩個男人。

「那兵鋒妖螳的殘骸怎麽辦?」哈雷問。

「等我身體再恢複一些力氣,我會分揀出有用的零件,將它們試著安裝到烏雲的戰鎧上。」伊芙說。

三人離開房間,恭候在門外的女仆上前來扶伊芙。

「謝謝,我自己還能走。」她微笑著推辭。

兩位女仆不說話,就默默地跟在伊芙身後。既然城主大人發出了命令,她們就要一直服侍著伊芙。

但兩位女仆心裏是有怨言的。她們是從小在坨門家族長大的,雖然做的傭人工作,服侍的卻是王爵夫婦,以及他們的子嗣,即便偶爾被命去服侍外來的客人,那些都是其他家族的大小姐,各個非貴即富、端莊賢淑。

她們從沒遇到像伊芙這樣的野蠻女人,瞧瞧她身上的傷,哪有一點女人該有的樣子。

伊芙對城主堡壘並不了解,所以走到哪裏對她都無所謂,她主要目的就是想呼吸新鮮空氣,哈雷與狗耳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城堡內部道路眾多,層層疊疊,讓人不免感覺仿佛回到了當年的黎明利刃。

即便誰都清楚物是人非,但沒人願意戳破。

三人一路無言,走著走著,便走到了城主堡壘的花園。

「我累了,去那邊花亭坐坐吧。」伊芙說。

那座花亭是供堡壘的女眷賞花所用,三麵牆壁由落地的琉璃所製,遠遠看去很是夢幻。

花亭內平時可以坐下三個人,再加上四個站立的侍女。但現在,當伊芙走進去坐下,哈雷坐在她的對麵,等狗耳再走進去就會顯得十分擁擠。所以狗耳便沒有進入花亭,背靠門框站著。

見這些外來人竟然堂而皇之地走進夫人最心愛的花亭,兩個女仆心中感到氣憤,她們想開口斥責,卻又忌憚城主大人近來身邊的「大紅人」哈雷。

「你們願意幫我們端些吃的來麽?」伊芙抬頭問。

兩位女仆清楚她是在故意支開她倆,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其中一個女仆推上笑臉,躬腰道,「願意為您效勞。」

說完她便走了,剩下一個女仆負責偷聽伊芙等人的對話。

這,也是城主大人交代下來的最重要的任務。

伊芙沒說話,笑著盯著剩下的那位女仆,女仆被她盯得臉紅起來,同時明白隻要她還在,伊芙就不會多說什麽。

再強行留下來,倒顯得十分不識趣,抹黑坨門家族的教養。

女仆躬腰道,「我去幫忙。」提起裙擺追上前麵那個女仆。

等兩人走遠了,伊芙的笑容消退,看著哈雷幽幽道,「問吧。」

「問什麽?」哈雷反問。

「你耐心陪在我身邊,不就是為了要問關於解咒之咒的事情嗎?」伊芙說。

下午的時候,明明是伊芙自己「送上門來」找到哈雷要求去看兵鋒妖螳,這麽現在說得倒像是哈雷對她有所圖謀。

「先不著急。」哈雷說,「等你的傷勢恢複地更好一些,我們再談。」

「那個女醫師告訴我,她調配的恢複藥劑效果卓越,但最大的副作用便是會讓服用者昏昏沉沉,頭腦不清楚。」伊芙說,「我身上的傷,短則喝一個月的藥劑,多則三個月,到時候你來問,要是我一時糊塗說錯一兩處細節,你可不要怪我。更何況,你也不想讓她等太久不是麽?」

著急找戴倫·拜菲仕報仇的是秋枝。

但伊芙口中的她,指的是遠在阿卡迪亞帝國的雪茉。

「好。」哈雷問出第一個問題,「那東西是什麽?」

「你心裏清楚不是麽?」伊芙說,「它是神。」

「為什麽會這樣?」哈雷問。

「哪樣?」伊芙說,「你是問為什麽魔咒中藏著一個神靈,還是問為什麽無需介紹,目睹者見到它的那一刻,就對它的身份了然於心。」

「兩者我都想知道答案。」哈雷說。

「我回答第二個問題。你應該清楚,聖教殿信仰的聖光之神,並非是世上唯一神。」伊芙說這話的時候,瞄了一眼狗耳,後者臉上並沒有異樣。畢竟當時狗耳本人也在場,親眼目睹「其他神」的降臨。

「雷神、火神、風神、水神、大地之神,被統稱為五神。它們曾經存在於世卻消失於人類的曆史之中。至今,人們無法說出它們的真名。」

「關於五神消失,我知道一些。」哈雷說。

「哦?你怎麽知道的?」伊芙問,「我不信這世上會有書籍記載這些事情。」

哈雷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伊芙何等聰明,她沒有追問,繼續自己之前的話題往下說道。

「根據估計,在五神消失之前,它們在世間萬物的記憶裏都留下了『種子』,就像是天生的本能。從未見過風雨雷電之人,當他第一次目睹時,即便不知道它具體的威力,卻也會產生恐懼。」伊芙說。

「這是一種契約。」哈雷做出更簡短的比喻。

「不是契約。」伊芙說,「任何契約之術都包含著魔法的能量,若每個人都身纏契約,在聖教殿眼裏豈不是都變成了竊神者?更簡單的說,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像是敲膝蓋會彈腿一般。」

「怎麽會這樣。」哈雷感慨一句,這已經超出了魔法的範疇。

「因為,它們是神啊。」伊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