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奚安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小傀儡大概沒有情感,也並沒有對此做什麽反應,它將人帶到三樓後,便停下腳步。

“三樓到了,無居碑就在此處,請謹記前人下場,不要翻動別的東西。”

“你不跟我進去?”

“我不能進去。”

遙奚安左右看了看:“那你怎麽知道我有沒有亂翻動別的東西?”

小傀儡站在那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遙奚安聳了聳肩,準備進去,方闕重跟在她身後,但小傀儡卻向前攔了一步:“你不可以進去。”

“為什麽?”方闕重低頭看著這個不足自己腳踝高的小紙人兒,猶豫著要不要一腳踩扁它。

小傀儡不知自己已經徘徊在被人踩扁的邊緣,盡職回答道:“隻有術士能進去。”

遙奚安想了想,對方闕重說道:“也好,有你在外麵看著我也放心一些。隻是記住,如果裏麵發生了什麽事情,不要進來,直接走。”

“你怎麽總想讓我拋下你?”

遙奚安張了張嘴,抬手打了人胸膛一巴掌:“我難道不是為了你好嗎!不識好人心!”

方闕重神色有些無奈:“遙奚安,你怎麽總以為我會拋下你?”

他這話一出,遙奚安愣在那裏,然後慢慢地,她的耳朵尖兒紅了一點,她抿了抿唇,似乎想笑卻又要忍住,最後隻輕輕拍了一下剛剛被自己打過的地方,小聲說:“那我進去了啊,你在外麵也小心。”

方闕重嗯了一聲。

等人進去了,小傀儡並沒有立馬走,它留在原地,停在方闕重身邊。

在方闕重以為它已經重新變回一張平常普通的紙人的時候,就聽它忽然說道:“你們不該來這裏。”

“為什麽?”方闕重神色如常。

“你們……”紙人剛說了兩個字,屋外鈴鐺忽然響了一聲,然後一陣火苗閃過,頃刻之間,那個紙做的傀儡便被燒成了灰燼。

方闕重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守門人,哈?”

遙奚安進屋後,三樓的門隨即在她身後被關上,她試著推了一下,見門並沒有關緊。她想了一想,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咒貼在了門上。

然後向裏走去。

三樓房間四角懸掛著琉璃燈盞,反而中間一片幽暗。

遙奚安估計了一下此時境地,抬手打了個響指,就見一隻螢火從空中飛了過來,飄飄悠悠地飛在她的前方,替她照路。

無居碑並不難找,這裏收拾的整潔,隔兩步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放了各種東西,有些放在盒子裏麵,有些罩在布料下麵,有些更大的……就放在了地上,占了一張桌子的位置,比如無居碑。

遙奚安站在這塊沒有碑文的墓碑前,心想,雖然自己雖沒有見過無居碑,但這東西……應該也不會找錯吧。

她倒是十分謹慎,在這時刻,不忘現在自己身邊布了一個簡單的陣,然後抬手去摸墓碑。

石麵冰冷光滑,好似沒有被雕刻過字,她蹲坐在前麵,仔細檢查了一遍,在石麵左下角看到了一小塊好似是不經意磕碰出來的裂紋。

遙奚安湊過去,手指輕輕擦過那道裂紋,琢磨了一番,覺得有些熟悉。

“是道咒文吧,”她回憶著自己憑空畫了幾道,“但是沒有見過一樣的,要不……破破試試。”

她想著,從懷中掏出一根香來,點燃之後,立在一旁,等燃香的煙霧升騰起來,用手掌輕輕揮了揮,讓那片煙霧飄散開來。

然後她順著某種方向,用手指輕輕撥弄煙霧,一麵低聲念著什麽。

“想用風行咒破開無居碑上的鎖嗎?”

一個蒼老的女聲忽然響起。

遙奚安嚇了一跳,下意識抽出長鞭,猛地轉身。

就見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看著得有七、八十歲了,一頭白發,老的兩頰凹陷,皺紋深重,她的眼珠有些渾濁,看著仿佛是行將朽木的樣子。

遙奚安看了一眼她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手背上布滿皺紋。

遙奚安在此時定然不會同人去講什麽尊老愛幼的禮儀規矩,她依舊握著鞭子對準那名老婦人,問道:“你是什麽人?”

老婦人咯咯笑了兩聲,喉嚨裏仿佛有濃痰,帶動著胸腔發出悶響:“有意思,你闖進了我家,卻還要問我是誰。”

“你家?你是祝家的人?”

“自然是。”老婦人坐的很是穩當。

遙奚安嘴上不肯服輸:“你說你是我就信?你這把年紀在祝家也是老太君那一輩的人了吧,怎麽還能獨自住在這裏。”她講到這裏,忽然覺得不對,他們上來這高塔的時候,這高塔的門可是從外麵鎖上的人。

“你不是住在這裏,你是被人囚禁在這裏。”遙奚安眯起眼睛,防備地後退半步,“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是這祝家的人,而且我又不是被囚禁在這裏的。”老婦人瞧著遙奚安這樣子,依舊不慌不忙,“說來我這一輩的人,祝家也就剩我這老太婆一個人了。”

遙奚安對祝家了解的有限,但說起那一輩裏唯一還活著的人,她隱約的猜到了她的身份:“你竟然還活著,你今年得有一百多歲了吧?”

“沒到,還差兩年,不過也快了。老而不死是為賊,不想再偷時光了,去了也好。”

祝家老太君說的很是心平氣和,遙奚安卻知道,他們這種人,所謂的偷時光,可能不隻是打個比方而已,而是真真切切地從什麽人那裏偷來了性命。

“祝家長於占卜,傳說有一塊祖上傳下來的占天石,得之可占天命。隻有曆任族長能夠啟用,而凡是用之卜過天命的人,都不得長壽。”

祝家老太君悠然地點了點頭:“你聽說的沒錯,我還可以跟你說的更詳細一些。那塊占天石隻能用三次,使用的條件有兩個,一是隻能由祝家族長使用,二十使用者要用自己的壽命作為獻祭,才能開啟占天石。”

“你用過占天石?”

“用過,而且那就是占天石的第三次使用,從此之後,那就是塊廢石了,沒有什麽用處,祝家……也沒辦法再預測什麽天命了。”

遙奚安此時顯得十分冷酷,徑直說道:“你也因此要死了。”

“哈哈哈哈哈,你這個小姑娘很有意思,說話這麽不好聽,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遙奚安十分敏感:“什麽人?”

“放心吧,不是你認識的人,是個齊家的孩子,很有天賦,可惜,死了很久了。他說話也是這樣,又直接又不留情麵,齊家的那群長老因為他倒為難的很。”祝家老太君說著,將話題轉了回來,“我因為那次占卜折損了許多年的壽命,不過也因為一些事情,拖到今日還沒死,然而活著的人不知道,偷來的活著的年頭,實在沒什麽意思。”

這老太太說話雖然到現在為止一直都很和緩,但遙奚安莫名地對她充滿敵意:“你要死難道很難嗎?如果真的不想活著,如何也該死了。”

“我不死,是因為還有些事情想看看。就像一出折子戲,看了開頭,看了悲歡離合起承轉折,總不能抬屁股就走,知道尾聲就要到了,哪怕是閻王在一旁催著你,也要讓它等一等。”

她說話時語氣很平靜,但氣勢宏然,不愧是做過祝家族長,用占天石占卜過天命的人。

遙奚安盯著人;“你當年,占卜過什麽?”

祝家老太君泰然地回視著她:“你今日,為什麽而來?”

遙奚安聽到自己鼓膜震動的聲音,她握緊了手掌,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嵌入掌心,但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而淡定:“我為一個人而來。”

朱家老太君笑起來,臉上的皺紋仿佛能將她的表情也一起埋葬起來:“我們很多時候都以為自己是為了一個人,但其實也許是為了一個王朝,甚至全天下,誰知道呢。”

“你身上有一種氣味,”她的眼珠很渾濁,但看人時候眼神卻依舊充滿威勢,任何人在她的凝視下,似乎都不能說出謊話,“那種氣味的存在說明你曾經擁有過一樣東西,一樣來自虛無之境的東西,小姑娘,你去過歸墟,拿到了那裏的東西,是嗎。”

遙奚安沒有回答。

但祝家老太君並不在意,她微微偏頭,似乎耳邊有人正同她說著什麽,然後她點了點頭:“外麵的那個年輕人,那個凡人,我知道他也曾去過雲水逢,為了給當今陛下的女兒取一枚藥,你是因此跟他認識的嗎?”

遙奚安不可自製地從心底湧上一股膽怯,那股情緒如此凶猛,她幾乎想要殺了眼前這個似乎無所不知的老婦人。

祝家老太君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遙奚安的恐懼,她在此時竟然還笑了起來:“如今世上,知道此事且還活著的人,恐怕也就咱們三人,如果此刻有一把火把這裏燒了,那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歸墟的秘密了。”

遙奚安因她這一句話,才陡然放鬆了一些,幸好,她想,你還不知道陸瀾複,你並不是什麽全知全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