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的秘密,縱然是去過的人,恐怕也不敢說自己知道多少吧。”

聽到遙奚安這樣說,祝家老太君輕輕地哦了一聲:“你這孩子……倒是長地不錯,並沒有長成一個狂妄的蠢貨啊。”

“你知道我?”

祝家老太君低下頭去,輕輕摩挲著椅子扶手頂端的一顆圓珠:“知道的太晚了,不過那次卜天之後,我就沒再占卜過了。小姑娘,再說一遍,你是為了什麽來的?”

遙奚安盯著人,語氣很鎮定:“我是為了一個人。”

“哦?她叫什麽名字?”

“姬夜羽。”

祝家老太君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姬夜羽,我知道她,很多人都知道她,當年大鄴第一術士。姬家人真是了不起,他們人口稀少,每一代向來隻有一個人,但是那一個人,卻要遠遠勝於三大家族最優秀的子弟,每一個姬家人都是精彩絕豔的人物啊。”

“所以姬夜羽現在在哪裏?”

祝家老太君停下手中的動作,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半晌才輕聲說道:“她死了,孩子。”

遙奚安雖已隱約預料到這個結果,但聽到這話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從心底升起一股寒冰似的冷意,她整個人如置冰窟,但眼裏卻泛起淚水。她努力忍住眼內的濕意,強撐著問人道:“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的,如你剛才所說,她那樣了不起的人物,什麽人能夠殺了她?”

她說著,忽然想起更深的問題:“而且,為什麽這麽多年,她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小姑娘,這個問題你自己應該能夠想明白,能夠殺死她,並且將她的存在完全抹殺的,絕非一人之力可為,如果想要查明真相,你就要不斷往更上、更深的地方去挖。至於你懷疑我說的話,疑心姬夜羽並沒有死,這個問題也簡單,”祝家老太君抬起頭來,微微向無居碑抬了一下手指,“去問它吧,無居碑不會騙人,因為無居碑上的字不是祝家人親手刻上去的。”

“那是……?”

“是事情發生的時候,無居碑自己記載的。”祝家老太君講到這裏,似乎有些累了,她疲憊地微微將頭靠向一側,然後抬起手指顫巍巍地空中畫了一個符咒。

她的蒼老並沒有影響符咒的效力,最後一筆落下的同時,無居碑左下角的符文驟然亮起,然後整個石麵像是水浪一般顯現出重疊的一層又一層浮動的字。

遙奚安看著它們,念出了姬夜羽的名字。

浮動的字停了一瞬,然後以更快的速度轉動起來,就像是什麽人在翻書一般,在這時,三個人手掌大小的字猛地落在半空中。

姬夜羽。

這三個字閃了一閃,隨機消失。

再亮起來的是一個字。

歿。

遙奚安微微抬起腦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追問道:“還有呢?”

書頁依舊翻動的很快,在下麵的內容即將顯現出來的時候,忽然一切全部熄滅。

無居碑重歸寧靜。

“為什麽!”遙奚安猛地轉身。

祝家老太君低聲說:“有人來了,你們走吧。”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隻紙疊的白鶴忽然從一旁走了出來,同時一直擋在方闕重麵前的門忽然打開,她偏頭對那邊說道:“年輕人,你也進來,你們一起走吧。”

“我……”遙奚安還想問什麽,祝家老太君已經不給她機會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遙奚安並不蠢,她頓了一下,轉身對方闕重點頭:“我們走。”

跨坐上白鶴的時候,遙奚安看向祝家老太君:“你這樣幫我,究竟是為了什麽?”

“小姑娘,我不是為了幫你,你同我有什麽關係呢?隻是我剩的日子不多了,我想要快點看到結局罷了。去吧,我們還會再見的。”

白鶴帶著兩人從窗口飛出,很快兩人的影子便徹底消失了。

而見素樓的平靜很快又被打破,有人在一口叩響門扉,得到小傀儡的準許後,一個中年男人恭敬地走了上來。

他垂手站在祝家老太君麵前:“老祖宗,您還沒休息。”

祝家老太君此刻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靠在椅子上虛弱地咳嗽了兩聲:“怎麽,我休沒休息你們也要管?”

“不敢,隻是今晚似乎有人闖了無有林,怕驚擾了老祖宗,故特來看看。”

“哼,無非是來看看我這老婆子死沒死罷了,回去跟他們說,我還有年頭呢,別著急著蹦腳,如今我在這見素樓住著,若有人再敢插手見素樓的事情,我是不在意殺一兩個祝家人的。”

男人立馬向人躬身:“我向您保證,祝家上下,絕不敢有人對您有不恭敬的想法。”

他是知道這位前任族長的,當年也是了不得的攪動風雲的人物,百年來唯一一個動用過占天石的族長,本應該自那日就死了,卻不知用了什麽詭譎的方法,竟將壽命延長至今日,隻是整日待在見素樓不出門,對見素樓的掌控就像是對自己的手腳似的,他又是隱隱覺得,這位前任族長,怕不是將自己融進了這座塔中。

“最好如你所說,出去吧。我這裏沒有人來。”

“是。”男人站直身子,準備走的時候,眼尾餘光瞥見無居碑有啟動的痕跡,他微微挑了挑眉頭,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等人走了,祝家老太君垂下腦袋,像是死了一般坐在那裏,半晌,忽然低聲開口道:“該來的總會來,欠別人的也總要還。”

這塔內一個人都沒有了,也不知道她這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那隻白鶴載著遙奚安和方闕重落到了祝家宅院外不遠處的一條小巷子裏,此時已近卯時,夜幕邊緣暮色轉淺,露出了一點太陽隱約的光色。

遙奚安這一晚上疲憊極了,一方麵來自身體,一方麵來自見素樓中的見聞。

“方闕重,”她看著白鶴低鳴一聲無火自焚,燃成一片灰燼後,靠著牆麵慢慢坐了下來,“她跟我說姬夜羽已經死了。”

“遙奚安,”方闕重站在她身邊,抬起手來似乎想要撫摸她的發端,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隻是說,“這些年來,我在京都從未見過姬夜羽。”

“那她……可能確實已經死了。”遙奚安將臉埋在手掌掌心,聲音哽咽。

方闕重垂眼看著她,他眼內藏著很多心事,但他隻是同她說:“遙奚安,你要記得此刻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不要忘記。”

遙奚安這夜終究沒有睡好,第二日醒來神色便懨懨的,方闕重知道她有心事,沒有多勸,隻是同人說了兩遍好好待在家裏,不要出門惹事。

遙奚安確實也乖,這日吃完早飯,也沒遠出,隻是蹲在家門口跟推了攤子出來賣貨的幾家小老板閑聊,間或者著在太陽底下招貓逗狗,惹惹小孩。

結果她不去惹事,禍事自己找上門來。

當一排人在自己身前擋了她半天太陽之後,遙奚安終於抬起眼來:“什麽玩意兒啊,好狗不……”

她後半句畫沒說出來,再看清麵前的人是嘉福帝姬之後。

“……公主殿下?”

遙奚安輕了輕嗓子,納悶地站了起來。

眼前嘉福帝姬打扮地並不十分打眼,衣著首飾刻意扮作了常人。隻是身後跟著六、七個侍衛,個個看著身手不凡,往這裏一站,很是惹眼。

嘉福帝姬慣於從眼尾看人,神情十分高高在上,她打量著遙奚安,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好一個公孫家的親戚,怎得還住在了方闕重的宅子裏。”

遙奚安如今凡事得多顧慮一層方闕重,因此很不願意招惹這個蠻不講理也用不著講理的公主,耐下心來同人解釋說:“沒有住在這兒,就是正巧路過了。”

“哼,正巧路過?好巧啊,怎麽就這麽巧呢?說出來誰信?”

遙奚安好脾氣地同人說道:“您瞧,您這不也是剛巧路過嗎?”

她這話說的,嘉福帝姬一時不知如何反駁,於是惱羞成怒,指著遙奚安的腦袋就想讓人就地處置了她。

但是話說出來一半,自己也意識到不對,遙奚安這人,出現的莫名其妙,同方闕重的關係不清不楚,萬一是個重要人物,她死了不要緊,惹惱了方闕重可就得不償失了。

想到方闕重,嘉福帝姬心裏又酸又澀,她正在躊躇,身後的婢女提醒人道:“殿下,盛府宴會已開,再不去恐就遲了。”

他們此次出宮,本是為了參加盛會的宴會,嘉福帝姬存著想見方闕重的私心,才命人繞道,隻是沒想到方闕重沒見著,倒是在他門外瞧見了這個招人煩的遙奚安。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瞧見你這張臉就覺得討厭。”

遙奚安神色很是無辜:“公主殿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呀。”

遙奚安著嘴上的功夫,真是氣死人不償命。嘉福帝姬一甩袖子:“把她一同帶到盛家,找個地方關起來,等出來了再說。”

盛家今日宴會不隻是一頓飯的事情,她心裏也知道這一次宴會的重要,並不真的打算耽擱了它。

遙奚安心裏覺得也好,等到了那個什麽盛家再跑,橫豎算不到方闕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