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盛家府上,早已人山人海,倒是專有人為嘉福帝姬辟道,隻是一時也有些匆忙。

嘉福帝姬坐在馬車上,等的有些不耐煩,撩開了簾子砍窗外:“盛家下人能不能幹活了,這麽點事都辦不好。”

她心裏因這事兒煩著,把遙奚安忘在了腦後。遙奚安安安靜靜地同那些下人站在一起,此時沒事兒人似的站那兒也跟著往裏頭望。

她倒是看熱鬧的一把好手。

嘉福帝姬的這群侍衛也是訓練有素,嘉福帝姬讓他們綁了遙奚安,他們就綁了遙奚安,沒說出什麽別的吩咐,他們也就任由遙奚安站在那兒伸著脖子瞧盛家門口來來往往的人,一點兒沒抱著要虐待俘虜的打算。

還是嘉福帝姬一扭頭看見了這個一臉的閑情雅致的階下囚,心裏一股火就竄了上來,她氣地一拍車板:“她怎麽還在這裏!你們是死人嗎!”

嘉福帝姬是打小被嬌寵慣了的人,凡事隻有別人的錯,絕不可能是她的錯,因而此刻她也絕對想不到是自己沒有下命令,而是上來就判定是這群下人不會做事,惹了自己。

遙奚安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心想:謔……真了不起呀。

侍衛首領向前走了出來,也是習慣了自己伺候的這位公主殿下的這副做派,安安靜靜地等人發完脾氣,然後請示道:“殿下,怎麽處置?”

“殺了也行埋了也好!橫豎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東西,反正我不想再看見她了!”

遙奚安惹事兒的本事說實在的其實不小,但是這也是頭一次她明明什麽也沒幹,就惹得人喊打喊殺,偏偏這個人還真有殺自己的本事。她站在那裏,一臉無辜,很是垂影自憐地感慨了一番自己命途多舛。

然後就響起了一個她十分熟悉的聲音。

“殿下這是要殺我的未婚妻嗎?敢問她是做了什麽錯事?惹得殿下連三司會審都不過,徑直就要就地處置了她呢?”

這聲音說的不急不忙,溫和極了,聲音也好聽,洞簫似的動人。遙奚安抬頭望去,就見陸瀾複站在盛家門口,正微笑著看著這邊。

他這人,明明是在找事,臉上卻總能掛著那樣溫和而好看的笑容。

陸瀾複筆挺地站在那裏,頭戴束發銀冠,內穿白色大袖中衣,外套白色無袖交領曲裾深衣,領口和衣緣飾有金色刺繡,兩邊肩頭繡著淡青色雲狀花紋,黃、黑兩色相拚寬腰帶,係一條黃色玉環宮絛。

他獨身站在那裏,周邊來來往往的人一時都成了擺設。

遙奚安不知道,她甚至在還沒頭抬頭看清人的時候,臉上就已經帶上笑容了。

而許久未見的陸七少爺,真是風采依然。

嘉福帝姬從未見過陸瀾複,此刻猛地被人攔了一道,神色已然不好,她坐在馬車之上,斜眼瞧著陸瀾複:“你是什麽人?”

遙奚安一向覺得陸瀾複公子貴重,沒想到他此刻站在這位地位超然的嘉福帝姬麵前,竟然也能絲毫不落下風。

而他的矜貴,甚至比嘉福帝姬的看上去還有底蘊一些。

嘉福帝姬往他麵前一放,太像隻張牙舞爪的小貓了。

“他是你嫂子的侄子,嘉福,不要胡鬧。”寧王從屋內沉聲走了出來。

他如今二十有七,長著一張如刀刻出來剛棱冷硬的容顏,這是一張完全北方的臉,威猛、有力、目光如炬,渾身蓄滿爆發力,斜飛的英挺劍眉下,藏著一雙銳利的黑眸。

看到自己哥哥出來了,嘉福帝姬如何不懂事,也不敢再在車廂裏麵踏踏實實地一直坐著,癟了癟嘴,由侍女扶著走了下來,向寧王屈了屈身:“二哥哥。”

寧王看著自己這個一向受寵的小妹,微微斂了臉上的那股冷硬的神色,和藹地衝人笑了一下,隻是這人似乎不怎麽愛笑,此刻乍然做出這種神情,總讓人覺得有些別扭。

“嘉福,不要鬧了,你嫂嫂在裏麵呢,去跟她玩吧。”

嘉福帝姬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甩了甩袖子,準備向裏走去。

而寧王看著自己妹妹這邊偃旗息鼓了,那邊對著遙奚安說:“倒是一直沒聽平之提到他未婚妻,姑娘這樣好的容色,怕是平之金屋藏嬌,不肯叫我們知道了。”

嘉福帝姬一聽這話,立即惱了,轉過身來蹬蹬兩步走回寧王跟前:“對了,這人冒犯了我,我要帶下去處置。”

寧王見嘉福帝姬在眾人麵前這樣不肯給自己麵子,臉色微沉:“嘉福,不要鬧。有什麽事情,咱們回頭再說。”

嘉福帝姬冷笑了一聲,高高抬起了她的下巴:“我不,憑她是誰的未婚妻,平民而已,怎麽,我堂堂一朝公主,連處置一個平民的權力也沒有了?”

她這話說的,可真是一絲情麵也不打算同人講了。

盛家老大很是懂得察言觀色,早在寧王出來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命人清空了門口。此刻盛家大門幹幹淨淨,可以說這位盛家的主事人很有些能力了。

縱然四下已經空了許多,寧王被自己的妹妹這樣駁了麵子,臉色也十分不好看:“嘉福,你是覺得本王的侄媳,同你沒有關係嗎?你是連本王這個哥哥也打算不認了嗎?”

這話一出,這事兒可就嚴重了。

遙奚安在一旁看著這出宮鬥大戲,驚地眼睛都睜大了,心裏暗想:嘖嘖嘖嘖。

她眼神從嘉福帝姬那裏落到陸瀾複身上,就見陸瀾複臉上神情不變,但對著自己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讓她安安靜靜裝死,最好讓所有人都察覺不到那裏還站了個她。

不得不說,遙奚安和陸瀾複許久未見,這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心思的能力可真是一點也沒落下。

而此時,遙奚安也終於得出空來思索,怎麽自己就成了陸瀾複的未婚妻了呢?

這慌亂的時節,還有些人硬是往火坑裏撞了上來。

小侯爺在這剛開宴的時候,就喝的微醺,此刻腳下歪七扭八地晃悠到了門口,一手持這酒盅單肩靠著門板,一雙眼桃花眼亂飛。

待察覺到門口氛圍不對,他一拍自己腦門:“瞧我這記性。”仿佛好想起了什麽事兒似的,轉身就要往裏走。

“你站住!”嘉福帝姬衝人大喝了一聲。

小侯爺大概是聽到了,因為腳下那踉踉蹌蹌地動作更快了,看背影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還一邊欲蓋彌彰地衝院子裏麵說了一聲:“哎哎哎,我來了,甭叫了。”

哪知此刻十分安靜,誰都能聽得出來,方才根本沒有人叫他呀。

嘉福帝姬又是一聲怒吼:“公!孫!恩!”且一字一頓,發音十分清晰。

這回小侯爺真是不能裝傻了,轉過身來,一臉誇張的神情:“呦喂!這不是我們敬愛的嘉福帝姬嗎!”

遙奚安在門口站著,真是覺得目不能視,耳不忍聞。

小侯爺那樣一個聰明人,是怎樣才能裝出這副仿佛腦子裏麵除了酒色財氣,就一點兒正事兒也沒有了的樣子的呀。

等小侯爺走到門口了,才發現寧王殿下還站在這裏,臉色更是驚詫:“哎呀!寧王殿下!”他一撩長袍,就要給人行禮,“不知殿下前來,未能遠迎,是臣失禮啊!”

他這話說的不成體統極了,今日有資格迎接這位殿下的盛家老大站在一旁,此刻一臉的忍俊不禁。

小侯爺喝成了這樣,誰還能找他的岔啊。

寧王看人醉的一塌糊塗,可不放心讓人行禮,誰都知道公孫家就這一個寶貝疙瘩,是老侯爺三十多歲才有的獨子,他家老祖母當年的長公主殿下可是眼珠子般的疼愛,說這跟獨苗是侯府一家老小的**,絕對沒有半分誇張,這要是一不小心因為給他行禮,而把那原本就盛不了多少東西的腦袋給磕碰了,他要怎麽去跟那位老祖宗交代?

寧王一把抓住了人胳膊,將他小雞似的提了起來:“免禮吧。”

小侯爺笑嘻嘻地往那兒一杵:“得嘞。”

嘉福帝姬不想再看人那副不成體統的樣兒,指著遙奚安問人:“公孫恩,這是誰你還記得嗎?”

小侯爺瞟人一眼,笑眯眯地說:“我家妹子,怎麽呢?嘖,我家妹子長得真是不錯。”

遙奚安此刻被這位裝酒賣渾的小侯爺攪和的心情挺好,還笑著應了一句:“表哥長得也好。”

嘉福帝姬冷哼一聲,又指著陸瀾複問人道:“那這人是誰,你認識嗎?”

她竟是不相信,遙奚安是陸瀾複的未婚妻。

小侯爺似乎酒醉的厲害,看人都看不清楚,他覷著眼睛盯著陸瀾複看了半天,連嘉福帝姬都有些著急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道:“你這個想娶我表妹的小子,可就長得一般了。”

這話一出,遙奚安訝然笑開。

而陸瀾複站在那裏,溫文爾雅地同人點頭,應和道:“是。”

好一對相處融洽的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