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瀾複原本被對著他們,此刻也感覺到有光芒湧現,他手中橫握短刀,刀刃外撇,幹脆了當地將一根細骨割斷。
轉過身去,就見天地之間一道光柱,穿破了無限黑暗。
他隻看了一眼,隨後低頭去找遙奚安,見她站在一圈長袍之中,頂了八卦位置,皺了皺眉頭,在看清倒在她旁邊的術士後,收刀快步向她走了過去。
遙奚安對折光歸一不算熟悉,此刻看著與自己不過咫尺距離的巨大光束,很有些震撼,她微微張嘴,望著那不斷被驅散開的濃墨一般的黑暗,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胸腔內心髒跳動的聲音。
她這一晚好幾次受傷,身體已疲憊至極,全靠精神力硬撐,如今略微走神,便丟掉了應有的防備。
於是當光束中衝出的狂風卷著雨水怒襲而來的時候,她一時竟沒有動,隻覺得眼前忽然一片模糊,然後腳下一鬆,直接被吹了出去。
空中什麽也抓不住,她被雨打得幾乎睜不開眼。
“救……”話一張口,就被風卷走了,她連氣都喘不上來,覺得自己墜入了深海一般。
然後她被攔腰抱住了。
陸瀾複一雙手骨節分明,手指細長,人家講這是拿筆的手,如今在狂風暴雨中攬住遙奚安的腰,竟也十分有力。
他微微側過了身體,用背替她擋住那些自光束中襲來的風。
“陸瀾複,”遙奚安呆呆看他,這人睫毛細長,眼尾處略深,如今被雨打濕了,更顯得眼尾深刻,“從此你就是我兄弟了,咱們風裏雨裏一起走,別說天下,飯碗我都跟你一起共享。”
陸瀾複笑了笑,眼尾褶皺略展開,又是脈脈溫情的模樣:“遙姑娘,你的飯量我是見識過的,可不要這麽恩將仇報吧。”
說話間光束更強,即便是合上了眼皮也能感受到那仿佛要照進人骨縫裏的光亮。遙奚安閉上眼睛將頭埋在陸瀾複胸前,一時間隻聽得風吹得衣衫烈烈。
過了半天,風聲終於小了下來,她兩手抓著陸瀾複胸襟,伸出腦袋去試探性地看了一眼。
結果先看到了一個背影。
蠻橫地將刀砍進了甲板裏,兩手握著,站得筆直。
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
天動地靜。
遙奚安悶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轉過了頭。
當周圍終於靜下來,偃月流光所發出的光芒也徹底消失的時候,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感受到了疲憊湧上心頭。
此夜漫長而艱辛,遙奚安仰起臉來,清涼的海風吹拂過她的睫毛,而東方晨曦微現。
所有人形的怪物終於變回了一架架不會動的骨頭,安靜本分地躺在甲板上,同它們躺在一起的,還有這一晚死去的人,有些是折衝府的士兵,有些是征召的船員。雨水和血水混雜,沒過了人的鞋底。
陸瀾複去幫著收拾,過了近一個時辰,甲板上才重新幹淨起來,積水被清理出去,血漬被擦掉,新的舊的屍體被攏在了一起。
找到遙奚安的時候,她正跨坐在欄杆上,衣服已經濕透了,不知從哪兒摸了條毛毯出來披在身上,頭發原本用一條霞光紅的布條綁了條麻花辮,也早已散了,用一根木簪隨意在腦後挽起了一個蓬鬆的發髻,紮的隨意,幾縷頭發垂在了白玉般的耳邊。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橙黃色的光打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
她無聊似的晃著小腿,看著陸瀾複,未語先笑,眼睛亮亮的,衝他招了招手。
陸瀾複走到她身邊,看人笑眯眯地衝旁邊一抬下巴:“瞧,吵起來了。”
是之前上船的時候檢查他們身份的那個臉上有一道刀疤的年輕士兵,和從南淮城征召上來的船員。
兩邊分別有七、八個人,船員們大多姿勢恭敬,但態度很堅決,來來回回幾次,一點不肯退讓。
遙奚安看的饒有興趣,邊看邊給陸瀾複講解:“小刀疤的意思,是這些屍體幹脆都扔海裏去,一方麵現如今這個場麵堆在船上不定還能招惹來什麽,另一方麵,擱幾天屍體也該爛了,雖然不能入土為安,但入海……也是那麽個意思。但那幾個船員都不同意,說起來也是海上的規矩,這樣的死法算是橫死,橫死的人不能扔進海裏,不然會有什麽玩意兒來吃屍體……”
她說著,撓了撓下巴:“我也沒聽清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估計那小刀疤也沒聽清。”
陸瀾複聽人說的不倫不類,笑了笑:“這就不關我們的事情了,你怎麽樣?”
“我?”遙奚安疑惑,“我能怎麽樣,我挺好的啊,但是說起來,那幾個術士真的有問題,我向來沒把三大家族的人都當好人,但是這種說殺就殺同伴的……可真是超過我的預想了。”
陸瀾複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後頸:“殺人的那個叫做呂祝,如今在呂氏一族中低位很高,這次來的七個術士,他也算是其中首領人物。”
他解釋了呂祝的身份,但沒有問遙奚安,你既然不是三大家族的人,如何懂得隻有三大家族術士才會的折光歸一。
遙奚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從欄杆上輕巧跳了下來:“總之這些人……實在讓我有些不安。對了,你怎麽又什麽都知道?”
她一躍而下時發簪脫落,長發如瀑般四散,陸瀾複抬手接住簪子,見是極簡單的木簪,末端雕著四合如意雲紋。
將簪子遞還給她,臉上帶著一點慣常的笑意:“幹活時候聽到的,不過你在這邊偷懶看熱鬧,也不是沒有收獲。”
遙奚安這一晚也算傷的厲害,剛才坐在那兒不動還好,現在腳一著地,走路一瘸一拐的,聽著人嘲諷自己,難得沒有反駁,隻是噘嘴哼了一聲。
陸瀾複見她這樣子,無奈地笑了一聲,然後半蹲下身去,示意人上來。
遙奚安一點不跟他客氣,開開心心就蹦了上去。等安穩趴在人背上了,跟著一晃一晃的,軟軟地打了個嗬欠。
少女的身體溫熱柔軟,帶著一點夏日的果香氣息,墨似的長發溫順地垂下來,陸瀾複聽到她低聲念叨著:“我想吃炒藕簪……”
等進了船艙把她放在**,才發現人已經睡著了。陸瀾複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沉默地注視著她,半晌俯下身去,給她蓋好被子。
遙奚安中間醒了一次,是黃昏時刻,她抬眼看著艙頂,艙內黯淡,隻有幾盞油燈的光芒,一時間她有點恍惚,不知這是什麽時候。
歪過頭去,見陸瀾複的**空著,她覺得自己全身和被身下這艘船來回碾過一遍一樣,連根小指頭都不想動。
幸好這時陸瀾複回來了,還給她帶了晚飯。
遙奚安瞥了一眼就堅決地搖了搖頭:“陸瀾複,你不能趁著我不能動就虐待我。”
陸瀾複溫文爾雅地把那碗看不出來具體食材的粥塞到她手裏:“或者我可以趁著你不能動讓你餓死。”
遙奚安盛了一勺,嚐也沒嚐地咽了下去,對著陸瀾複皮笑肉不笑:“這碗粥有多美味,我就有多感謝你。陸先生,真心欽佩。”
陸瀾複沒再跟她貧嘴,等人喝完了,接過勺子和碗:“再睡會兒吧,晚上叫你。”
他們兩個戌時開始值夜,且這個時候,陸瀾複也不敢放任遙奚安一個人過夜。
遙奚安起初覺得不困,隻是四肢百骸酸疼得厲害,便想在**躺會就罷,結果躺了一會兒,腦子就轉不動了,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眼皮一閉,幾乎是昏睡過去。
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看到有個人站在自己的床邊,底艙昏暗且那人正背著燭火,樣子便十分模糊,隻有隱約的身體輪廓,看著是個並不十分健碩的男人。
她隻覺得十分困倦,連認真研究那人的心思都生不起來,勉強地看了幾眼,意識到那人正盯著自己,便腦袋一歪,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如同陷入泥沼之中,隻是不停地沉下去……再沉下去……
等到被陸瀾複叫醒的時候,她還有些迷茫。
盯著陸瀾複看了半天,才抬手揉了揉眼睛:“我這一覺睡得好累啊……”她剛睡醒,說話懶洋洋地拖著長調。
陸瀾複突然開口打斷她:“遙奚安,燈。”
“嗯?”遙奚安聽他語氣難得沒帶笑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放在枕邊的黃油燈發著橙黃色的光。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屋裏……”
“我剛才……”
兩人同時開口,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陸瀾複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先說。
遙奚安努力地回憶了一遍剛才的情景,覺得腦子裏實在有些糊塗:“我睡著的時候,不知是不是夢,看到我床邊站著一個人,但他背對著燈,所以看不清楚臉。”
說到這裏,她忽然驚惶地睜大眼睛。
陸瀾複立刻轉身,掃視了整個船艙。
黃油燈還亮著,如果真的曾一有個人站在這裏觀察遙奚安,那他現在很有可能還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