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近戌時,艙內有高高低低的鼾聲,偶有幾句低語,更像是夢囈,自進入歸墟後,溫度驟降,夜晚尤其寒冷,每個人或深眠或淺眠,身上都蓋著被子。
陸瀾複壓低腳步聲,依次從每排床前走過,燭火被他帶動,明明滅滅。
黑暗總會讓人覺得恐懼,因為有什麽藏在暗處……看著你。
底艙本就不高,陸瀾複微微屈著背,燭火照耀下,顯得身影十分壓抑。遙奚安看著他鬼魅似的背影,無聲地側過身體,從床沿下摸出一把短刀。
**的人叉著兩條腿睡得安穩,有的用被子蒙住了臉,陸瀾複就腳下頓了頓,觀察他們**在外麵的手和胳膊,然後去看他們的鞋子。
一個個床鋪走過去,都沒什麽問題,他看著自己的影子不斷扭曲,延長後縮短,走到兩根蠟燭中間的時候,影子重疊又分散,在某一刻仿佛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然後他身前的床鋪上,呼呼睡著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片刻,那人驚恐地叫了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縮,等看清陸瀾複的臉,他才不滿地罵了一句:“呢度有條友起青山跑出來啊!”
是晚上一起值夜的船員,幾天下來互相之間也都混了個臉熟。他打著嗬欠坐起來,探出身體去摸自己的鞋,撈著鞋頭磕了磕,一邊嘴裏含糊著問人:“你喺度做乜?”
陸瀾複隨便找借口搪塞了兩句,回頭對遙奚安搖了搖頭。
遙奚安在暗中將短刀重新塞回去,下了床邊攏了攏頭發,邊幾步快走到樓梯上。
陸瀾複跟在她身後:“怎麽了?”
一走出底艙,海風迎麵吹來,遙奚安一手握上腰間的長鞭:“燈滅了。”
兩人上了甲板,又找了一周,但還是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李家的黃油燈不應該隻在妖怪如此近的時候才有反應,遙奚安懷疑那妖怪平時采用什麽方法刻意隱匿了身形,騙過了這船上的活人,甚至騙過了黃油燈。
“對了……”她忽然看向陸瀾複,“廚房的衣服!”
陸瀾複也記起來,他們剛上船時,遙奚安為了偷吃,溜進了廚房,後又躲到了灶台旁的角落裏,就是在那裏,她發現了被人藏在那裏的一件血衣。
“這次我倒不放心讓你過去了,”陸瀾複微微皺起眉頭,“萬一它就在那裏等你呢。”
遙奚安認真地拍拍他的肩膀:“陸先生,不要太看不起人啊。”
這孩子確實是睡好了,一張臉神采奕奕的。
陸瀾複笑了笑:“好,我在老地方等你。”
這次兩邊終於都沒再遇到什麽意外情況,陸瀾複望著幽深海麵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如今很熟悉遙奚安的腳步,即便是人群中也能清晰分辨出來,回頭去看,果然是她。
遙奚安上一身練功服徹底濕透了,換了身魚肚白對襟褂子,褲子有點肥,腰間紮了條銀紅色寬布帶,褲腿塞進了高幫靴子裏。她高挑纖長,挽著袖子走過來,氣勢洶洶的。
“衣服沒了。海上銷贓簡單,往海裏一扔,連點聲音都不會有。”
陸瀾複目光從甲板上一寸寸掃過去,一邊低聲問人:“那天你進廚房,有沒有可能被他發現了。”
遙奚安認真回憶了一遍,搖了搖頭:“不會,我本來就是去偷東西的,謹慎得不得了,那種情況下,即便是腐草為螢我也能發現,而且當時為了躲人,所有可能藏東西的死角,我都觀察了一遍。”
“所以真是奇怪……這麽多人,那妖怪為什麽盯上了我,就算是術士,船上還有七個呢。”
而且剛才在底艙,如果沒有陸瀾複恰好下來,那妖怪準備對遙奚安做什麽?一個敢殺人的人,並不像是個和善角色
陸瀾複覺得廚房莫名的血衣與偷偷接近遙奚安的妖怪之間定有關聯,他打算從那裏下手。船上有人失蹤,總會有人察覺,士兵們都出自折衝府,互相之間定然熟悉,而這些水手,部分來自仙河渡口,部分來自南淮城,雖然水手流動性高,但一批上船的,至少也能有點印象。
陸瀾複和遙奚安分別去套士兵和水手的話。結果一晚上下來,遙奚安滿腦子都是沿海這幾個城市的地下賭場和青樓妓館。
等兩人碰麵的時候,遙奚安疲憊地衝他擺擺手:“真是聽不下去了,啥玩意兒啊都是,光是春風閣裏萬牡丹和小紅玉爭風吃醋的故事我就聽了三遍。”
“三遍啊……”她抬手遮住自己的臉,痛苦地發出一聲呻吟,“我一個妙齡少女,為什麽要遭受這種折磨。”
陸瀾複那裏也沒有預期的收獲,折衝府這邊沒少人,雖然因中途轉道,部分水手不能接受繞道歸墟所以辭了差事,但是依照士兵所說,在仙河渡口啟程前後,水手的人數分別查過一遍,和下船的人數是對的上的。
如果那兩個士兵說的沒錯,那這船上並沒有無故失蹤的人。
廚房的早飯已經做好了,有一點淡淡的米香傳了出來。遙奚安他們早上隻有蒸好的薄餅就鹹菜吃,那些餅在這種溫度下能放半個多月,隻是味道不好,且越放越硬,用鍋蒸了就帶上一點像是在缸裏悶了好幾天快要發酵的味道,遙奚安每天吃的痛不欲生。
粥是僅供二層的人的,她吸了吸鼻子,然後嗅著味道一路跟了過去。
陸瀾複看的好笑,慢條斯理地跟在她身後,然後在人幾乎要鑽進廚房的時候,抬手捏住了她後頸。
他這習慣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和提溜起一隻小狗一樣。
遙奚安不滿地哼了一聲,聽到裏麵有說話聲,扭過頭來對陸瀾複做了個“噓”的手勢。
裏麵聽著有三、四個人,主要是兩個人在說,一個聲音年輕點兒的,偶爾插句嘴。
“我昨天聽他們吵了半天,老羅咬死不讓扔海裏。”
“我跟你說你少出去摻和,我看著這些當兵的,一個兩個都不像什麽善茬。”
頭前說話的那個人就陰惻惻地笑了兩聲:“老羅也不是啊,你還記得去年八月那次,老羅差點……”
他話說了一半,被人慌張地打斷了:“快別說了,不是說好那件事再也不提了嗎。”
聽到這裏,遙奚安和陸瀾複對視一眼,然後遙奚安又湊近了一點,陸瀾複回頭去看有沒有別人在。
“行了,飯盛好了,趕緊給他們送過去。”
“嘖嘖,那些術士可真是大爺,尤其是其中的一個,我懷疑他有毛病,這麽多天了,就沒怎麽出過門。”
這幾句話說完,腳步聲也響了起來,遙奚安連忙轉身,拉著陸瀾複跑了。
吃早餐對於遙奚安來說依舊痛苦,好歹今天有了可聊的事情,心思不用全放在上麵。她盤著兩條腿,把餅撕成一片一片的,卷著鹹菜往嘴裏塞:“所以說老羅就是早晨咱們看著的那個,我說呢,看那個樣子就像個刀尖舔血的人。不過我沒見過,應該是仙河渡口那邊上船的。”
“如果血衣跟他有關係,那我們的方向可能就錯了。”陸瀾複在這樓梯背後的狹窄空間裏,也保持著一股溫文爾雅的風範,幾縷陽光從木板縫隙裏打進來,照的塵埃浮沉。
“是啊,照廚房那人說的,說不準就是那個暴脾氣的老羅殺人藏屍,”遙奚安把最後一片餅塞進嘴裏,深沉地歎了口氣,“那就跟我沒什麽關係了,我可沒惹他,他總不會小心眼到連我看熱鬧都不讓吧。”
“你看人熱鬧時那個樣子,要是真有人想滅口我也不意外。”
兩人一同向外走時,遙奚安突然止住了步子:“等等,我們剛才重點全放在了老羅身上,但是……你還記得他說的那個術士嗎?”
陸瀾複點頭:“怎麽?應該是指昨晚……”他說到這裏,也頓了一下,他們很自然地忽略了術士的問題,因為下意識地判斷那水手說的術士是昨晚被呂祝殺死的那個。
但如果,不是呢?
那人原話說的是“這幾天都沒出來過。”
兩人對視一眼,遙奚安慢吞吞地說:“其實說起術士,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講。”
她簡單地跟陸瀾複說了昨晚她代替的那個,她覺得有些古怪的人。
“但我也說不清楚哪裏不對,隻是我看著他就感覺好像……好像自己錯過了什麽似的。”
“遙奚安,”陸瀾複看著她,語氣有些認真,“這世上有什麽妖怪,是能變作一個特定的人的模樣嗎?”
上船的這七個術士都是三大家族的人,又都由折衝府的士兵護衛,互相之間一定早就認識。如果那個術士真的是妖,一定是代替了真實的那個人。
遙奚安歎了口氣:“能變作人形的妖怪很多,比如你在南淮城一定見過的眉如黛,這樣的妖怪一眼看上去,和人類是沒有什麽區別的。但是要變作特定的人,而且如今在船上已經這麽久了,還可以瞞過身邊六個術士……啊!”
她想到什麽,忽然短促地叫了一聲,然後一把抓住陸瀾複的手:“可這真是太奇怪了,這是一種……”她組織了一下措辭,“一種非常少見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