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瀾複?”

遙奚安歪過腦袋去,避開那一點直射的光看向他。

“你怎麽來了?”

在跟她講清楚長影的事情之後,陸瀾複就不知去了哪裏,以便能給長影創造一個獨自碰上她的機會。

“有件事要告訴你,”陸瀾複語氣不太好,走到遙奚安身前時,腳下一頓,抬眼向她身後看去,他直直地盯著小刀疤,然後微微露出了一個平時常擺出的客氣笑容,“打擾了。”

遙奚安聽出他語氣不對,簡單兩句話跟他解釋了小刀疤的事情,然後將抬起右腿,將箱子暫時在大腿上放了一下,再一口氣抱起來:“走吧,我們出去說。”

陸瀾複一動沒動,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放在遙奚安身上,隻是抬手按在遙奚安肩頭,不讓她走:“那個術士死了。”

遙奚安驚訝地抬起眉頭,什麽叫……死了?

他為什麽會死了?

顯然陸瀾複已經想清楚了這個問題,他雖然語氣不好,但依然很鎮定:“遙奚安,按你所說,你昨晚就發現了那個術士身上不對的地方,甚至還明顯地表現出來了你的懷疑,如果你是長影,此時已經有暴露的危險了,你會怎麽辦?”

“我……”遙奚安有些慌張,她長長地將一口氣吐出來,“我會換個身份。”

陸瀾複低聲笑了笑:“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那就有一種可能,如果長影的速度足夠快,今早到你床前找你的,就不是一個術士。”

“有了這個猜測之後,我再次跟那時值夜的人確認了一遍。他們確實沒有人看到那個時候有術士進來,隻有一個人跟我講……”

遙奚安感覺到陸瀾複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握的重了一些。

“他看到我進了底艙,而在我下去之前不久,有一個他沒見過的人從那兒出來了。那個人……穿的是士兵的衣服。”

話說到這裏,遙奚安猛地睜大眼睛。

而陸瀾複已經又向下走了一步,徹底走到貨艙內,並將遙奚安向自己身後輕輕攏了一下,他看著小刀疤,語氣不急不緩:“所以,閣下是誰?”

遙奚安沒有回頭,但聽到小刀疤平靜的語氣,也能想象到他麵無表情的樣子:“我叫胡現,你說的話我沒聽懂。”

陸瀾複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忽然叫道:“遙奚安!”

他明明什麽也沒有說,但遙奚安那一刻心領神會,兩人同時動作,陸瀾複從袖口拔出匕首,直衝他飛射過去,而遙奚安從胸前掏出黃油燈,同時轉身。

陸瀾複使匕首從來快而狠,饒是胡現立即閃身躲避,也依舊從他臉上劃了過去,同一時刻,黃油燈亮了起來。

燈亮的時間不久,很快就又暗了下去,就像從來沒有過變化一般,不過這貨艙內的三個人,都沒有錯過那一片橙黃色。

“胡現”抬起胳膊,用手背擦掉臉上的血漬。

遙奚安自嘲地咧了咧嘴角:“你竟然能騙過這燈,真是厲害,上次讓它亮起來,是因為當時正要換一具身體吧。”

“胡現”沒有說話,從被看穿開始,它好像就同時失去了表現表情和說話的能力,它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從腰裏拔出了一把長刀。

遙奚安和陸瀾複對視一眼,默契地分開來,分別走到它的兩邊。

遙奚安的長鞭在這裏受空間限製,沒辦法用,陸瀾複的匕首已經深**進了牆內,兩人暫時都空著手,遙奚安看著那把長刀,舔了舔牙齒。長影這種妖怪,能細致地模仿人的一言一行,難道連功夫也能模仿的一樣?

“小心啊陸先生,”如今對手明確了,她反而輕鬆了一些,還有閑心跟陸瀾複開個玩笑,“咱們倆現在都沒武器,要是你先受傷,可就有點丟人了。”

“遙姑娘,”陸瀾複眼內染上了一點笑,“我沒武器,是為了誰?要是晚來一會兒,你就已經打包好跟人家回家了。”

陸瀾複這話一時將遙奚安憋的啞口無言,她幹脆也不說什麽了,後退到牆邊,然後快跑兩步,腳尖點地,右腿向著“胡現”腦袋飛踢過去。

“胡現”不避不躲,舉起長刀,在空中劃了個半圓,刀刃衝前,去砍她的小腿,

陸瀾複同時動作,以手掌為刃,利落一擊它手腕內側,然後五指收握,劃掌為拳,稍稍後撤直擊它腰間肋骨。

“胡現”動作很快,它手腕被擊中,手掌一麻,刀柄脫手,便不再去握,而強忍住腰間疼痛,扭頭避開遙奚安,然後快速俯下身去,在刀尖刺入地板之前,一把撈住。

遙奚安一襲踏空,腳尖著地,旋了半個身位,靠牆站定,將右腿收了回來。

“胡現”為撿長刀,將自己後腦暴露於陸瀾複身前,陸瀾複右拳變掌,掌心向上,手臂保持屈肘向上抬起,同時手腕翻轉,肘部向斜上方揚起,手腕內旋使掌心斜朝外,一掌拍向它的後腦。

陸瀾複這一掌很穩,隻聽一聲悶響,連“胡現”都晃了兩晃。

遙奚安叫了一聲:“陸瀾複!”

陸瀾複抬頭望去,就見她已拔下他的匕首,向他扔了過來。他抬起胳膊接住,匕首在指尖繞了一下,然後在“胡現”沒有任何征兆,猛地轉身從下而上,將長刀劈來的同時,用匕首抵擋上去。

刀鋒與刀鋒相接,發出刺耳而尖利的聲音。

遙奚安此刻傾身而上,以膝蓋抵住“胡現”肩窩,猛地一壓,嘭的一聲,它整個背部摔倒在地。即便如此,它手裏也沒有鬆開刀,遙奚安單膝跪地,左腿橫掃過去,同時大叫:“剖了它!”

看看這總是藏在人類軀體內的妖怪,究竟長得什麽模樣。

陸瀾複在“胡現”手中長刀被踢飛的同時,兩手持匕首,以刀尖猛地刺入它眉心,然後手腕用力,一路劃下。

血液噴湧而出,遙奚安側過臉去,即便在這時,“胡現”都一聲沒吭。

匕首到了它胸口才停,整個刀刃部分都埋了進去,陸瀾複幾乎是將它剖成了兩半。

手下的身體溫熱,血液已經漫到了地板上,但和活剖的魚不一樣,這身體……不再動了。

遙奚安手指抖了抖,然後她試探性地鬆開了手,跪坐起來:“這是……什麽意思?”

陸瀾複沒有動,依舊將刀埋在它的體內:“這裏麵好像沒有東西。”

遙奚安有點無措:“這妖不會……沒有本體吧?這不應該啊,長影本身……”

她話沒說完,餘光看到牆麵上光影閃動,什麽也來不及說,抬手咬破自己食指,快速地在掌心畫了一道符,然後一掌劈向空中。

紅色的符咒閃動,原本空空如也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團赤紅色的肉,原本是沒有什麽形狀的,但眨眼之間,如同嬰孩的生長,它向四麵延伸,逐漸長出了頭顱和四肢,就仿佛人類一般。

遙奚安看著它,一時愣在那裏,但眼皮上忽然覆上了一隻手。

陸瀾複的手上還沾著熾熱的鮮血,他的聲音低緩:“遙奚安,不要看。”

遙奚安在一片黑暗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陸瀾複單手持刀,一把將它釘死在了地上。

等遙奚安再睜開眼時,那裏隻有一灘血水。

她身心俱疲,勉強地走到一邊,然後在樓梯口坐了下來。

“陸先生啊,”她抬起胳膊,慢騰騰地擦掉自己臉上的血,“把自己手上的血往人家臉上蹭,你這算打擊報複。”

她顛倒黑白,眼也不眨。

陸瀾複不跟她計較,將匕首收好,也沒管自己滿身的血,走過去做到了她對麵。

兩人都靠牆坐著,一時無話,大概都從心底生上了一股疲憊。

半晌遙奚安才開口道:“陸瀾複,這一路如此凶險,你後悔嗎?”

陸瀾複的眼睛閉著,沒有看她,睫毛上有一點凝固的血漬:“不後悔。”

遙奚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你未婚妻對你而言,一定很重要。我師父以前也常常講他的未婚妻,但神情跟你並不太一樣。我以前吃過一種點心,是用春日盛開的幾種花蕊做的,很香甜,師父講起未婚妻時,就是那種感覺。”

陸瀾複的睫毛微微顫動,然後他睜開眼睛。

天邊的太陽已經半沉入海中,陽光傾斜。他半邊臉呈現在溫暖的光下,半邊臉隱匿在黑暗之中。

“我母親是一個山野村婦,從小學的一手針線手藝,後來進了秀坊,認識了陸家三老爺陸治平。陸治平當時已經有了妻子,我母親第一次出現在陸家,是在陸治平的葬禮上。”

“我當時七個月大,去留決定於陸家兩方勢力之間的博弈。她就這樣在生死之間遊走了一圈,大概也並不知情。她這人,撒潑耍賴,但到頭來,也算求仁得仁。”

“她自小教我,這世上有些東西稀少又寶貝,人人都喜歡,若我也想要,便要去爭,去搶,哪怕擠破了頭也要拿到手。她說我與陸家其他少爺不同,生來卑微,被人欺辱、被人看不起,都沒有關係,隻要自己不肯服輸,總有一日,總能站在他們都到不了的地方,將他們都踩在腳下。”

“我五歲時,有一天早晨,天剛蒙蒙亮,下人從井裏撈起了她的屍體。她酒後失足,跌進去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