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遙奚安目光澄澈,又帶悲憫。

陸瀾複沒有看她,他短暫地沉入了回憶之中。

“外界傳言我是個野種,你大概將我的生活想象的十分辛苦不堪,其實並沒有。如我母親所說,待有一日我有用處了,”他翹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堪稱譏誚的笑容,“自然會有人將我想要的東西都雙手捧著,奉到我麵前。”

“我唯一有些難過的日子,在我母親死後,大概五、六年的時間。陸家是個大族,同齡孩子很多,小孩天性懂得欺軟怕硬,我無依仗,又不懂得示弱,所以總被欺負。”

“那時我遇到了我未婚妻。”

他說到這裏,眼睛微微彎起,沉在海岸邊緣的太陽將最後一抹碎金般的光芒藏進他眼尾細細的褶皺中。

“我未婚妻姓林,閨名婉婉。你調查過我,應該知道,淮安城四大世家,其一便是林家。四大世家之間總有交往,因這一輩陸、林兩家老太太是堂姐妹,所以關係尤為親密。婉婉是林家老太太小兒子的嫡長女,自小養在她身邊,很受寵愛,她也的確是……值得愛的人。”

“因兩家老太太的關係,她幼時常來陸家玩,有一日我幾個兄弟跟我……討論課業的時候,正巧被她撞到了。她是生活單純的人,身邊的人皆對她好,所以她不能理解這種事。”

遙奚安沒有忍住,好奇問道:“她做什麽了?”

“她衝進人群裏,問他們在做什麽。陸家的孩子們,真蠢的沒有幾個,自然認得林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便謅瞎話想將她敷衍走,哪裏料到婉婉十分認真,哭著跑到她祖母那裏,當著所有人的麵告了狀,這事兒就這樣被她粗暴的捅開了。後來林老太太自然也說她了,但她依舊會來找我,跟我說,不要讓他們欺負你。”

“你覺得我說起婉婉時,和你師父說起他未婚妻時,並不一樣,大概因為這並不是相同的感情。”

“遙姑娘,長久以來,我的生活中隻有我未婚妻一個人。我守著她,就像一隻守著肉骨頭的狗。”

他的眼裏水光山色湧動。

“你懂嗎?”

遙奚安看著他,表情微微困惑,又覺得哪裏有趣似的,海麵上反射的最後一點溫暖的光沉沒在她眼內的水光瀲灩中,然後她笑起來,單膝跪下湊過去輕輕拍了拍陸瀾複的肩膀:“我師父說過,人之一生,命運無常,翻雲覆雨,能與喜愛之人相守一生者實屬少數。所以但凡有珍視的人就一定要努力守住她,為此即使把一條命填進去也不要緊。”

陸瀾複站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走吧,我們還需要去跟折衝府的人解釋長影的事情。”

遙奚安留在他身後,她仰頭看著陸瀾複的背影,忽然問道:“殺了你母親的人是誰?”

大概也覺得這句問話過於突兀,她頓了一下又解釋道:“你說過,你當年能夠留下,是兩方勢力的角逐,其中一方需要你並且保下了你,另一方並不希望你留在陸家。那麽,殺了你母親的是哪一方?”

陸瀾複跟她說她母親是酒後失足落水死的,顯然她不信。

陸瀾複沒有回頭,他像沒有聽見一般,徑直走了。

留著遙奚安歎息般地低語:“這樣啊……”

解釋長影這件事情,遙奚安一直沒當成什麽重要的事,無非是船上混進來了一隻妖,他們解決掉罷了。

結果就是,她和陸瀾複兩個人,站在一間屋子裏,聽著麵前的人質疑:“你們是告訴我,有一隻妖,先變成了術士,再變成了府兵,現在術士死了,府兵死了,那隻妖成了一灘血水了?”

遙奚安聽他這麽問著,自己都有點懷疑自己了。

那人大概有官級,二十多歲的年紀,一張臉長得平淡,但表情很是桀驁,兩條腿翹在桌子上,說話間語氣很是嘲諷,好像他們兩個是什麽騙錢的江湖術士。

陸瀾複倒依舊很淡然,甚至還能克製地保持臉上的一點微笑,對人點了點頭:“是這樣。”

遙奚安差點沒忍住笑,低頭掩飾著悶咳了一聲。

這一下大概徹底惹惱了那府兵,他憤怒地一踢桌子:“在我這裏還敢裝神弄鬼,你們這些下賤的平民!”

遙奚安驚詫地挑了挑眉頭,偏過頭去低聲說道:“完了,陸先生, 你把人家給惹著了。”

陸瀾複無奈地低頭看她:“遙姑娘,是你惹的。”

“我嗎?我啥也沒說啊。”遙奚安一臉無辜,左右看了看兩人,最後定在那府兵身上,“你這人脾氣怎麽這麽大,是炮仗成了精嗎,一點就著。”

陸瀾複歎了口氣,張嘴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結果這次實在沒來得及,那府兵聽了遙奚安說的,已經暴躁地站了起來抽刀要去砍她。

他側開一步,將遙奚安擋在自己身後。就這樣的情況下,遙奚安還不老實,從陸瀾複肩旁探出腦袋試圖說話。

陸瀾複又要麵對一個暴躁不講道理的府兵,又要抽空去理會她,難得的覺得有幾分不堪重負。

最後結束這場鬧劇的是方闕重,屋子裏的氛圍劍拔弩張,他一張口,就見府兵放下了手下的長刀。

“住手。”

遙奚安覺得好奇,回頭去看,就見一高大身影立在門口,眉目看不清楚,但莫名有幾分熟悉感覺。

而陸瀾複垂下眼睛,注意到那府兵並沒有把刀收進刀鞘裏,且握著刀柄的手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是你?”等人走進屋子,遙奚安認出他來,正是昨晚命令自己去幫術士的那個人。

方闕重一直盯著那個府兵,聽到這話也沒有回頭,他嗓音較常人略沉,聽上去就帶著一點冷漠意味:“蕭寧成,出了什麽事。”

被喚蕭寧成的府兵,盯著他冷哼了一聲,然後才緩緩將手裏的長刀收了起來。這時連遙奚安都看出不對,湊到陸瀾複耳邊低聲問他:“這是誰?”

“折衝府都尉,方闕重。”

“沒什麽,”蕭寧成裝作若無其事地瞟了他們一眼,“不過是幾個騙子罷了。”

方闕重微微側頭,他看人時偶爾從眼尾斜斜掃下去,就顯得傲然睥睨:“這船上有妖?”

蕭寧成見他不理會自己,而去問遙奚安,把刀鞘往桌上狠狠一磕:“方闕重!你是不是故意找我的事?”

方闕重看也不看他,回複冷淡:“我不在蠢貨身上浪費時間。”

遙奚安忍不住大笑起來,但是還沒等到她回答,門外忽然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來人在門口站定,喘著粗氣驚惶地報道:“都尉,出事了!”

方闕重冷聲道:“說。”

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顫:“屍體……那些擺在一起的屍體,都不見了。”

聽到這裏,遙奚安和陸瀾複對視了一眼。

方闕重先去看遙奚安:“跟你剛才要說的事情有關?”

遙奚安連忙搖頭:“沒有。”

他就沒再說什麽,右手扶在腰間刀柄上,大步走了出去。

蕭寧成愣了一下,也連忙跟了上去。

倒是遙奚安和陸瀾複兩個留在屋裏沒動,遙奚安略一踮腳,抱著胳膊坐到桌子上。

陸瀾複從一旁搬過椅子在她旁邊坐下:“那人姓蕭,是皇家的人。”

“怪不得,看他那樣子好像和方闕重很不對付。”

“嗯,”陸瀾複坐的椅子較低,此刻跟遙奚安說話,就要微微仰起臉來看她,“折衝府都尉一職,通常由皇室子弟擔任,如前一任都尉,便是慶王嫡幼子。”

遙奚安點了點頭,對這些皇室權謀不怎麽感興趣:“剛才跟姓蕭那傻子說長影的事情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什麽?”

遙奚安眉頭微微皺起來:“雖然長影善於模仿,能讓自己一言一行與所替代者無異,但是它畢竟是妖,且在船上已經待了這麽多天,難道那些日夜相處在一起的術士真的沒有發現?何況,那個叫呂祝的人……我覺得他好像很厲害。”

“你懷疑呂祝知道它是妖?”

遙奚安歪過上身,一手撐在桌子上:“對,但如果呂祝明知它是妖還放任它待在船上,是為了什麽?”說到這裏,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猛地扭頭去看陸瀾複,“等等……”

“嗯?”

“你記不記得之前我們遇到的皖南十二宮?那時我就覺得奇怪,皖南十二宮這種妖怪雖然並不十分稀少,但是能夠見到的皖南十二宮通常很弱小,隻能做出讓人陷入鬼打牆的這種捉弄人的玩意兒來,強悍到能夠操縱人的地步的……”

遙奚安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讓她有些難以啟齒,陸瀾複溫和地望著她,見她停了,開口接道:“你懷疑那隻皖南十二宮是被人專門養大的,所以現在你也覺得呂祝認出長影後,還將它留在身邊,正是一種變向的豢養。”

遙奚安難得從心底裏感激陸瀾複的善解人意,有一瞬間她簡直想變成一隻毛絨絨的兔子蜷進陸瀾複的懷裏:“對,但這並不是正確的事情。而且……”

她忽然怔住,呆滯地看著窗外。

“陸瀾複,天……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