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個月？”陸瀾複輕輕歎了口氣，“恐怕我不能在這裏待這麽久。”

“這山中已進入積雪時節，並沒有能夠出去的路，且以你的身體狀況，想要養好，也要近一個月的時間。”方闕重站起來，一邊端起了門邊放著的一個小破碗，從裏麵抓了把小米，給那兩隻啄來啄去的小麻雀灑了一點，“我也有一堆事情要做，且等著吧。”

陸瀾複看著他的舉動，笑了笑：“方統領，這些時日沒見，你倒是變了些許。”

“怎麽？”

陸瀾複自不能說，他從初見時那仿佛刀劍出鞘一般的鋒利模樣，變成了如今仿佛農閑時候田間地頭閑溜達的樣子，他保持著那副有時候有點招人嫌的溫和笑容，對人答道：“平易近人多了。”

方闕重當然聽懂他的意思，轉身把摔碎了一個口子的破碗塞到他手裏：“嗬。”

那兩隻小麻雀見一朝換了投食人類，鼓著小肚子蹦蹦跳跳轉而來到陸瀾複麵前，陸瀾複俯身盯著綠豆大小的兩雙眼睛，六目相對：“你們太胖了，不能再吃了。”

“嘰？”

“胖成這樣，感覺可以直接烤了吃掉了。”

很難說那兩隻麻雀有沒有得了靈性聽懂他說的話，反正他說完這句後，兩隻鳥一隻啐了他一口，撲楞著翅膀飛走了。

這下徹底安靜，陸瀾複把袍子裹緊，兩手往袖口一揣，悠閑地靠在門板上，天上雲來雲去，嗬出白氣如霜，就這樣想了片刻，他站起來，晃悠著進了屋，蹲在火盆旁將炭撥弄了一下，讓火再次燃起來，然後將袍子拖在一邊，上床給自己蓋好被子。

他確實傷重，被埋在雪堆中的時候心肺受到壓迫，體溫又降得極低，自己醒後能時時感覺到無力虛弱，上床後便很快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近傍晚，陸瀾複還未睜開眼，便先聞到了空中漂浮著的一股飯香，是米飯熬的稠稠的味道，混合著稻草燃燒的香氣。陸瀾複在陸府沒有體會到家的感覺，到了這荒無人煙的雪山中，竟然意外的感受到了一點。

他記得方闕重和遙奚安的樣子，仿照著將衣服穿好，推開門來，正好看到方闕重端著菜往屋裏麵走，看見他打了個招呼：“吃飯。”

陸瀾複透過窗戶往裏看了一眼，沒見著人，猜到遙奚安還在灶台上，對方闕重點了點頭，轉身往那個冒著煙的地方走。

東廚內開著一扇窗戶，爐火燒的正旺，遙奚安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邊向灶裏扇扇子，邊歡快地哼著一首歌。

調子很怪，彎彎轉轉的。

“說那騎馬要騎花點點，說那交朋友要交花眼眼，說那交朋友要交魂兒牽，說那放風箏單等三月三，說那糯米的牙齒尖對尖，說那好婆姨出在柳樹澗，說那張家畔的妹子模樣甜，說那缸裏頭沒水後生搶著擔。”

陸瀾複站門口聽了會兒，覺得真不愧是遙奚安能唱出來的歌。

遙奚安哼的怡然自得，搖頭晃腦，等到陸瀾複走到自己身邊了，才把蒲扇塞給人，站起來拍了拍沾到衣服上的煙灰，“這廟裏留了米菜，都放在窖裏，咱們仨人吃恐怕不夠，省著點來也就能撐一個月。我們得出去獵點什麽。”

“在這廟裏能吃葷食嗎？”

遙奚安掀開鍋蓋，一股熱氣迎麵撲來，她抬手扇了扇，在一片霧氣裏偏頭看了陸瀾複一眼：“我和方闕重剛來的時候，一直是廟裏的那個和尚做飯，直到他走，我才去了菜窖，那裏麵倒是隻有青菜，隻是我這人手欠，有一日招了一隻螢火，螢火將那石洞照亮，我才看清，石壁之上，盡是血跡。”

“血跡陳舊，也都很深，幾乎浸在了裏麵。”

陸瀾複往灶台下麵塞了一把蓬草：“怪不得你們覺得這裏有古怪，還有別的發現嗎？”

遙奚安搖了搖頭，從鍋裏麵端出一小盆饅頭：“目前沒有，再看看吧，我也隱約覺得……這地方神神叨叨的，隻是說不出來為什麽。對了，之前沒來得及問你，你是怎麽回事？”

陸瀾複站起來從人手裏接過盆，臉上笑眯眯的：“我自然是被人誆到這裏，不是什麽大事，不必擔心。”

“嗬，”遙奚安冷笑一聲，下巴高高抬起，抱著胳膊轉身出門，“擔心你？別多想了，誰有那個閑工夫。”

陸瀾複無奈笑了笑，沒有反駁她，隻是老實跟在他後麵，走到另一間房前，遙奚安突然站住：“忘拿筷子和碗了……”她回頭從陸瀾複手裏接過饅頭，“碗和筷子都在架子裏麵，麻煩你啦陸先生。”

陸瀾複對人欠了欠身：“您客氣了。”

這廟裏大概僧人不多，筷筒裏麵不過十一雙黑色長筷，不知是什麽木製，拿起來略沉，筷子應該已經用了有些時日，但仍有一股淡淡的樹木根莖斷裂後的辛辣氣味。

“遙奚安很擔心你。”方闕重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瀾複不如以往敏覺，但在人走到房門時也聽到了腳步聲，因而並不意外，他將三雙筷子抽出來，回過頭來看著人，他永遠是那副帶一點淺笑的溫潤君子模樣：“我知道。”

方闕重盯著他，沉聲道：“你昏迷的時候，遙奚安跟我講，你心裏有一個喜愛至極的人，也許並非是男女之情，卻始終將那人放在心底珍而重之，如今那人死了，就好像將你胸膛裏那顆心活活扯碎，那傷口太痛，不知要怎麽才能愈合。”

陸瀾複在聽到喜愛至極時，手指微微動了動，隻是他借著眨眼的瞬間垂下了眼睛，所以並沒有透漏出自己的絲毫心緒，聽人說完，才抬起眼來，他看人的時候十分直接，然而眼神溫柔又真誠，像個十分誠懇而老實的讀書人。

“但你知道我不是。”

方闕重眼底永遠凝結著一層薄冰，此刻盯著人，翹起一邊嘴角冷笑了一聲：“對，你這種人，不將匕首插進最後一個敵人的心髒裏，是不會甘心去死的。”

這時外麵遙奚安不耐煩地喊道：“人呢！怎麽到了吃飯的點兒還不見了呢！吃個飯還要三催四請的你們是大爺嗎！怎麽著是筷子成精把你倆吃了嗎！”

陸瀾複眼尾微微彎起，應了一聲：“來了。”他端起碗筷剛剛走出門去，聽到落在自己身後的方闕重很低的說了一句：“我也希望你長久活著。”

他有些訝異，但並沒有回頭。

兩人一進屋就看見遙奚安坐在餐桌前兩手撐著腦袋一臉怨念地盯著他們：“你倆是私奔到半路突然幡然醒悟又跑回來了嗎？”

“……”兩個人一致地忽略了這句話，推開椅子坐好，陸瀾複神情自然地把筷子遞給人：“來吃飯。”

遙奚安伸手去接筷子一邊假笑了兩聲：“多不好意思啊不該先給方闕重嗎？”

她的手指尖都要摸到筷子了，陸瀾複卻眼也不眨地挪開胳膊，將筷子轉而遞給方闕重：“喏。”

方闕重正伸手拿饅頭，胳膊在空中頓了一拍，臉色不變地接過筷子。

遙奚安一臉呆滯，陸瀾複笑眯眯地低頭給自己夾菜。

“……哇這世道！”

一頓飯吃的火花四濺，中途遙奚安三次試圖在桌下絆倒方闕重四次試圖用筷子戳瞎陸瀾複三次，前者被方闕重擋住兩次不小心拐到陸瀾複一次，後者在陸瀾複衣服上留下兩滴油點子差點插進方闕重喉嚨裏一次。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飯菜還被吃的幹幹淨淨，陸瀾複和方闕重依次放下筷子，然後方闕重站起來邊向外走邊說：“吃的最慢的一個洗碗。”

遙奚安正要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一口吞掉饅頭鼓著腮幫子衝人揮拳：“你萌真是太過轟了！”

“她說什麽呢？”

陸瀾複背著手雲淡風輕：“大概是說……今日天氣不錯，正宜洗碗吧。”

方闕重醒來的時候月光透過窗戶打在地麵上，致使地麵如同池塘，外麵風聲嗚咽，似乎吹過樹林，樹枝相互擊打，夾雜著斷裂的聲音。

他醒來的速度很快，幾乎沒有片刻昏沉，睜開眼後眼內一片清明。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自己床邊的人影，那人麵對著他弓著身子，正在低頭看他放在床邊的長刀。

是個僧人，腦袋頂上是禿的，穿著一件有點破爛的薑黃色僧袍，領口有幾處布料已經磨破，細長的脖子露在外麵。

方闕重控製住自己的呼吸，他的蘇醒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在一片月色中盯緊那人，然後就在他要拔刀時，那人忽然開口：“你這刀很有意思，如果不是它，我今日未必能醒來。”

方闕重及時止住動作，他看著眼前那人抬起臉來，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眉目尋常，隻是眼內如墨汁橫溢，一片漆黑，男人臉色十分蒼白，好似體內血液已經流盡一般。

他見方闕重醒來並不意外，而是微微退了一步向人示好。

方闕重保持著防備的動作做起來，臉色冰冷，十分鎮定：“你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他咀嚼著這幾個字，卻並不氣惱，反而尋味地笑了笑，“我是個人，或者說，我曾經是個人。我曾是這個廟中守廟的僧人，名叫坦西，這廟中常駐僧人不過五、六人，其餘人常年遊曆在外，有一年冬，後山有妖破雪而出，殺我等人，滅我屍身，封我魂魄。”

“我自那時起神智全無，直至今日，”他垂下眼睛，看著方闕重那把已被他抓在手中的長刀，“因你這刀，我才忽然被什麽喚醒，模糊來到此地，我不知你們是何人，但求你們能夠幫我一個忙，我的屍身被……”

他說到這裏，忽然住口，憑空中像是出現了一隻看不見的手，將那鬼僧的下巴按住，然後就見一根線從他唇間穿過，硬生生地將他嘴唇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