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他發出痛苦的悶叫，兩手從桎梏中掙脫出來，強硬地將自己的兩唇扒開，濃黑的血水從他嘴邊流淌下來，方闕重看的皺眉，而他忽然停住動作，臉上五官恢複原位，麵無表情地慢慢張開嘴巴，那嘴巴越長越大，嘴角向兩邊撕裂開長長的裂縫，同時腦袋後仰，方闕重一把將長刀拔出刀鞘，手腕翻轉，將刀刃對向那越來越古怪的東西。

卻見紅光一閃，那人臉已經幾乎要翻到身後的鬼僧被人一下子縱向劈成了兩半，兩半身體分開的瞬間燃燒起一股黑色火焰，頃刻間將它整個兒燒了一片灰燼。

黑煙散去，就見遙奚安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胭脂紅色的睡袍，長發散落，因為匆忙趕來，外袍也沒有穿，風將長發吹起漆黑如墨， 襯得眉心一片雪白。

遙奚安等那股煙散盡了，將手中一塊木牌收了起來，一邊走進屋子：“你沒事吧？”

方闕重長刀入鞘，下地踏上靴子，從一邊撈起棉袍遞給人：“沒什麽事，這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啊，我睡著睡著覺一下子醒了，覺得有什麽古怪的東西在這邊，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竟是找你的。”遙奚安隨意披上袍子，蹲在地上將一點灰燼撚起來在指尖搓了搓，“感覺不出來，如果不是妖大概就是什麽邪氣的靈體。”

方闕重將桌上的蠟燭點燃，跟她把剛才的事情講了，遙奚安咦了一聲：“有點意思，照他所說，這廟中的僧人盡被妖物殺死，而我們來時所見的那個……怕就是那隻妖了。”

“你覺得呢？”

方闕重話未說清，但遙奚安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問她是否察覺他們來是所見那名僧人身上的古怪。

遙奚安搖了搖頭：“若說是妖，我當時當真未這麽覺得，隻是若說古怪，確有一點，但因為這廟中盡是這種東西，所以我隻當作是他們修煉的法子與常人不同罷了。”

“與常人不同？”

“嗯，”遙奚安把手指在衣角上隨意抹幹淨，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比如有些術士，修煉久了，身上也會有點妖氣。當然，”她翹起一邊嘴角，嘲諷地笑了笑，“走的也不是正途。”

“剛才出現的那個，你感覺是什麽？”

遙奚安摸著下巴思忖：“不知道，太不完整了，我們常說人有三魂六魄，剛才那個……大概就相當於是破碎的一魂吧。”

“妖也有魂？”

遙奚安翻了個白眼：“你這不說廢話呢，不然妖和石頭有什麽區別。等等，”她想到什麽，忽然一愣，轉身就往外跑，手上抓緊袍子衣領防止滑下去，“陸瀾複呢！”

方闕重也立馬跟上，兩人跑到陸瀾複房間時，就見燭火已滅，房間內十分安靜，陸瀾複平躺在**，發出低低的呼吸聲。

遙奚安率先跑進去，方闕重在門口頓了一下，將長刀抽了出來。

遙奚安跪在陸瀾複床邊，兩手先去探他鼻息，確定沒有問題，順著被子伸進去摸著人溫熱手腕，兩隻一搭，按住他脈搏測了一會兒，然後淺淺呼出一口氣。

她從屋外跑進來，穿的又少，手指冰涼，陸瀾複睡的正熟，冷不丁被冰了一下，眉頭就皺了起來。

但是仍然沒醒。

“是太弱嗎？”方闕重在人身後站定，低聲問道。

他知陸瀾複體能不同常人，按理不該這時還沒醒過來，隻能猜測大概是因為剛受重傷，還沒有完全痊愈。

“不對，”遙奚安仍然跪在那裏，她似乎瞧見了漂浮在空中的什麽方闕重看不到的東西，伸出手指憑空在那裏挑起了什麽，然後放在自己眼前，皺眉認真的看了半晌，“散掉的靈體……好像是剛才那個玩意兒留下的。”

“有什麽用意？”

“看不明白，我也沒怎麽見過。”她甩了甩手指，然後將掌心按在陸瀾複額頭，閉眼感受片刻，輕輕拍了拍人，“沒什麽大事，大概就是讓人睡得沉了一些，明早再來看看他吧。”

因此第二天陸瀾複醒來時，睜眼就見遙奚安拖了個小馬紮坐在自己旁邊，一手撐著腦袋閉著眼睛打盹。

他看著人輕輕笑了笑，悄聲坐起來，想從人身邊過去。

不料遙奚安睡的很輕，一下子就醒了過來，她看了陸瀾複一眼，打著嗬欠擦了擦自己嘴角：“你醒了。”

“遙姑娘，”陸瀾複坐在**笑著看人，“大清早地這般出現在我房屋，怕是不太合適吧。”

遙奚安冷笑兩聲：“我和方闕重在那兒跟妖魔鬼怪打架的時候你還在這兒睡覺，怕也是不太合適。”

陸瀾複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遙奚安的意思，他抬起胳膊看了自己手掌一眼，問道：“是誰？”

“不太清楚。”遙奚安昨晚睡的晚，又因為不放心今天一大早就跑來陸瀾複這裏守著，此刻困得又打了一個嗬欠，站起來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粘在睫毛上的眼淚，然後將昨晚的事情挑了個大概給他講了。

遙奚安講的不快不慢，陸瀾複趁著這個時候將自己整理利索，他一貫是講究禮節的人，但此時不同尋常，見遙奚安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也就沒提這事，反正在這荒山野嶺裏，縱是睡覺穿的也不少。

聽遙奚安講完，他應了一聲，先道：“你回去休息會兒吧，我既醒了，也說明無礙。”

遙奚安將椅子拖回原位，扭著身子把窗戶推開，瞬間一股冷風迎麵吹了進來，遙奚安碎發紛飛，被凍得打了個噴嚏，“沒事兒，也到點兒了，剛才方闕重已經去煮早飯了，我們正好商量商量這事兒該怎麽辦。”

縱然已經在一起住了幾天，陸瀾複聽到方闕重煮飯這幾個字的時候，還是挑了挑眉頭，然後真心實意地讚歎了一句：“了不起。”

方闕重煮粥就是煮粥，純白粥，一點別的東西也沒加，索性米不錯，煮爛了之後發出濃濃的米香，再加一碟醃菜，兩個切開的鹹鴨蛋，一頓早飯弄得可以說是十分豐盛。

“上午我出去一趟，今天天氣不錯，去看看能不能捕到什麽。”

“好啊，”遙奚安夾一筷子醃菜放進碗裏，和一口粥一起盛進嘴裏，“路上小心，我和陸瀾複看家。”

陸七公子擁有在家裏挑剔出門倒很隨和的一條長處，米粥就鹹鴨蛋吃的也很滿意，聽到這裏把嘴裏的一口粥咽下去，對人點了點頭：“我和方統領一起去吧，也有個照應。”

方闕重自然不會反駁，遙奚安確認他身體沒有什麽大問題之後也同意了，三人很快吃完飯，遙奚安收拾碗筷時忽然咦了一聲，然後轉過身狐疑地盯著陸瀾複：“你不會是為了躲洗碗吧？”

陸瀾複笑眯眯地衝人擺了擺手，出門去換衣服，遙奚安氣地摔抹布：“陸！瀾！複！”

方闕重和陸瀾複兩人穿的很厚，出門一時倒不覺得很冷，積雪仍能沒過靴子，深及人腳踝，踏上後便會陷進去，發出咯吱的聲音。

四下沒人，十分安靜，越向山林深處走去，風聲漸起，且十分凜冽，吹在臉上如同刀割，陸瀾複是個土生土長的南方孩子，沒怎麽見過這種東風，走了一會兒就覺得整張臉都僵了，他看了走在前麵的方闕重一眼，將衣服領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陸瀾複。”

方闕重這一名字叫的十分卡點，陸瀾複腳下一頓，差點絆自己一跤，方闕重倒沒回頭看他，而是低聲道：“噓，兔子。”

陸瀾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一蓬草垛子下麵一隻白團子，個兒倒是不小，隻是顏色雪白，幾乎和周遭融為一體，在這一片大雪中很難分辨出來。

陸瀾複略微轉身，朝向那邊，腳踏在雪上的聲音在這山間被無限放大，那兔子抖了抖耳朵，警覺地就要跑，就在這時，方闕重兩指夾著一塊不知什麽時候撿起的石頭嗖地一聲射向那邊，直中兔子後頸。

那兔子兩腿剛剛伸起，便腦袋一歪，砸到了地上。

這套動作熟練無比，想來之前練過不少次，因此連擊中哪裏的角度都把握的分毫不差。

陸瀾複想到什麽，探究地看了一眼方闕重。

而方闕重已經走過去，從地上拽著兔耳朵將兔子拿了起來，看了兩眼後扔進袋子裏。

“冬天野外還有什麽能吃？”陸瀾複走到方闕重身邊。

方闕重拍了拍手，從地上撿起兩塊不大的石頭揣進兜裏，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接著向前走去，“獾，黃麂，山雞，熊，東西很多，還有些能吃的野菜。”他說著，抬腳撥弄了一下腳邊的一撮枯草，“比如這個，上麵已經枯了，拔出來下麵一截還可以吃，用水焯一遍，包包子包餃子都可以。”

陸瀾複饒有興趣地看著人：“方統領知道的倒是很多。”

方闕重隨意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接著走，語氣平靜：“你不用試探什麽，京都裏的人有許多都知道我出身尋常，小時候日子苦點算不上什麽。倒是陸七少爺，跟傳聞中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