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闕重這話說的有些挑釁意味，陸瀾複卻還保持著那副溫和的笑容：“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幼時活的太過尋常，那才是不尋常的事情，方統領認為呢？”

方統領沒說話，方統領沒理他。

天氣太冷，沒什麽活物還願意在外麵溜達，他們又走了一段路，隻捉到一隻山雞，途中隱隱聽到遠處傳來聲響，方闕重單膝著地，掃開積雪在地麵上趴了一會兒，站起來帶著陸瀾複給某種大型生物讓開路。

眼看近中午，兩人雖收獲不豐，也開始往回走。

在雪地中行進比在平原地區行進費力更多，陸瀾複傷情未好，走到後麵呼吸困難，他並不肯說，隻是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方闕重自然察覺，回頭看他一眼，先開口道：“休息一會兒吧。”

陸瀾複輕輕咳了兩聲，對人笑道：“也不至於。”

方闕重難得勸他一句：“在這裏傷病本就難愈，你要是拖得久了，總歸連累他人。”

他這人說話十分不好聽，陸瀾複倒是能聽出一點好意了，笑著向旁邊一棵樹走去，想扶著站一會兒。但是剛剛走進，不料腳下踩中什麽，險些被絆了一跤。

方闕重站在一邊看著他：“哈。”

“……”陸瀾複無奈看人，“方統領，你學壞了。”

方闕重站在原地沒動：“陸公子體弱到走路都能摔跤，這確實有些符合傳言了。”

陸瀾複無奈地歎了口氣，低頭去拂開積雪：“這裏有東西。”

方闕重自然不再多說，走過去看人把雪拂開，露出下麵一截豎立的黑色石板，不過一指寬，看不出是什麽材質。石麵粗糙，有被人打磨過的痕跡，上麵刻了些古怪的線條。

擦去積雪後見還有一截埋在土下，陸瀾複沒有試圖將它拔出來，收回手在衣服上蹭掉碎雪，放在嘴邊輕輕嗬了一口。

方闕重屈指叩了叩，聽那石板發出的聲響，搖頭道：“看著像石碑，但如此窄的並沒有見過。如果是有什麽用途的話，大概不止這一塊。”

“我也是這麽想的，”陸瀾複抬起頭來看向四周，一片白茫茫的積雪，“再找找吧。”

“不急於一時，再說你我二人其實並看不出什麽，現下還是趕回去，這裏太陽落山很早，等天暗下來山裏就太冷也太危險了。”

陸瀾複聽明白方闕重的意思，他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石板，然後跟上方闕重，說：“走吧。”

在回去的路上天上漸漸開始飄起了雪花，等到他們回到廟裏的時候，雪片已經密密麻麻，陸瀾複邊進屋邊拍掉身上一層薄薄的積雪，屋內很暖，進屋一會兒，積在睫毛上的雪就化成雪水順著睫毛垂了下去。

遙奚安給他們一人盛了一碗熱薑湯，邊幫忙擦頭發的融化的雪水：“我還想著你們怎麽還不回來，這雪勢看著還得下個兩、三天。”

方闕重接過碗來熱騰騰的喝了一大口，然後跟遙奚安晃了晃袋子。

遙奚安湊過頭去，見裏麵有一雞一兔，眉開眼笑地拍了拍方闕重肩膀：“爭氣！”

她倒是不挑剔，橫豎有東西拿回來就覺得心滿意足。

方闕重兩三口將碗裏的薑湯喝完，從胸腔裏呼出一口熱熱的白氣，跟陸瀾複點了點頭，提著袋子去廚房收拾。

陸少爺喝湯姿勢優雅好看，等到方統領都已經進廚房開始薅毛了，才把喝幹淨的碗放到桌上，遙奚安在一旁嘖嘖嘖，一邊捏過他的手腕，又將兩隻搭在他的側頸上。

陸瀾複歪著腦袋，試圖開口跟遙奚安講話，結果被要遙姑娘一腦袋拍了回去。

一會兒功夫遙奚安全部檢查完，才說了一句：“看著沒什麽事兒。”

“遙姑娘，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個大夫吧？”

遙奚安嗬嗬一笑：“對，所以不會救人隻會殺人，而且專殺話多那種，你有什麽意見？”

陸瀾複擺出乖巧神情，表示自己絕無二心。

然後他把雪地石碑的事情大體給遙奚安講了講，又將那碑上所刻的東西按照記憶大差不差地畫了出來。

遙奚安坐在椅子上，一腳等著桌子腿，看著那畫前後晃著凳子。

那姿勢徘徊在連人帶椅子摔倒邊緣，看的陸瀾複心驚膽戰，幾次伸著胳膊想去扶她。

“你畫的這個東西大概是個刻在石碑上的符，但是這上麵沒有勢，我得親自看看才能知道是什麽東西，而且我猜……那石碑不止一個。”

陸瀾複終於忍不住出手，把人椅子按平，然後神情自若說道：“大概要等雪停了。”

“那倒也無所謂，”遙奚安伸個懶腰站起來，“反正也不急於一時。來，今天中午大神給你煮個雞湯。”

陸瀾複笑了笑，跟在人身後：“大神，這事兒量力而行。”

遙奚安回頭戳了戳人腦門：“你怎麽這麽看不起人？”

“不是看不起你，”陸瀾複把她的手撥開，“隻是野雞何辜。”

結果遙姑娘一語成讖，石碑那事兒還真就……急於一時了。

方闕重醒來的時候，夜色正好，銀色的月光從雪地上反射出來，連屋內都亮晃晃的一片，他感覺耳畔有涼風不時吹過，就像枕邊睡著什麽人。

他想著大概是窗戶沒有關緊，正轉身準備坐起來的時候，看到了腦袋旁邊的那個人。

不是感覺枕邊睡著人，而是枕邊……真的睡著一個人。

他住的房間有兩個連鋪，每個大概能睡四個人，如今那一片**密密麻麻躺滿了人。

在方闕重轉頭的瞬間，齊齊扭過腦袋來正對著他。

沉默無聲，方闕重看著那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眶，抄起刀來橫切出去，就在這時，一隻蒼白的手忽然貼著他的胳膊，一路攀上，冷意隨之不斷蔓延。

方闕重一時心驚，轉頭就看一張臉已經貼上了自己，正是那天那個妖僧。

他的嘴巴依舊被黑線縫住，他死死盯著方闕重，一邊伸出手來，抓住自己的嘴唇狠力下扯，隻見黑血流出，流到人身上後就像是有生命的黑蛇一般，一下子鑽進人袖口。方闕重單身持刀，在半空中將它斬斷。

血蛇斷裂為兩節，在空中扭曲，兩端憑空生出尖牙，分別從兩側向人襲去。方闕重抽身後退，一把抓住其中一段，手指緊握，猛地向牆上甩去，另一手握住刀柄，自上而上，徑直將另一段死死切進地麵。血蛇**，仿佛發出無聲的尖叫。

方闕重用力側腕，蛇身猛地綻開，在空中散成血花。

鬼僧此時已經將嘴完全張開，就見一隻手從他嘴裏探了出來。手骨蒼白，仿佛是從地獄中伸出。

方闕重反手橫切出去，那隻手並沒有被砍斷，隻是擊地鬼僧腦袋往後一倒，然後吱呀地慢慢轉了回來。

方闕重此時已經站在了地上，他抬腳直接踹上人胸口，那破舊僧袍下仿佛是空的，一隻腳便陷了進去，騰出空來的兩隻手一下子抓上他的小腿，方闕重利落收刀，此時身後那些鬼影卻已無聲無息地靠了上來。

方闕重用餘光看到無數黑色的影子攀附在自己身上，他們身上傳來濃烈陰鬱的腥臭味，方闕重殺過人，也埋過人，知道那是屍臭味。

他冷笑了一聲，收回腳來站穩，一邊抽起長刀，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刀花：“一群雜碎而已。”

遙奚安趕到的時候，隻聽屋裏傳來像是蟲子被碾死的吱呀聲，她快步跑著一把推開門，看見一條細長的黑影攀在方闕重背上，像是一條細長的蛇，又像是一個被無限拉長了的扭曲人影。

她從袖中抽出一塊木牌，用力握住念了一句：“擐堅固鎧，斷陰固陽！”隨後將其擲了出去，木牌在空中仿佛燃氣，中心亮起一個火星般的橙黃色的圓點，隨後光芒淡去，但光暈反而不斷四散，在與那黑影相擦的瞬間，黑影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那並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倒像是皮肉被烈火燃燒所產生的皺縮聲。

黑影迅速縮小，最後忽然顯現出一個黑色人影，那人影伸出一隻手來試圖去抓方闕重的背，方闕重頭也沒回，反手一擋，徑直將它擋了回去，那影子驟然一晃，隨後漸漸淡了，像煙霧散於風中一般。

屋內轉眼歸於平靜，遙奚安吸了吸鼻子，皺眉道：“這是什麽味道。”

方闕重瞥了她一眼，從一邊撈起自己的衣服隨意披上：“這話該我問你。”

遙奚安走過去從地上撿起那塊木牌，拍了拍上麵的灰，揣進自己懷裏：“如果不是你，恐怕也招不來這些東西，”她說著，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方大統領的肩膀，“方統領啊，你看來……是有點虛。”

方大統領不願意搭理她，將剛才的事情簡單講了，遙奚安坐在椅子上，腳跟踩著椅麵，將自己團成了一個圓球：“看來這事兒是有點急，最遲後日，我們得去那裏看看。而且我有一件事覺得有些古怪，那僧人說是你的刀喚醒了他，但你來這裏已經有些時日，怎麽都沒發生什麽變故，反而是陸瀾複來了，才突然觸動封印？”

方闕重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讓清新的涼風卷攜著冰雪吹進來：“你應該有猜測吧。”

遙奚安微微偏頭，躲過了吹進來的一片碎雪：“要麽是陸瀾複這人體質特殊，身上有什麽門道，要麽是……因為他的到來，我們正好湊夠了三個活人。”

“三個活人……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