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奚安抱著膝蓋前後晃了晃，她仰著腦袋微微眯起眼睛：“自古獻祭以三人為佳，用三人性命求來的力量可是能幹不少事情。”
她說的神神叨叨，說完後忽然打了個噴嚏，抬手搓了搓鼻子：“啊，太冷了，回去了回去了，有事明兒再說吧。”
方闕重站在窗前，探出手去，接住了一片雪花，然後他無聲地仰起頭來望著那淹沒在雲層後麵的月光。
第二日依舊暴雪，沒有成行。陸瀾複中間出門去檢查加固房梁，回來時幾乎成了一個雪人。
遙奚安正坐在灶台前麵扇火，看到以後笑得不行，拿著蒲扇去給人拍積雪，結果飛了一片煙灰。及時阻止掉遙姑娘的搗亂後，陸瀾複很快把自己收拾利索，搬把馬紮坐在灶火旁邊，額發上的碎雪融化成水，順著鬢角流下來，伴隨著木柴燃燒的劈啪聲橙黃色的火星飄灑出來，灶前烤的人臉上漸漸發燙，遙奚安一隻手撐著下巴，貓似的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嗬欠。
“雪勢還是沒有小的意思啊，再這樣下一晚，明日雪深大概能沒過膝蓋了。”大概是在火前待了太久，遙奚安嘶了一聲撓了撓臉頰，“有些麻煩啊，以這兩日的勢頭，明日我們無論如何也該出去一趟了。”
幸而這一晚，雪就停了，積雪不再加深，不過剛及小腿，隻是第二日天亮時，屋外仍舊是霧蒙蒙的，推開窗去，就見太陽還未出來。
遙奚安裹著衣服，腦袋伸在窗戶外麵，陸瀾複從他窗前走過去，抬手按了一下人腦門：“看樣子今日可能還會下雪。”
“不想等了，”遙奚安晃了晃腦袋，把落到額發上的碎雪晃掉，“想來不遠。收拾收拾，今日出發吧。”
三個人早上一人喝了一碗熱湯，穿的暖和厚實，揣著手出了門。連著下了兩日夜的雪沒過小腿，每一步踏出去後都陷進雪裏，需要將腳抬高才能拔出來。
三個人走的都有些費勁，呼出的熱氣很快在空氣中冷凝成霜霧，露在外麵的鼻尖一會兒功夫凍得通紅，走會兒路遙奚安就忍不住抬手使勁搓了搓幾乎要凍僵的臉。
方闕重記得大體的方位，但是他們房後這一片山中，隻有長得疏密隨意的樹木，矮的灌木和大的石頭都已經被雪掩埋，幾乎看不出什麽明顯的能指明路線的東西。他們與目的地距離不算太近，且這一日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蔽，方闕重走走停停，不斷重新修定路線。
等到估摸著已至午時時，走在最前麵的方闕重忽然止住，抬手仔細摸了摸身前的樹幹，然後回過頭去看著他們走過的身後：“走錯路了。”
遙奚安正努力把自己的一隻腳從雪地裏拔出來，聽到這話茫然抬頭：“……你說啥？”
遙奚安露在外麵的鼻尖凍的紅彤彤的，乍一看上去像是隻可憐巴巴的小狗。
方闕重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去：“這條路我們走過了，我記得之前遇到了兩棵長得一般粗細的樹，大概是從那裏走錯了。”
“怪不著你，”陸瀾複大概是一隻腳踩進了深雪裏，正偏身扶著樹把已經被雪埋到膝蓋的腿抽出來，“那樹我看著也眼熟，應該是這兩天風大把樹枝掛斷了。”
他這一腳不知是踩到了什麽裏麵，竟然雪十分之深，遙奚安看著好玩，笑嘻嘻地過去撈他：“也算不上什麽，不遠，走回去就是了。我……”
她話未說完，就見陸瀾複忽然身體一矮，猛地陷進了雪裏，遙奚安一時並沒有反應過來，時間也容不得她想，眨眼間就見陸瀾複身影已經消失了大半，她連忙撲過去，隻覺得手指間有什麽滑過。
那是陸瀾複的衣角。
她五指猛地攥緊，關鍵時刻竟然真的抓住了他的衣服，然後便是天地顛倒，她被一股力氣拽著徑直跟著陸瀾複陷了進去。
方闕重反應十分敏銳，他離兩人都有距離，瞬時間從腰後拔出長刀，隻見空中銀光閃過，刀尖貼著人腰身刺入遙奚安長襖，很輕很低的劈裂聲，鋒利的刀刃將它穿透。
但遙奚安連同陸瀾複下降速度極快，那長刀竟然沒有將他們阻隔毫分，而是嗤的一聲將那一塊布料橫切開來。
方闕重一刀出手後，毫不猶豫，大步向那邊跑去。
是地麵上的一個裂口，因為積了後雪，走過去時並不能輕易發覺，剛才大概是因為陸瀾複抬腳時候踩到了這邊，積雪不實，便一下子陷了進去，手邊又沒有著力點，才整個人都順著裂縫滑落下去。
他蹲在裂口處停了片刻，聽下麵兩人衣物與石壁摩擦的聲音漸漸降低，又在一遍一遍的回響中不斷加強，最後回旋成了低低的悶響。
方闕重隻猶豫了一瞬，便右手一撐，徑直跟著跳了下去。
這山壁並不光滑，是天然裂出的石縫，石麵不斷凸起，幸而並不十分陡峭，有些斜度，陸瀾複半躺著下滑，在顛簸中終於抽出自己的匕首，狠狠插進上方石壁。
刀刃刺入石麵，然而入內不深，僅僅刀尖沒入，陸瀾複跌落速度不斷加快，一時隻聽得刺耳的摩擦聲，陸瀾複手腕被震地生疼，半晌忽然一鬆，刀尖被彈出，帶動五指後翻，頃刻間差點將他的手腕生生折斷。
他兩指轉動將匕首收回，在下落中被一塊突出的石塊猛地劃過腰身，痛地他忍不住低低嘶了一聲。
這時他忽然意識到問題，在一片幽深中，他叫道：“遙奚安？”
沒有回應。
遙奚安此時處境十分艱難，她本來拽住了陸瀾複的衣角，卻不料一路顛簸，摔得七上八下，衣角不知何時從她手中滑脫。她跌落時腦袋朝下，此時保持著這個角度，不由地抬手護住腦袋，風聲和著石壁上冰涼的水滴擦過她的鬢角，她閉起眼睛，睫毛在風中抖動。
然後彭的一聲，她跌在冰冷的石麵上，又順著滑出去老遠。
遙奚安哎呦了一聲，一手扶著腰站起來，一邊叫人：“陸瀾複，我怎麽覺得我滑出去五裏地開外啊，我們這是……”
她愣在那裏，呆呆地看著四下冰藍色的洞穴，喃喃道：“在哪裏……？”
身邊空無一人。
遙奚安輕輕咳了一聲，她現在獨自身處一個詭異十分的洞穴，上下左右都是不知質地的水藍色冰麵，看似像冰，其後卻仿佛水麵沒有完全凍結，還能看到粼粼的波光，摸上去冰涼一片，卻不會有融化出的水漬。
她抬起手來放在嘴邊輕輕嗬了一口氣，搓了搓手指，然後她抱著微弱的希望又叫了一聲：“陸瀾複？”
並沒有出乎她的意料，那一片幽藍中並沒有人回應他。
四下沒有聲音，幽幽的光亮來自於那藍色冰麵自身，很冷，還有一種……她形容不出，卻迫切地想要離開這裏的感覺。
她從袖中抽出一塊一掌長的木牌，兩指並攏快速在上麵畫出一道符，隻見微弱的光芒閃過，她迅速將它按在冰麵上，木牌沒有任何反應。
遙奚安有些疑惑地拿回來看了一下，輕輕嘖了一聲：“沒有古怪？”然後便向將它收回來，就在此時，木牌毫無預兆地自燃起來！
一股藍色火焰忽地騰空而起，看似冰涼，卻帶著熾熱溫度，遙奚安一下子將它甩了出去，就見頃刻間木塊燃盡，隻剩點點藍色熒光漂浮在半空中，有些似乎被風吹動，慢慢落到遙奚安身前，遙奚安迅速後撤，向那邊猛地揮舞袖子，就見那些光點再次在半空中燃起。
顯然，如果剛剛它們碰到了遙奚安，那麽此刻燃燒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竟然看錯了，好大的——古怪啊。”遙奚安一腳後撤，擺出防禦的架勢，謹慎地盯著四周，這時身後冰麵忽然響起聲音，那聲音很悶，像是穿過什麽傳過來的。
她疑惑回頭，隻見冰麵後影影綽綽，像是兩個人影。
她看了片刻，一下子撲了過去，用力捶打冰麵：“陸瀾複!”
冰麵之後，正是陸瀾複，和一個模樣穿著與此刻遙奚安一般的人影，陸瀾複顯然信它是她，兩人說著話，便並列向前走去。
遙奚安知道那東西必然古怪，一邊砸著冰牆，一邊大聲喊道：“陸瀾複！你站住！別信它！”
她喊地聲嘶力竭，但這麵牆看似單薄，卻仿佛連一點聲響都透不過去，遙奚安眼看著人影走遠，一邊沿著冰麵追了過去，然後就見那個假扮她的不知究竟是什麽東西的“遙奚安”忽然站定，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她所做的無用功，接著轉過身去，帶著陸瀾複走了。
他們就這樣消失在了冰牆之後。
遙奚安接著追過去，卻什麽也看不到了。那冰麵之後仿佛再無什麽東西，遙奚安站在原地一手扶著冰麵，俯身大口喘氣。
她咽了口唾沫，皺眉琢磨這到底什麽東西。
等氣息均勻，她見自己之後沒有趕來方闕重，心裏知道三人大概是在剛才下落的甬道裏被動了什麽手腳，已然分離。雖不知前麵將要麵對什麽，但從腰間抽出長鞭，一步步向前走去。
這地下並沒有方向，也沒有明確的指引，她今日忘帶石盤，手裏掐了個訣，甚是隨意地挑選出了一個方位，便徑直走去。
“古人有雲，運道……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