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瀾複向來不在言語上跟遙奚安計較,聽她這麽說,也隻是施施然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問人:“我們往哪兒走。”
遙奚安嘴上官司向來不耽誤她實際行動,抬頭看了看,沿著長廊向右走去。
過了長廊又是一道拱門,遙奚安聽著那邊兒一點動靜都沒有,不疑有他,一腳踏入。
結果走進去的瞬間,身邊光影變幻。
閣樓高台全部隱去,乳白色的霧氣自地麵升起,很快就鋪滿了天地,唯有腳下一條鵝卵石路,綿延著向遠方伸去。
她猛地回去,對陸瀾複大喊:“別進來!”
陸瀾複落後她一步,此時雙腳還在長廊上,但也覺出古怪,見遙奚安和自己之間仿佛升起了一層模模糊糊的東西,眼見著遙奚安的身影越來越淡。
“這是什麽。”
遙奚安咬牙切齒:“皖南十二宮。”
這賊老頭,竟在宅院裏做了這樣的布置。
皖南十二宮,因第一隻是在皖南被人抓住的,因此取了這個名字。這種妖怪喜好捉弄人,幼時會纏住迷途的旅人,讓他迷路,在夜裏、在墳旁,打著圈地走不出去,惹人心疑自己見了鬼;但這是一種少有的成長型的妖怪,本體會越來越強,等到成為真正的皖南十二宮時,便能真的生事,化作一團迷宮,外表卻與周邊景色無疑,引人進入自己體內。
變幻出十二條路,其中隻有一條能走出去,另外的十一條……則會被它吞噬掉。
遙奚安一時疑慮,想皖南十二宮這樣的妖怪……是不應該存在的,這樣大、這樣強,難不成……是被人專門豢養的?
但眼下情況也容不得她分析這妖怪是哪來的,眼見與陸瀾複之間的門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消失不見,她連忙從兜裏拿出一隻鈴鐺擲了出去:“晃鈴鐺!接我!”
話說的簡潔,也來不及想陸瀾複能不能聽懂。
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門徹底消失掉。
陸瀾複一把接住鈴鐺,再一抬眼,拱門那邊已是尋常的宅院。
他不懂什麽皖南十二宮,但見一向嬉皮笑臉的遙奚安露出那種神色,也知道這妖物不同尋常,便不擅闖,隻將鈴鐺舉起到眼前,見上麵刻著符咒似的幾道,輕輕一晃,沒有聲音。
這鈴鐺是沒有銅芯的。
遙奚安此刻四下霧靄茫茫,什麽也看不清,隻能尋著腳下的鵝卵石路,一步步向前走。
周圍很靜,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遙奚安愈加謹慎,知道在這片白霧的後麵,一定藏了些什麽。
然後她忽然感覺,耳畔有風。
很輕……
就像是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輕吹了口氣一樣。
她慢慢地轉動眼珠,看著臉邊那一片乳白的霧氣緩緩地向前流動。
然後她從腰間一把抽出一條紅色長鞭,猛地轉身,大喝道:“什麽人!出來!”
小孩子笑嘻嘻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從這頭到那頭,仿佛有人在四處跑動。
遙奚安握緊手中的鞭子,又喝道:“出來!不要逼我動手!”
銀鈴般的笑聲戛然而止。
一下子重回寂靜,遙奚安有點心慌,不自覺後退了一步。這時有什麽東西,從後麵一下子撞到她的腿上。
遙奚安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就和一張慘白的小臉打了個照麵。
她差點沒控製住自己,一鞭子掄了出去。
是個小娃娃,就是長得寒磣了點,臉慘白,眼通紅,一咧嘴一口尖牙,長得不是吃素的樣子。
偏生它還覺得自己挺嬌俏,抱著遙奚安大腿奶聲奶氣地跟人撒嬌:“玩遊戲玩遊戲。”
遙奚安鬆了口氣,剛想問人玩什麽遊戲,忽然心念一動,把那小鬼往後推開:“你是誰?”
“我?”小娃娃瞪著那雙血淋淋的眼睛,“他們都叫我小十二。”
皖南十二宮。
遙奚安提防地看著他,堅定地搖搖頭:“我不跟你玩遊戲。”
“那可由不得你。唔……玩什麽好呢?”
四麵八方忽然響起聲音,全都是孩童的音色。
“玩六博!”
“玩樗蒲!”
“玩塞戲!”
“玩彈棋!”
“玩押寶!”
“玩花會!”
小十二捂住耳朵大叫:“你們吵死了!”
“我知道了!”他忽然眉開眼笑,“我們來賭大小吧!”
周圍剛剛靜下去的聲音又都紛紛議論起來:“賭大小好呀!”“好玩好玩!”“不要不要,就要玩押寶!上次玩押寶那個人真有趣!”
遙奚安耳朵沒把這雜亂的話漏過去:“上次的那個人?”
小十二沒理她,隻是興衝衝地變出了一張桌子,手裏搖著骰子:“快來陪我玩兒啊!”
遙奚安:“我不,我要出去。”
“不,隻有你贏了我,你才能出去。”
遙奚安偏不信這個邪,按照皖南十二宮幼時那種愛捉弄人的勁頭,一旦陪它玩了,才會被永遠留下來。
她四下看了看,然後轉身就跑。
誰料跑了三五步,出現在眼前,赫然還是小十二。
那張桌子,那個鬼氣森森的娃娃,連晃著骰子的動作都一般無二。
遙奚安又嚐試了幾次,確定這一局不同它玩,果真出不去。
隻好走到人跟前,一抬下巴:“那來吧。”
小十二動作倒挺熟練,咣當咣當地晃著骰盅,然後哐地往桌上一扣:“壓大壓小。”
“壓……”遙奚安剛出口,忽然頓住,“賭注是什麽?”
小十二血紅的眼睛眯了起來:“哎呀呀,還以為你不會問這個問題呢,真可惜。你要是贏了,我就給你出去的鑰匙,你要是輸了,就多一根線。”
“線?什麽線?”
遙奚安直覺那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惜小十二再不肯多說了。她隻好隨便壓了一個大。
小十二把骰盅一掀。
一二三,小。
“輸了呦,”小十二晃了晃一根手指,“一根線。”
第二局,遙奚安依舊壓大。
掀開骰盅。
一一二,小。
“兩根線。”
第三局,遙奚安壓大。
掀開骰盅。
二三三,小。
“三根線。”
……
“九根線。”
第九局一開,小十二搖頭晃腦地把兩隻手都打開,十根指頭數了一遍:“快要不夠用了哦。”
遙奚安一手拍在骰盅上狠壓住:“你出老千!九局我把把壓大,你連小,這怎麽可能。”
小十二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你才發現呀?”
遙奚安向地上猛地一抽鞭子:“把鑰匙給我交出來!”
“不,遊戲規則,說好贏了我才能給你的。”
眼看這小鬼耍滑頭,遙奚安也顧不得什麽,鞭子直衝它甩了過去,在空中發出一聲轟鳴,長鞭如蛇尾一般,從十二頸間繞了一周。
遙奚安用力一勒,勾的十二一個踉蹌。
“再問你一遍!給還是不給!”
小十二直勾勾盯著她笑:“你會死掉的。”
“可笑。”遙奚安握著手柄向上一揚而後奮力甩下,小鬼被鞭子卷著帶了起來,結果就在半空中,那個圓滾滾的腦袋像是被勒掉了一般,單獨飛了出去。
同一時刻,遙奚安腳下的路一下子開裂,她站立不穩,隨之猛地跌落下去。
不斷地降,不斷地降。
一片黑暗。
上方還回響著稚嫩的聲音:“你會死掉的。”
“滾吧你。”遙奚安低聲回了一句。餘光瞥見右手邊有亮光一閃而過,來不及細想是什麽,手上已經條件反射地甩出去鞭子,隻聽“叮”的一聲,鞭子略一震,抬頭望去,見是一根銀針引著一條線被擊飛出去。
看清的同時,又有幾根針接連飛射過來。
遙奚安在半空中沒有著力點,努力扭身,邊躲邊擋。
然而終究不敵,尤其有兩根分別從上下而來,簡直避無可避,她已經努力蜷身,兩臂卻依舊被針尖刺了過去,那針來勢洶洶速度極快,其中一根徑直穿透了她小臂。
遙奚安痛的嘶了一聲,卻也顧不得傷口,一手抓住針,另一手握住已穿過自己肉的細線,用力拽斷。這線不知是什麽材質,又細又堅韌,雖然終究斷了,但也在她手心勒出了一道紅痕,血珠子就順著白線滴滴答答地淌了下來。
這一段閃避說來複雜,也不過發生在頃刻之間。
遙奚安仍在不斷墜落,卻在風聲中依稀又聽到了點什麽聲音……密密麻麻的,像是什麽東西正在石壁上攀爬。
她扭頭下望,影影綽綽看著似乎快要到了底部。
依照現下這降勢,真要著底,怕是要摔成一灘肉泥。
她被貫穿的左臂痛得厲害,卻努力彎起來從胸口掏出一顆漆黑的種子,往右臂傷口上按去,使它完全沾了血,然後向下一扔。
種子著地瞬間便抽出嫩綠枝葉,隨後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攀長,顏色亦由淡轉濃,不過眨眼功夫,竟就長成了一株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