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奚安轉眼跌落進毛絨絨的葉子裏,像是跌進毛毯的懷抱,雖然遠比不上那舒服。
從高處降落的速度讓每一次碰觸都像是樹枝抽打在她身上,樹葉毛糙的葉邊也一次一次地劃破她的皮膚。
到最後她被一根粗壯的分枝懶腰擋住,痛的幹嘔了一聲。
這花樹的生長與遙奚安的降落保持著同步,在她觸到樹頂的時候小花苞一個個的綴了上去,迅速綻放開來,被她這麽猛烈的一通撞擊,流光一般的紫色便簌簌地落了下來,一朵朵花劈頭蓋臉地砸在她身上。
“咳……”遙奚安深吸了幾口氣,手指幾乎抓進樹幹裏,她勉強地坐了起來,抬手把已然散了的長發隨便攏了攏,釵子一插。
這時頭頂又響起了聲音。
“哎呀呀,好可惜,九根線,竟然隻有一根穿過去了。”
遙奚安總算懂了它剛才跟自己賭的,每輸一局就要加一根線是什麽意思。
小十二的聲音盤旋在黑暗中:
“本來還想把你做成人偶陪我玩的呢,嗯……我玩膩了,就讓它把你吃掉吧。”
讓……讓誰?遙奚安一下子想起來剛才聽到的那一陣密密麻麻的聲音,右手一甩鞭子,讓它纏住一根粗壯樹枝,一麵從樹上一躍而下。
落到地上之後,果然聽見聲音越來越近,而且地麵似乎都在震動,她心裏不詳的感覺越來越深,抽出鞭子握緊了,慢慢向後退了半步。
這時,發出聲響的東西,終於過來了。
深綠色,頭,四肢,長長的尾巴。
遙奚安慢慢長大嘴巴,反應過來咬著牙一鞭子橫掃過去。
是成百上千隻鱷魚!
因為這裏太黑,等遙奚安真的看清的時候兩者相距已經不遠,而且這些鱷魚不知有什麽門道,爬得很快,不過就眨眼間的功夫,烏泱泱一片已經離她不過三丈有餘。
遙奚安一鞭子過去掀翻了頭前一片,然後扭頭就跑。
頭頂小孩子的笑聲尖利可怖:“會死哦,會死哦。”
遙奚安心想,去你媽的。
她邊跑邊聽見身後聲音轟鳴,忍不住回頭去看,見數量似乎是少了一些,再定睛一瞧,領頭的那隻已然變成了最開始體型的數倍大!
原是那些少掉的鱷魚都覆在了它一隻身上。
距離不遠,它個頭又大,連那黃澄澄的眼珠子都看得清楚。
遙奚安幾乎要痛哭出來。
起先四下一片黑暗,跑的其實漫無目的,後來又有濃霧漸起,白茫茫一片,不知什麽時候,腳下又出現了那條鵝卵石道,再後來,四周也漸漸出現了一些建築物的輪廓。
仔細看去,是一扇扇的門。
有些是木門,有些是鐵門,有些空白一片,有些貼著過年的對聯。
有些開著,有些關著。
遙奚安也考慮過要不要選一扇門進去,就在猶豫的時候,聽到了鈴鐺的聲音。
叮鐺,清脆的很。
她一下子睜大眼睛,腳下一頓,然後不再猶豫,順著聲音向前跑去。
就這麽跑了好久,隻感覺地麵震動越來越強,到最後遙奚安一下子撞到了一麵白色的牆上。
……沒有路了。
她大口喘著粗氣,慢慢背過身來,手掌握緊了鞭子。
鱷魚追到了最後,隻剩下一隻,足有半人高,細長的眼瞳都有人小臂長短。
見遙奚安停了,它的動作也慢下來,晃著尾巴爬到了她身邊。
“追到你了。”
一開口,竟然是個奶聲奶氣的小女孩的聲音。
遙奚安緊靠著牆,感覺自己的手臂因為疲憊和緊張都在顫抖。
她看著鱷魚張開嘴,然後把一枚一直銜在嘴裏的鑰匙吐了出來。
……呃?
“現在該你追我了哦。”
它說完,扭身跑走了,因為過長,轉身的動作還做得有些笨拙。
遙奚安愣在原地。
什、什麽?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就走了?
……誰在跟你玩遊戲啊拜托!
“哎呦我去,”遙奚安俯下身子來喘了幾口氣,“小腿肚子都抽筋了。”說著搖了搖頭,從地上撿起了那枚鑰匙。
鑰匙是古銅色的,比尋常的鑰匙看著要大一些。在手指碰到它的瞬間,白色的牆麵變幻,出現了兩扇門。
兩扇黑色的門,一左一右,看上去一模一樣。
鈴鐺聲又響了起來,但因為兩扇門隔的不遠,所以聽上去並不能指明很明顯的方向。
這兩扇門……遙奚安回憶了一遍剛才逃路過程中路過的那些門。
十二扇,皖南十二宮的十二扇門。
其中十一扇門都是死路,隻有一扇門能出去。
遙奚安皺起眉頭,這兩扇門……有點看不出來分別啊。
她想著,隨便選了一扇,把耳朵貼上去,想仔細辨別一下鈴聲。
“你在這兒。”
男聲忽然響起。
遙奚安嚇了一跳,連忙偏頭去看,見是陸瀾複站在那裏,正疑惑地盯著自己。
他身後門半掩著。
遙奚安直起身體來:“你怎麽在這兒?”
陸瀾複解釋道:“我等了很久,你還沒有出來,所以忍不住進來找你了。”
遙奚安站在原地沒有動:“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要進來的。”
“因為我擔心你啊。”陸瀾複側過身去,握住門把,“快跟我走,這門就要關上了。”
“陸瀾複,”遙奚安慢吞吞地說,“你的鈴鐺呢?”
“鈴鐺……”那張陸瀾複的臉上,焦急的神情忽然僵住了,就像突然被定住一樣,然後他僵硬地轉了轉腦袋,嘴巴裂開了一條縫,“原來是鈴鐺。”
遙奚安麵對著它,背在後麵的手悄悄地將鑰匙塞進了鎖孔,慢慢轉動,然後在那個“陸瀾複”張大嘴巴撲向自己的瞬間,一把拉開門,大步跨了出去!
“遙姑娘?”
是個有點硬的懷抱。
陸瀾複一直在拱門外等著,不時搖動鈴鐺,四下平靜無波,忽然眼前場景變幻起來,顏色四濺,泛起扭曲的漣漪,然後就被遙奚安直挺挺地撞進了懷裏。
他連忙扶住人,感覺到她似乎一時站立不穩,便又稍微用力,握住了她的胳膊。
“陸……陸瀾複?”
“是我。”
遙奚安舒了口氣。她放縱自己,徹底往人懷裏一倒。
陸瀾複低頭看她,見人衣服上斑斑駁駁都是血漬,尤其是胳膊上有兩處,血色大片暈染開來。
他看出裏麵情形定然艱難,低聲問人:“你怎麽樣?”
遙奚安在他懷裏緩了一會兒,指尖還微微顫抖,半晌答道:“還好。我們快點躲開,皖南十二宮見獵物逃走,不會開心,一會兒就要有人來了。”
陸瀾複懂她的意思,俯身打橫抱起人。
遙奚安一愣,心想這人看著清瘦,沒想到力氣倒很足,不像個普通書生。
他倆躲在一根廊柱後麵,不一會兒功夫,就見一穿著錦繡衣裳的老頭匆匆趕了過來。
遙奚安狠狠說道:“這李家老頭兒可委實太狠了些,人家來偷東西,他便要置人於死地。來時還奇怪這邊怎麽沒人看著,原來竟是這個原因。”
李老爺趕到拱門下,左右看了看,見無人,便咬破了拇指,沿著牆壁上某道花紋,一路按下。
就見那邊微微一震,他就走了進去。
遙奚安摸著下巴,暗自琢磨:“這下糟糕,這皖南十二宮已經認主了,若不是李老頭兒本人,倒不能讓它開門了。”
陸瀾複卻想到別的事情:“皖南十二宮,常被用作看守東西嗎?”
遙奚安愣了一愣,“這我倒沒聽過,所以乍在這裏見到,我也覺得奇怪。”她後麵的話沒有說出來,而且她懷疑,這隻皖南十二宮,本來就是被人養大的。
他們在這兒商量了一會兒,李老爺已經走了出來,臉色看著還好,大約是查了一遍發現沒丟什麽。
出來之後,他猶自謹慎,狐疑地打量著這片長廊,陸瀾複按著遙奚安探出的腦袋將她拉了回來。
幸而這時有小廝快步跑進來,慌慌張張地衝到李老爺身邊跟他說了些什麽,就聽李老爺惱怒地罵了一句:“這個孽子!”
遙奚安無聲笑起來,可見是李大少爺的事情被鬧出來了。
在這個大婚的日子鬧出這種醜事,李老爺也顧不得其他的,連忙走了。
遙奚安眨著眼睛看人背影消失了,才歎了口氣:“有點麻煩啊,我可不想再進一次皖南十二宮了,剛才半條命都沒有了啊。”
“不用你再進一次,”陸瀾複無論什麽時候,說話都很從容,“那小廝找李老爺的時候,我看他無意識地抬手在胸前擋了一下,應該是把什麽貴重東西藏在了身上。你猜是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
遙奚安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陸瀾複,你要是在江湖上混,早混出名頭了,落草為寇,實在不必去當你那個委屈的大少爺。”
陸瀾複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拉起來,然後低頭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不,我從來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