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七公子睡得微沉，意識比身體先醒，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先是帶著一點困意的嗯了一聲，半晌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醒了過來。睜眼時眼色清明，眉頭微微皺著，是下意識的防備狀態。

方闕重已經坐了起來，正俯下身去摸鞋：“有問題。”

陸瀾複什麽也沒問，即刻翻身坐起來。

兩人很快趕回遙奚安那邊，三間屋子空****的，一絲聲音也沒有。天色灰暗，陸瀾複先去找遙奚安，方闕重手裏持刀，敏捷而安靜地快速搜完了整個房子，什麽也沒有。

兩人最後碰頭時遙奚安還在呼呼大睡，端的是嬌憨。

方闕重收了刀，跟人低聲解釋：“沒有人，沒有血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似乎是憑空消失了。這屋子有古怪，我們盡早離開。”

陸瀾複蹲下去，輕輕拍了拍遙奚安的臉，想叫她起床。

他在遙奚安睜開眼的瞬間，察覺出不對。

那孩子的眼睛濕潤明亮，帶著好奇的神色，像個嬰兒。

“遙奚安？”陸瀾複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

她仿佛看不懂，癟了癟嘴，似乎要哭又沒哭，然後抱著陸瀾複的胳膊貼臉蹭了兩下，又睡了過去。

心思詭譎如陸瀾複此時都不由愣了片刻，他大概是心底積鬱太過，又兼有迷茫，竟十分不合時宜地說了個笑話：“遙奚安傻了……？”

方闕重亦沒有料到如此情形，呆呆看了人一眼，發出了一聲莫名其妙的笑歎：“嗬。”

護心鈴破，先失五感六覺，後傷魂魄。

遙奚安傷了魂魄，成了個傻子。

兩人再無多言，明確此事後，立即啟程，從那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之後，兩人一直臉色陰沉，陸七公子臉上擺出這副模樣，實在難能可貴。

直到遙奚安醒來。

還是陸瀾複先察覺，那孩子醒來後不言不語，隻是抽搭著鼻子看著人，等陸瀾複發現的時候，她眼睛裏麵早已蓄滿了眼淚。

醒來的遙奚安像個三、四歲的孩子，要吃食，要抱抱，看到路邊的一隻小鳥會開心，也會毫無征兆地耍賴大哭，她發不出聲音，隻有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看著可憐極了。

她本就生了一副好相貌，如今這副小兒模樣，連方闕重都忍不住心動，毫無原則地想遷就她，給她買蜜餞，買圓歡喜，買做成小獅子樣式的獅蠻栗糕，還給她買了個陶響球。

有一日陸瀾複實在忍不了了，邊給遙奚安紮辮子，邊跟方闕重叮囑：“方統領，遙奚安看到吃的就走不動道，小孩子本就如此，嘴饞罷了，她不懂事，你身為一個大人還不知曉嗎，這些小吃食不要老給她買，到時候一口好牙全都爛掉可怎麽得了，”

遙奚安丁零當啷地搖著一隻撥浪鼓，渾然不知這是在說自己，還傻兮兮地抓起兩顆棗子塞進了嘴巴裏麵，陸瀾複看著了，彎下身子去用手指給她擦掉了嘴角流出來的一點口水，一邊繼續嘮嘮叨叨，“再說她這些小零碎兒東西吃多了，到了正經飯點兒又不好好吃飯。”

陸家那舉世無雙、清俊淡雅的七少爺，活生生給耗成了一個老媽子。

倒也不能全都怪他，遙奚安大概是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陸瀾複，因此對他十分依賴，有點雛鳥情節。晚上睡覺必須要蜷在陸瀾複身邊，早上陸瀾複醒了，就見人還扯著自己的袖子。

她這樣喜歡陸瀾複，反倒有點怕方闕重，即便人給自己買吃的，接過來之後立馬扭過頭去用腚對著人。方闕重哭笑不得，倒是陸瀾複十分懂得利用這一點，但凡遙奚安再撒潑打滾不講理，就讓方大統領出馬，方大統領衝人一瞪眼，遙奚安立馬乖乖站好，變回一隻又饞又懶的小鵪鶉。

有這麽一個小朋友在雖然有趣，但方闕重和陸瀾複心裏一直豎著一根弦，他們知道遙奚安的身體一直在遭受著某種侵害，他們眼見她整日如孩童一般憨癡酣睡，卻一日又一日地漸漸瘦了下去。

三人抓緊趕路，第五日到了江陽。

遙奚安想吃路邊攤的湯麵，抓著陸瀾複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走，她不能說話，倒是一點沒耽誤撒嬌耍賴。陸瀾複隻好同意，方統領找了個地方拴馬，陸瀾複去跟老板買麵，遙奚安一個人跑到湖邊去撈小魚，方闕重回頭找著人的時候就見她正跪在湖邊，袖子濕了大半，眼睛盯著小魚很是認真。

他走過去拎人，遙小姑娘沒玩夠，撅了撅嘴一口咬住人手腕。嘴上倒沒怎麽真使勁，是一種色厲內荏的威嚇，見他沒有反應，就乖乖鬆了口，小貓似的讓人捏著後頸拎了回來。

等到椅子上坐下，又從背後掏出兩朵不知道什麽時候摘的小黃花，獻寶似的送給陸瀾複。陸七公子看著人圓溜溜的兩隻眼睛，抬手接過來，摸了摸她腦袋。

他手上拿著那兩朵花，心裏有點感慨，而遙奚安已經將一張臉埋進了麵碗裏，不管不顧地大吃起來。她雖成了個憨貨，眼光卻著實不錯，這麵攤又偏又小，又破又爛，老板一手麵攤卻抻的十分筋道。

陸瀾複看了她一會兒，抬起手來幫人將垂到碗邊的一根頭發挽到耳後，一麵低聲對方闕重說：“方統領，我大概是瘋了，剛才有一刹那，我竟然心想，憑遙奚安這樣癡傻一輩子又如何呢，隻要有我在，總能保得她這一生平安順遂，衣食無憂。”

而平安順遂，衣食無憂，也就是這世間大多數人一生追求的了。

方闕重沒理會他胡言亂語，端起碗來吃了一大口麵，簡短評價：“鹵子不錯。”

麵攤老板正過來送小菜，聽到評價眉開眼笑，正要說些什麽，就見一女子殺氣騰騰地一掌衝人劈了下去。

她來時無聲，方闕重並未注意，靠近時方轉身，迎著人掌風抬手橫擋過去。

兩人短兵相接，震地桌子一晃。

遙奚安正俯在碗前吃麵，被晃了一臉麵湯，她不知發生了什麽，咧嘴就要哭。

陸瀾複信任方闕重，見來人隻一個女子，邊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帕子，一邊拉過遙奚安給她擦臉，一邊問人：“你是什麽人？”

同時那女子也向二人喝道：“你們是什麽人，怎得擄了我小師妹！”

方闕重一手都握到了刀把上，聽到這一句話，手上動作頓了一頓，他掃了陸瀾複一眼，兩人眼神相接一瞬，懂了對方的意思。

方闕重便退回一步，從陸瀾複手中接過了遙奚安，而陸瀾複站起來，擺出了他那陸七公子一貫的惹人嫌笑容，對人溫言解釋了自己的身份。

那女子原姓杜，是岑夫人的三徒弟，也就是遙奚安的……師姐。

她知曉遙奚安的身份，但乍然一聽自不肯信，待自己親手檢查了一番後，方才歎了口氣：“怎會這樣。”

杜三憂心忡忡地看著遙奚安，那小姑娘卻已被一盤糕點勾引了全部心思去，吃的著實憨態可掬。

“我家師妹出了事，斷沒有交給別人救她的道理，如今既已到了江陽，自然要將她帶回我師門。”

陸瀾複想了想，並沒有拒絕。杜三身上有股爽朗的江湖氣，看遙奚安時目光情真意切，且江陽岑夫人的名聲他們聽過，她未必沒有什麽法子。

遙奚安對這事兒發表不上什麽一件，等到了岑夫人府上，她還一臉懵懂，倒是仍在府中的四徒弟走了出來，看著陸瀾複和方闕重的臉色有點不善。

杜三跟他簡單解釋了來由，他沒有輕信，神色依舊複雜，可見江湖中人未必個個單純疏朗。

“二師兄去了山陽，一時必然趕不回來，倒是小五，我差人去給他送個消息，想必今明兩天總歸能回來。眼下先帶小幺去見師父吧。”

杜三歎了口氣，伸手去牽遙奚安：“我帶小幺去換衣服，你去稟告師父一聲。”

遙奚安同她才見，自不肯跟她走，扯著陸瀾複的袖子，可憐巴巴地盯著人，模樣十足委屈，像個要被壞人拐走的娃娃。

陸瀾複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她，抬起頭來微微斂了笑意：“遙姑娘如今誰也不認識，便不要難為她了吧。”

老四瞧著陸瀾複，冷哼了一聲，語氣十分不耐：“淮安陸家是吧，你的名聲我倒也是聽過的，陸家七公子明經擢秀醉玉頹山，是難得一見的人物，隻是我江陽不是沒有世家，進了這岑府，也要乖乖聽我們的規矩，任是誰，也不敢在這裏放肆！”他說話擲地有聲，驚的遙奚安眨了眨眼。

杜三趁機把遙奚安哄了過去，在人家的地盤上，陸瀾複也不好再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就聽那邊屋子裏傳來了打碎器物的聲音，方闕重不由地攥緊了拳頭，陸瀾複看見了，低聲勸他：“那是她親師姐，總不會害她。”

隻是遙小姑娘在裏麵大概委屈緊了，又不能說話，出來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她讓師姐給換了一身月白色練功服，長發用一根通體樸素的銀簪子在腦後挽了個發髻。

她衣袖沒整理好，露了一截手腕在外麵，陸瀾複眼尖，看見上麵有一塊指印，遙奚安膚色本就白的和上好瓷器似的，此刻那一塊紅色就顯得特別刺眼，陸瀾複臉色當即就有些不好。

杜三將遙奚安收拾利索，從一個小丫頭那邊拿過一個蒲團放在院當中地下，領著遙奚安跪了上去，遙小姑娘懵懵懂懂，兼有哭累了，打了個哭咯，乖乖跪了下，姿勢也不對，歪歪扭扭的將屁股坐在了大腿上。

院中房門打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走了出來，她年紀看著有六十來歲，隻是腰背挺直，目光矍鑠，眼神落到之處，帶出一股威勢。穿了一件黑色緙絲衫，上麵用銀線繡了兩朵拇指大小的梅花。

她出門先看遙奚安，等人由杜三領著給自己磕了一個頭，才將目光移到方闕重與陸瀾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