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幾十年金銀財寶陰謀詭計醞釀出來的從容異常的陸七公子，在這樣的眼神下都感受到了一絲壓迫。
老四大概剛才同岑夫人解釋過情況了，岑夫人先衝杜三點了點頭，示意她扶遙奚安起來，然後沉聲問道：“我好好一個小徒弟同你一起出門，怎得如今你們兩個都好好的，她卻口不能言耳不能聽了。”
這話講的護內護的厲害，陸瀾複不辯解，衝人恭敬地屈身行了個禮，語氣平靜溫和：“這是我們的錯。”
岑夫人沒聽過陸瀾複的名聲，隻知道他是個世家子弟，倒沒料到氣度也好，微微挑了挑眉，半晌才道：“這才是鍾鳴鼎食之家教養出來的君子，占了人家的便宜，卻又能讓人家惦念他的好。”
這樣一番評論，實在有些誅心了，連杜三都未料到，自己這師父雖一向不苟言笑，這樣冷眼評判他人的時候卻也少，想來想去，怕是因為遙奚安的事情真的動氣了。
一旁方闕重自然也聽懂了她的意思，腦中竟不由自主地走了神，尋思著陸七公子大概難得如此吃癟，這樣一想，眼內閃過了一點笑，這點笑恰好被岑夫人捕捉到了，心裏暗想，遙奚安這兩個朋友，倒是有點意思。
她不知方闕重的來曆，隻是看出來這人功夫極好，不是尋常之輩。而那位陸七公子……真是好涵養，也真是好心計。
陸瀾複聽懂了也裝沒聽懂，站直了將兩手一揣，微微垂下眼睛，容色一斂，竟是個羞赧書生的模樣。
岑夫人不好再說什麽，讓杜三帶遙奚安進屋，遙奚安見了陸瀾複如幼鳥投林，哪裏肯再走，幾步小跑撲到了陸瀾複身上，扒著他的衣服死命不撒手。陸瀾複衝人擺出一副十足無辜的神色：“您瞧，我也沒有辦法呀。”
岑夫人真讓這個傻徒弟給氣死，杜三忍不住笑了一聲，抬手去打不成器的遙奚安，又先用自己的手掌在中間墊一下，裏外裏隻自己打了自己一掌，遙奚安腦袋偏了偏，還以為人家在同自己鬧著玩，笑眯眯地拱了拱人，實在憨態可掬，陸瀾複和方闕重已習慣了，隻岑夫人望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她也不再勉強，在院中領著遙奚安坐下，默許了方闕重和陸瀾複在一旁看，她兩指給遙奚安搭了脈，然後微微捏起遙奚安的下巴，湊近了看她的眼睛，這姿勢其實並不舒服，遙奚安在她麵前卻也乖，撅了撅嘴，也沒動彈。
最後岑夫人讓人坐直，自己走到她身後，先快速點了她腰後兩個穴位，然後屈著兩指順著脊椎自下而上捋上去，一麵將左右拇指與之配合依次按了肩背幾個穴位。等按到啞門穴時，遙奚安忽然傾身，然後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岑夫人離她最近，快速屈下一膝，單手將人扶到自己身邊，另一手慢慢撫著她的後背，幫人把氣調順。
陸瀾複忍了忍，沒忍住，沉聲問人道：“岑夫人，這是怎麽回事？”
岑夫人神色不變，瞧著遙奚安漸漸緩過來了，才語氣淡淡回道：“她身子太弱，連一點補氣也承受不住。”說罷將人扶起來，交給杜三，“帶她下去休息，外力無用，煮匯心方給她喝。全當歸一錢五分，川厚樸七分，生黃蓍八分，川貝母一錢，菟絲子一錢五分，川羌活一錢五分，炙甘草五分，川芎一錢五分，枳殼六分，祁艾七分，荊芥八分，白芍一錢五分，生薑三片。煮出分兩碗，中間隔兩個時辰飲下。”
“是。”杜三接過人來，卻見岑夫人仍有些不放心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要把脈，又知無用，隻握了片刻，便放開了。
遙奚安這一口血吐完，徹底耗光了體力，往杜三懷裏一倒，幾乎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
陸瀾複臉色十分不好：“岑夫人，若您也沒有辦法，不如我們現在就帶遙奚安離開，免得耽誤行程。”他這話本可說的更中聽一些，隻是心裏著急，顧不得委婉措辭。
陸瀾複難得如此行事，岑夫人卻並不怪他，隻瞟了人一眼，對他說：“明日鬼市大開，屆時各色器具多的很，能人異士紛雜，我勸你們多等一日。”
老四站在一旁， 聽到這裏微微屈身：“師父，明日我帶他們過去？”
“不用你，到了明天，小五也該回來了。”
那個看上去心計頗深重的老四似乎想到了什麽，微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結果未等來日，這日晚間，就有一風塵仆仆的少年嘭嘭拍了兩下大門，然後大步跨了進來。
杜三正從廚房出來，看見人之後皺了皺眉，哭笑不得地去給人整理衣服：“小五，你這是從泥坑裏麵打了個滾出來的嗎？”
岑夫人師門下的這個小徒弟不過二十出頭，一臉的塵土，讓杜三勉強擦了個幹淨之後，露出來的一張臉倒十分俊朗。他咧著一口大白牙，毫不在意地衝人擺了擺手：“哎呀，我剛到賈大頭家，信鴿就到了，我打開一瞧，竟是說我家小幺回來了，這我哪兒還能等，正好賈大頭家那匹踏月還在，我牽出來就跑，賈大頭跟後頭追了我二裏地愣沒追上。”小五講的十分神采飛揚，壓根沒注意到旁邊還有兩個生人。
讓自己師姐給收拾了一會兒，他便不耐煩地往裏走：“師姐師姐，別弄了，差不多行了，我去換個衣服拜見師父，一會兒好見我家小幺，說來小幺跑出去三年多，可是想死我了。”
杜三正揪住了人給他抹臉上的一塊泥點子，聽到他說遙奚安，手上一鬆，就讓人溜了出去。
杜三拿這個小師弟沒有辦法，從懷裏掏出塊帕子擦了擦手，一邊又是嫌棄又是笑：“小孩兒似的，跑的一臉的汗。”
說完回過頭就看見陸瀾複和方闕重正站在那邊簷下，便對他們笑了笑：“白日裏我帶遙奚安去換衣服拜見師父的時候，你們大概覺得苛刻，但這就是我們這一門的規矩，遠出歸門者，應先換幹淨衣裳拜見師父，才算歸來。師父立此規矩，我猜想大概因是江湖事多，多一點規矩約束，總歸能保得心底一點澄明。”
陸瀾複穿著一件鴨卵青色的漳緞長衫，外麵披了件圓領寬袖白紗褙子，整個人長身玉立，微微舒展了眉眼，在月光下看上去溫和漂亮極了，他衝人笑時眼尾稍稍彎起一點，顯得真誠隨和：“那位五師兄似乎十分喜愛遙姑娘，你們若沒有同他講清究竟發生了什麽，恐怕一會兒要出事情。”
杜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探究似的注視著陸瀾複，片刻後衝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方闕重微微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麽時，陸瀾複忽然冷淡了神色：“靺鞨部王室赫連一族，世代信仰螭吻，傳為無角之龍，勇猛好險，赫連家以之為族徽，凡赫連王室者，均佩有龍紋玉環。那位五師兄剛才邊走動邊脫了外袍，是以露出了一角，大概是不防人。”
方闕重不可置否：“常人看到，未必認得出來。”
陸瀾複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毛高高翹起，然後有些嘲諷地短笑了一聲：“也是，我也不過是因為見那玉環成色十分好，所以多看了一眼。說來，岑夫人這一門，可真是藏龍臥虎。”
他這話未說盡，想必是還看出了什麽別的東西。隻是當下遙奚安是重中之重，旁的什麽隻要不礙著他們救遙奚安，都可當作無事發生。
比如靺鞨王現有四個王子，其中老二為王後親生，卻十分不受重視。靺鞨王有一寵妃，名為川川，誕有大王子與四王子，地位尊貴，勝過王後。
隻是這件事情，他不說，方闕重未必不知道。
赫連黎很快換好了衣服，歡欣鼓舞地跪在岑夫人麵前給她磕頭：“師父！徒兒回來了！”
岑夫人看著人下巴上一塊沒擦去的泥點子，目光軟了軟：“起來吧，沒點樣子。”
“哎！”赫連黎開開心心地應了一聲，還沒站起來就開始往旁邊探腦袋，“我家小幺呢？”
岑夫人心性並不軟弱，她知赫連黎一腔熱血，卻還是一點無保留地講遙奚安的情況同他講了，平鋪直敘，連一點迂回也沒有，便連那可能身死的結局也說的明白透徹。
赫連黎一時楞在那裏，他百般情緒積在心頭，半晌忽然轉身就走：“我這就帶小幺回我部，總歸能找到辦法救她。”
岑夫人摸過手邊一顆小榛子，兩指一彈，直擊上人膝窩，赫連黎一個踉蹌，砰地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她也不勸說人，也不責罵人，隻是告訴他說：“七年前我在鬼市見過一個東西，名叫聚魂燈，聽聞能穩固魂魄，甚至能將已散的魂與魄重新尋回。明日鬼市將開，你可隨他們一同過去，找到聚魂燈，或是任何一個有用的東西。隻是要記住，鬼市之上，人妖共存，稍有不慎，便有滅頂之災。你想清楚，你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