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流逝著。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溫雅的身體產生了一種鬼壓床的感覺,似乎絲毫都感覺不出自己身在何處。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滴答的聲音,來自天堂還是地獄?倒數時刻表?
她的腦袋隱隱作痛,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依稀浮現了方才那驚心動魄那一幕。
如同紀錄片回放似的,當膠片讀取到臉頰挨的那一記重拳時,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除了再一次感覺到臉部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外,溫雅的世界重新歸於一片黑暗。
又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忽然窸窸窣窣地響起水流的聲音,是那種非常細微的動靜,不側耳傾聽幾乎難以察覺。
溫雅試著抬了抬眼皮。咦?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還活著。
睜開眼睛,一絲朦朧的光暈照射在眼底,竟不覺得刺眼。她扭著酸痛的脖子,尋找聲音的來源。
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中。
溫雅張了張嘴,一陣冷空氣立即灌入喉嚨,她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先喝點水。”頭發斑白的老人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了她。
明明是夏天,溫雅不知何故會感到如此的寒冷。她看了看身邊的老人穿著純白色的T恤衫,再看看自己身上依舊未變的長裙,以及身上蓋著的厚厚的棉被。
大概是屋子裏空調的緣故吧。
“你已經昏迷一天了,身體缺乏熱量是正常的。”老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是哪裏?”溫雅喝了一口水,問。
“這裏是我家。很安全的,那些小流氓找不到你,放心吧。安心把身體養好了再說。”老人回答。
溫雅不再作答,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杯中溫熱的水。
房間內寂靜無聲,隻有電扇嘎吱嘎吱的聲音刺激著溫雅的耳膜。
她這才知道,老人並沒有開空調,那些所謂的寒冷全都來源於自己的體內。
“你先起來走走,一會兒出來吃飯吧。對了,我姓丁。”老人報上了自己的姓氏,之後便端著方才溫雅一飲而盡的熱水杯,走出了房門。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丁老頭開門的那一瞬間,她仿佛聽到了樓道內傳來了許多孩子的聲音。
都是一些年紀不大的小孩子們在嬉笑打鬧。
她有些納悶: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在極度的煎熬與無聊之中,溫雅等來了晚飯時間。
丁老頭叫她出去吃飯的時候,她正沮喪地麵對著鏡子,“欣賞”自己臉頰上那一記重拳所導致的淤青。
“嗬嗬,臉沒受過這麽重的傷吧?放心不會毀容的,也就難看那麽幾天就會消腫的,來吧,吃飯吧姑娘。別老惦記著了。”丁老頭慈眉善目地說道。
溫雅嘴裏嘀咕了一句:“誰說我臉沒受過傷……”她嘟囔這句話的時候,腦海裏忽然出現了梁老太扇自己耳光的場景。而現在遠離了那個複雜的家,遠離了那些傷害她的人,如釋重負的同時,她的內心竟產生了無限的茫然。
是啊,下一步該怎麽走?總不能一直在這個丁老頭這裏住下去吧?
但是自己出去賣手工藝品謀生,可能還會被人算計,這到底如何是好?
溫雅皺了皺眉,但縱使是這樣,她也未曾動過一絲一毫回去的念頭。
想他嗎?要說完全不想,那是假的。溫雅看了看空****的手指,那枚結婚戒指早已在一氣之下,被她扔到了爐中。她親眼看著那枚戒指變為了光禿禿的破銅爛鐵。
兩人的婚姻也隨之在她的心中化成了灰。這不能怪她。溫雅這樣想。對於那個家,她問心無愧。而現在,孩子跟自己幾乎毫無瓜葛,那麽她也理所當然地沒必要再待在那個地方糾結下去,成日麵對梁老太的白眼。
欺騙,虐待,地位低下,背黑鍋。這就是那個家庭所留給她的。包括這些年被毀掉的名聲,幾乎全村的人都知道她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當事實擺在眼前時,已經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溫雅不得不清楚地承認,她的那個男人,曾經不管自己愛不愛他,她曾以為是最包容以及疼愛他的那個男人,其實最愛的是自己,最在乎的也是自己的尊嚴。
而那個自己最愛的男人,卻一直在暗中保護自己,為她的淚水而難過,為她的笑容而歡喜。但這又有什麽用呢?他終究不是她的男人,隻是一個小叔子。既然得不到,離開就好。再多的愛,也隻得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溫雅抑製住眼淚,站起身拖著麻木的雙腿,走到了窗前。
窗外一片荒蕪的景象。
溫雅根據眼前的視線,得知自己身處地下室中。這是哪裏的地下室?
咚咚咚~這時候門被輕輕地敲了三下,丁老頭緩緩地走了進來。
“來吧,吃飯了。”
溫雅隨著他走出了房門,來到了寬敞的走廊。
走廊的盡頭是層層疊疊的樓梯。奇怪的是,此刻走廊內安安靜靜的,不見一個人影。
正在溫雅納悶之際,老頭在二層的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
吱呀一聲,門開了。
令溫雅沒有想到的是,飯桌前圍坐著一雙雙對食物如饑似渴的眼睛。
而他們……都是一些年幼的孩子,最大的看起來十三四歲,最小的才兩三歲。
溫雅的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應該是……溫雅想到了。
她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丁老頭的家?但怎麽看感覺一點也不像是一般人住的地方。反而與公共教育場所、寄宿學校比較相似。
但這裏又不像是寄宿學校。
這裏的孩子的眼神,毫無生氣。而且,說是學校的話,年齡跨度也太大了。從幾歲的幼兒,到十多歲的少年。但他們的眼神是相似的,那種隱藏在眼底的,深深的沉寂與落寞。
一般的孩子們,在老師或者是管理人員離開時,都會追跑打鬧抑或說話聊天,但這幫孩子似乎從頭到尾都很安靜,一直到丁老頭把溫雅領到飯桌前,要求大家打招呼時,孩子們才奶聲奶氣地說:“溫阿姨好。”之後,便恢複了一陣沉寂,對於溫雅這個不速之客,孩子們沒有驚奇,沒有詫異,甚至不曾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多一分一秒。
晚飯時間開始了。溫雅之所以知道這一頓是晚飯,依舊是靠著窗外的那一絲晦暗所判斷的。
吃飯的時候沒有一個孩子說話。
直到晚飯結束,孩子們挨個離席去戶外玩耍時,溫雅才感覺到這裏僅存的一點點生機。那麽多的孩子,和兩個大人坐在一起吃飯,鴉雀無聲真的是一件極恐怖的事情,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
環顧四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丁老頭和幾個身著工作服的人在收拾著碗筷。
這裏既不像學校,也不像住家。
這是哪裏?
溫雅發現有一個年約十歲的女孩子,依舊坐在座位上擺弄著碗筷。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坐到了她身邊那個空出的位子上。
“你叫什麽名字?”她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放柔。
女孩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有想到溫雅會跟自己說話,稍微冷了一會兒才回答:“路薇。”
“名字很好聽。”溫雅由衷地笑了笑,女孩也牽動嘴角,勉強地笑了笑。溫雅看出她隻是性格內向,並沒有表麵看到的那麽冷酷。
“你能告訴我這是哪裏嗎?我是新來的,不太清楚……”溫雅壓低聲音問道。
“湘海孤兒院。”路薇說這話的時候麵無表情,像是在讀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地名一樣。
溫雅的心咯噔一下,孤兒院?
“那……你喜歡這裏嗎?”溫雅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勉強蹦出了那麽一句來緩解尷尬,但話一出口她又有些後悔,誰會喜歡待在孤兒院呢?
“大姐姐,如果換作是你,你會喜歡這裏嗎?”路薇反問道,但眼裏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
溫雅微笑著搖了搖頭。但此時她的心裏卻莫名地蒙上了一層恐懼。
湘海……孤兒院?
她忽然想到了嘉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