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象境界 刻意練習
2004年5月3日,在蘭州中川國際機場候機時,我遇到20位美國人。這對我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因為次日我要趕回廣州參加英語教師出國培訓的選拔麵試。我心裏嘀咕:我說英語他們能聽懂嗎?我搭上話又聽不懂他們說的話,那該怎麽辦?搭上話後我如何才能把會話繼續下去?頓時,教師的學究氣發作,一股腦兒的問題湧上心頭,阻礙了我上前搭話的勇氣。我經常告誡學生,碰到外國人,要抓住一切機會大膽開口說英語,練口語,練膽識。而此時此刻,我怎麽連一句像樣的英語都難以說出口,就一句也好,想了半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回過頭看看周圍,想穩定一下情緒,卻發現旁邊的一位美國女士在向我點頭,好像捕捉到了我此刻的心情,我也點頭還禮,還是絲毫沒有勇氣開口,尷尬與焦慮交織在一起,持續著。刹那間,不知從哪兒突然爆發出一股衝勁:“Good morning!Welcome to Gansu,China.”我向示意的那位女士開口說道。“Thanks a lot.Nice meeting you here.”緊接著,旁邊的美國人接二連三地跟我講話。瞬間,那種緊張、不安、不自然和顧慮統統消失殆盡。你一言、我一句、他一聲地熱鬧了起來,話語從我口中湧出,活蹦亂跳起來。
候機的乘客看到我與外國人交流,頓時萬分驚奇,投來詫異的目光。登機時,我們踩上雲梯,步入機艙,我正好與第一個搭話的、來自美國紐約州的珍妮女士同坐一排,前後左右都被美國友人包圍。忽然,“哇哇”的啼哭聲打破了機艙的平靜,接二連三的啼哭聲,連成一片。他們從背包中取出奶瓶,紛紛送入孩子的口中,哭鬧瞬間停止。原來他們是來中國領養孩子的。從甘肅武威市孤兒院領養的十五六個女嬰,將隨著她們的養父母,在廣州換機,離開國土,飛往美國。珍妮得知我也要從武威到廣州,非常高興。飛機飛向高空,進入航道平穩飛行,我們的談話漸漸多了起來。我無話找話,尋找話題,蹩腳的英語好像很聽使喚,流暢了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的閑聊,雙方的陌生感消失了,似乎沒有什麽顧忌可言,從談英語到說中國名勝,從談漢語到說美國奇聞,從說文化到聊生活、談職業。珍妮猜透了我的身份,說是英語老師。我先是一愣,話到嘴邊卻又下意識地咽下去,隻說是喜歡英語,在學校學的。心想,我英語這麽糟糕,說是英語老師,怕丟臉;更擔心的是,她會語速加快,我怕聽不懂,難為情,隻好如是說。她卻鼓勵說我的英語很棒,可以當英語老師,教學生學英語,讓他們去美國旅遊、讀書、參加夏令營。我順勢說,也希望美國學生學中文,來中國交流和旅遊。雙方都會意地笑了。
同操持英語母語者兩個多小時的會話和近距離接觸與交流,改善了我的精神狀態,同時我認識到英語學習者的精神狀態其實就是一種學習境界。英語學習境界的形成和發展,是有規律的、可以認識的。我們可以通過學習和實踐來提升自己的境界,有意識地進行鍛煉和培養,把英語學習境界延伸到其他活動中,這樣會對整個學習者的身心健康起到良好的作用。英語學習境界有多種說法,主要有語象境界、情象境界、心象境界。語象境界是英語學習的較低境界。在這一階段,學習者主要關注語言的形式,特別是語音、語法、詞匯在大腦中印記的各式各樣的語言形式。在實際學習和應用時,記憶負擔加重,心理壓力就會增大;練習怕出錯,使用怕不當,就可能會對英語產生很強的陌生感。在這種境界中,英語、學習者、客觀環境、學習行動、思想和感情活動等,就會處於分散孤立的狀態。這說明我們還未能把英語規律和英語使用的邏輯同化於思維規律和行為的邏輯。
次日,我來到廣州市教育局教研室參加選拔麵試。到了麵試地點,我側眼望去,一位外籍老師坐在室內的沙發上。我路過門口,碰巧雙方的眼神交匯,我主動打招呼,想聽聽他的口音,心裏卻七上八下,心似乎要跳到喉嚨口。老師熱情地招呼我,請我進去。我借機上前寒暄,聽到他說話,心裏就踏實了許多。告別後,我隨著參加麵試的教師進入大廳等候。我心裏不停地想,下意識地思考:麵試會問什麽,什麽話題,什麽主題,一連串的問題湧現,心裏揣摩起來。廣州的教育、所從事的工作、課堂教學、從教經曆、出國打算,等等,一連串的想法和猜測不斷地在我腦海裏翻湧。我一件件地想,如果這樣問我,我該怎樣用英語回答;如果那樣問我,我又該用什麽樣的詞句回答。我反複在心裏琢磨,始終沒有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和語言思維鏈,反而思緒混亂。我閉上眼睛,靜心思考,模擬麵試情景。我要做到,聽到提問,對所問的問題聽清楚、弄明白,抓住要點作答,圍繞話題不停地說,不能冷場。問題與對話之間最好要有銜接詞和過渡語,整個對話要一氣嗬成,形成一個完整的語段。正當我在心裏反複地醞釀、在頭腦中使勁地想詞兒時,我突然聽到點名聲“下一位……請做好準備”。
麵試時,我一進門就先跟麵試老師打招呼,剛落座問話就開始了。我回答了不到5個問題,麵試就結束了。我還清楚地記得一個問題——假如到了新西蘭,你將如何學習和生活?這一問題在麵試前我想到過,但沒有深究,回答時馬上運用虛擬語氣表述,感覺效果不錯。
一周後,我接到教育局的通知,麵試通過,一塊兒石頭落地。心想,能與外籍老師對答如流,多虧在飛機上跟美國友人會話。兩個多小時無話找話的刻意對話,使我蹩腳的英語流暢了許多,並能分辨一些英語口音,捕捉語意,輕鬆進入話題了。
當然,這次刻意抓住機會練口語,是因為英語口語麵試迫在眉睫,我強迫自己的結果,是因為強烈的出國動機使然。假如在平常,我也許不會刻意與外國人無話找話,厚著臉皮講話;即使講,也隻是寒暄幾句就匆匆離開。
“刻意練習”這一概念最早是由心理學家安德斯·埃裏克森提出的。刻意練習的核心假設是,專家級水平是逐漸練出來的。刻意練習在日常生活中其實有很多應用實例。就體育運動而言,研究人員在考察花樣滑冰運動員訓練時發現,在同樣的練習時間內,普通運動員更喜歡練自己早已掌握的動作,而頂級運動員則更多的是練習各種高難度的動作。普通愛好者打高爾夫球純粹是為了享受打球的過程,而職業高爾夫選手則需要不斷練習,在各種極端不舒服的位置上練習不易打進的球。
刻意練習的程度,是決定一人能否成為頂級高手的關鍵。這一理論可以詮釋,為什麽英語愛好者很多,但真正能成為英語高手的人卻鳳毛麟角。普通英語愛好者享受的是英語帶來的樂趣,比如閑暇時看美劇、讀花邊信息、瀏覽英語新聞,整個過程都是自由輕鬆的。但頂級高手的訓練過程卻毫無樂趣可言,他們會針對一個個難點進行大量富有挑戰性的訓練,比如練發音練到嘴巴疼,練那些夾雜著各種口音且語速特別快的聽力訓練,寫一篇議論文時會針對不同論點反反複複商榷修改很多遍。這個過程會讓人吃不好飯也睡不好覺,一點兒都不會讓人覺得舒服好玩兒。而正是這種刻意練習才決定了你能否取得高效的進步、步入成功的殿堂。
同時,我深刻地體會到,超越自己,在英語學習中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實在的行動。為了盡量擺脫自我幹擾,進入新的境界,我在英語學習中,特別是在練習和使用中,盡可能減弱語法意識,增強語用意識;盡可能減弱單詞和單句意識,增強連貫的話語意識;盡可能減弱自我存在意識,增強自由存在意識。假如說英語學習效率同學習者的哲學修養有關,那麽在學習境界的轉換中就會明顯而具體地凸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