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用力看。我一用力眼就花了,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想要分辨點什麽都不可能。我轉過身來再看房裏,還是一片白花花的。我聽見廚師又說:
“他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我又聽到表姐和他在**搞性遊戲,再後來她男友也加入了。三人在一塊鬧騰得厲害。同時,那傳達老頭的聲音不斷從角落裏發出來,他在呻吟,不知道他心裏有什麽痛苦。
我因為眼睛看不見,就摸索著向門那邊移動,我想我到了走廊裏也許就看得見了。我終於摸到了門口,打開門就到了走廊裏,然後又摸著往前。奇怪,過了這麽久眼前還是白花花的。這時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要是我脫離了表姐,而我又一直看不見,口袋裏也沒錢,那麽什麽事會發生在我身上呢?這個念頭令我發抖,我站了一會兒又回轉身,想摸回原來的房間。但是那間房已經鎖上了,我把耳朵伏在上麵聽也聽不到一點聲音,我用力敲也沒人回答。我心裏一下子覺得恐怖極了。我繼續往前,每一間房的門都去敲一下,我把這一層全走遍了,還是沒人回答我。我隻好摸著下樓到廚房去。幸虧我對這房子的結構很清楚,雖看不見,倒也順順當當地下到了廚房。我估計廚師總要回到這裏來的,他總不能不做飯吧。我進了烹調間,用腳探到了一隻板凳就坐了下來。我打算坐在這裏等他們來。我努力回憶我怎麽會失去了視力的。看來一切都壞在我不該“用力看”,我那麽一用力,反倒什麽都看不見了。
老鼠在周圍鬧得歡,有幾隻竟從我腳背上跑過去,猖狂極了。突然我的大腳趾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原來是一隻老鼠咬破了我穿的布鞋。我霍地站起來,再也不敢坐著不動了。但老在廚房裏走來走去的也很煩,我盼望著快來人。剛才我還急著要避開他們,現在又盼著他們到來,我對自己的念頭不禁啞然失笑。這一笑,眼前就出現了模模糊糊的形狀。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就不再用力看了,我想讓視力自然而然恢複。我在廚房轉了幾個圈之後,就漸漸地能夠分辨煤氣灶、大鍋子、鏟子、洗菜池、抽油煙機等等等等了。雖然像隔著一層薄膜,畢竟是可以看見了,這下我大大鬆了口氣。我當然不願再待在這老鼠橫行的處所了,我要到外麵去。我經過旅館大堂時,看見櫃台前麵一個人都沒有,這實在是不合常情的。
我來到了銀色的沙灘上。沒有海鷗,也沒有風,被薄膜罩著的海水令我想起吃人的鯊魚。因找不到行李箱無法行動,我隻能沿著海邊走來走去的。對表姐的怨恨又在心裏複蘇了。我現在將她同某種邪惡連在一起了,我決心回家後漸漸疏遠她,免得她來破壞我的生活。可是我怎樣回家呢?看來我還須等待,等一個轉機到來。我連打電話的錢都沒有了,不然的話,我就要打電話給媽媽,讓她帶著錢來解救我。也許我該現在就到街上的餐館裏去打幾天工,弄點錢。可是現在是過年,餐館全關閉了,上哪裏去打工呢?
正在我東想西想時,媽媽從一艘木船上走下來了。多麽奇怪啊,她從哪裏乘這種木船來的呢?
媽媽穿著藍布對襟罩衣,花白的頭發略顯零亂,手裏挽著一個很大的藍布包袱,像農村裏那些走親戚的老婆婆一樣。我從未看到過她是這副裝束,像換了個人一樣。
“家偉,你表姐還好吧?”
這是她見麵後的第一句話。說了這句話她似乎就找不出別的話來了,眼神迷惑地打量我們所住的賓館。我發現她的兩隻膠鞋上頭濺了很多泥。
“媽媽,我被困在這裏了。”我哭喪著臉告訴她。
“呸!瞎說!我擔心你表姐啊,她身體那麽單薄,又從來沒出過這麽遠的門。”
“您就不擔心您兒子嗎?”
“你不是好好的嗎?你每年過節都外出,我們從不為你擔心。這一次,是你表姐把我叫來的。”
媽媽說話時神氣裏頭顯出一種自豪,大概是因為表姐終於主動同她聯係的緣故吧。原來這十幾年裏頭,她心裏唯一在乎的就是表姐啊。這個雷雨天出生、克死了父母的表姐,居然對她有著如此大的影響力。相形之下,我這個親生兒子倒根本不在她心上了。
“您怎麽會坐船來這裏的?”
“還不是你表姐的主意。”媽媽翻了翻眼,“她讓我先上她父母那裏掛墳,然後才來找你們的。”
“姨媽姨父的墳在哪裏?”
“就離這不遠。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經不起她折騰了吧?”
媽媽理解地看了我一眼。
“表姐是回到了這裏,所以才原形畢露的吧?”我問。
她不置可否地“嘿嘿”了兩聲,敦促我快帶她去找表姐。我告訴她表姐同旅館的一名廚師老頭打得火熱,那種關係很難理解。沒想到媽媽一點也不感到驚奇,悠悠地說:
“那個人嘛,那是她命裏的煞星。我就知道他們會攪到一塊。”
“您知道?”
我們沒費什麽事就找到了表姐他們。他們正在廚房裏吃東西。表姐的吃相很貪婪,她在家裏時從來不是這副樣子。她吃的是一種小肉包,她幾乎是一口一個。廚師見她愛吃,又興衝衝地做了一大籠放到灶上去蒸。在這樣的美味麵前,媽媽也變得很不講客氣,伸手就去抓來吃,吃得滿嘴流油,油還滴到了她的罩衫上頭。
我本來也在低頭慢慢品味,在我偶然一抬頭的瞬間,看見媽媽正在和廚師兩人擠眉弄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我大吼一聲,起身就往外頭跑。
表姐攔在了門口,她盯著我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到哪裏去?”
“我討飯也要討回去!”
“不要這樣偏激。”她語氣很硬。
我的腳一軟,被她用力拉回到桌前坐下。大家都驚奇地瞪著我,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家偉小時候可是個聽話的孩子。”媽媽慈祥地看著我說。
“是啊,那時我僅僅見了他一麵,我覺得他將來會有出息。”廚師色迷迷的眼睛也慈祥地轉向我。
大家都友好地將裝肉包子的碟子往我麵前推,於是我委委屈屈地又吃了起來。廚師的手藝實在高,這些鮮美的小包子一放進口裏就像融掉了似的。由他做的包子聯想到他這個人,我覺得這個表情**邪的老男人恐怕絕不是平庸之輩。既然這樣,我為什麽老是不能容忍他呀?這時表姐湊近我的耳朵說,我應該平心靜氣地生活。我的眼睛往桌子下麵一瞟,瞟見廚師多毛的胖手正放在表姐結實的大腿上,我連忙收回目光。
吃完美味的小肉包子,廚師忽然又露出了從前那種傷感的樣子。他主動提出給大家唱一支歌。於是我又聽到了他從前唱過的那支歌。奇怪,這一次,我覺得那支歌裏麵充滿了色情,雖然聽不懂,也能強烈地感到歌者的饑渴,這種歌聲從老頭臭烘烘的口裏吐出,顯得十分不協調。為什麽我從前聽他唱的時候,一點也感覺不到歌裏的色情成分呢?廚師唱歌的時候,表姐緊緊地摟著他那粗壯的腰身,將臉貼著他那油膩膩的圍裙,媽媽則隔著桌子崇拜地看著他。
我每年都到這個旅館來,但從未料到會有今天這種情形發生。反思一下,我為什麽會每年往這裏跑呢?那初衷就僅僅隻是為了躲開人群嗎?顯然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因素在起作用,即使我努力回想,也是很難弄清的。就比如表姐的父母的埋葬地居然就在這附近這件事,該做什麽樣的解釋呢?我看著媽媽和表姐那種中了邪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泛起一陣陣傷感。窗子開著,海上起風了,風裏有鯊魚的氣味。從前我把這裏看作一個世外桃源,現在看來是大錯特錯了,表麵的平和安謐下麵是險惡的欲望。
“家偉這幾天有什麽安排?”媽媽問,她還在往口裏塞包子。
“我想馬上回家。”
“胡說!怎麽能這樣輕率!”表姐鬆開廚師,顯得很氣憤。
“他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媽媽在旁邊解釋道。
我呆呆地望著她倆,竭力想弄清這兩個人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關係。表姐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努力,她微微一笑,完全消了氣。
“家偉還是很懂事的。”廚師說。
他說了這句話就坐到我的身邊來,我看見他竟然顯出了害羞的樣子。他有什麽話想對我講又拿不定主意,猶豫了一會,他終於講了出來。原來他想要我去海裏“裸泳”,他認為我應該脫得光光的去感受大海。但是我一點去裸泳的欲望都沒有,我還十分害怕鯊魚,根本不打算下水。於是他和表姐都來說服我,熱切地勸我試一試,說試了之後就會“消除虛無主義的生活態度”。我鐵了心不聽從他們的建議。到後來他們就灰心了,兩人一齊轉向媽媽,似乎想要媽媽來說服我。媽媽卻不急於配合他們,隻是不斷重複一句話:“家偉是很聽話的。”
吃完飯大家就簇擁著我回到先前的房間。我看到我的手提箱好好地放在房裏。已是下午,我感到昏昏欲睡。我把臉轉向媽媽問道:
“您在哪間房休息啊?”
媽媽飄忽地看了我一眼說:
“噓,不要問,這是我的秘密。”
說完之後她又做出一個同她年齡不相稱的調皮表情,還扭了扭屁股。旁邊那三個人都顯出讚賞的神情看著。我一賭氣走到床邊倒頭就睡。可惜怎麽也睡不死了,朦朧中總聽見他們四個人談話的聲音。我覺得他們似乎是為我的前途感到憂慮。後來不知怎麽媽媽就走到床的那頭抬起了我的腿,廚師則來到床的這頭抱起我的上半身,他們倆抬著我往窗前走,我想掙紮,可是動不了。他們將我放到窗前的地板上,又沒完沒了地討論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似乎對這種討論厭倦起來了,於是四個人都站起來,默默地從房裏魚貫而出。
我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我是被媽媽的哭聲鬧醒的。
我立刻從地板上站起,將頭探出窗外。我看見媽媽正對著大海號啕痛哭。表姐神情漠然地站在媽媽身旁,用一隻手擋住射到臉上的陽光,又似乎在等什麽人。等到媽媽哭夠了,表姐就攙著她,兩人低著頭沿海邊往東走。她們一直走、一直走,我的目光護送著她們,最後,她們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海岸線的拐彎處了。我突然感到,這兩個多年裏頭互不來往的人其實內心深處一直就在一起。這些年,我一趟又一趟地往這海邊跑,媽媽表麵從不過問,她就像她說的那樣“很放心”。可是真相到底是怎麽回事呢?來到海濱的媽媽,身上顯露出我從未見過的一種個性,很可能這才是她的本性,幾十年裏頭她一直在裝樣子。我還是不明白媽媽到底為什麽哭,如果說幾十年裏頭她和父親、和我們在一起過得是這樣不舒心,那她又怎麽會從未顯出一點跡象來呢?在我的印象中,媽媽是個平庸得很的婦人,隻不過偶爾喜歡說幾句不合時宜的話,就好像要故作姿態似的。現在看起來,她身上蓄著驚人的能量,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她和廚師老頭調情的那種樣子也讓我大開眼界,她就像在同表姐競賽,看看誰更下流。那麽為什麽哭?還是找不出答案。
雷雨天裏頭出生的表姐,原來如此受到媽媽的欣賞!南方的雷鳴閃電,總是悶悶的,既陰險又狂暴,醞釀的時間也很長,而且不徹底發作完決不善罷甘休。當我想到這裏時,就聽到背後輕微的響動,是廚子悄悄地溜進來了。廚師一反常態,朝我做出諂媚的表情,害羞似的隻用半邊屁股坐在床沿,偷偷用眼睛打量我。他有話要對我說。
“你媽媽那種人,比你表姐還難對付,”忸怩了半天他才開口。
“你是來告訴我這種事啊。”我憤怒地瞪了他一眼。
“哪裏哪裏,順便說說罷了。其實嘛,我才是這兩位的奴隸呢。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到這海濱來的那一天嗎?你一定以為是你自己拿定主意跑到這裏來的吧?你這個小鬼頭,你當然想不到這正是你媽媽的規劃。”
他好像馬上就為自己說了這些話感到冒昧,話頭一轉要我下樓去嚐嚐他做的一種“三鮮”包子。
“有的時候,也用老鼠肉做包子,廚房裏老鼠太多了。”他邊下樓邊說。
“今天的包子餡也是老鼠肉嗎?”
“你這個機靈鬼。”
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機靈,我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可能他是在諷刺我吧。
“三鮮”包子同上次吃過的一模一樣,一想到自己吃下了這麽多的老鼠就有點不舒服,不過還是經不住美味的**。於是不知不覺又吃下了五個包子。廚師滿意地微笑著,誇我“好樣的”。
忽然我一低頭,看見地上有一攤穢物,廚師解釋說是他昨天受了涼吐在這裏的,沒來得及清掃。當我看到穢物裏頭有根老鼠尾巴戳在那裏時,我的目光就凝固了。看著看著,我就想起媽媽狼吞虎咽吃包子的樣子,還有表姐嘴角流油的貪婪相。廚師在我耳邊嘮叨說:“我吃過的老鼠數也數不清啊。”
我對廚師說我想離開這裏,廚師想了想回答我:
“還是等你母親來決定吧。如果你撇下她自己一個人回去,她有多麽傷心。年輕的時候我就認識你媽媽,那個時候的海水是很渾濁的,死鯊魚一群群漂上來。那種日子真是苦啊。要是沒有你媽媽,我這種人就不會走上正道。”
我聽見他一本正經地說出“正道”這兩個字,就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見我笑,他也哈哈大笑。
我們笑著走出廚房,走下很長的階梯,廚師將我領進黑暗的地下室。那間房很大,隻亮著一盞很小的熒光燈,燈又緊貼天花板,幾乎什麽地方都照不到。我和他坐在靠牆的黑暗裏,他要我將耳朵貼牆,說這樣就可以聽見海底的聲音。但是我這樣做時,什麽都聽不到。我想,廚師恐怕在捉弄我。有一隻冰冷粗糙的手插向我的腹部,再往下探到了我的**。我跳了起來。廚師在黑暗裏發出冷笑,我簡直要暴跳如雷了。
“髒豬!”我吼了一聲,向門口衝去。
廚師緊跟在我後麵,他還想說服我,他那發黏的聲音源源不斷地鑽進我的耳朵,躲也躲不開。
“幹嗎這樣緊張?身心放鬆一點嘛!這地方又沒有任何人會看見你!”
當我氣喘籲籲時,才注意到這樓梯之長。也許這個地下室真是通到海底的?在這種地方發生過什麽事呢?我不敢往下想了,因為身後這條色狼還在不停地用手指捅我的屁股,他顯然不甘罷休。然而我終於爬不動了,難道這樓梯變得沒個盡頭了嗎?正當我要氣餒的時候,上麵出現了一小塊藍天。這是怎麽回事?我明明是從旅館下到地下室的,樓梯出口怎麽變成了露天啊?我探出頭,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閃亮的沙灘了。樓梯的出口隱蔽在一塊岩石的側邊,很難被人注意到。
一出地下室廚師就陰沉著一張臉,也不望我,自顧自地往海邊走去。他很快將我拋在身後,上了一艘小木船,升起灰色的帆,向大海駛去,一會兒他的船就不見了。我登上那塊岩石,我在岩石頂上撿到了一隻精致的手提包。打開包一看,裏麵全是表姐的**照片。她的眼睛裏射出那種****的光,體態很像一隻波斯貓。有張照片是橫拍的,背影裏有個模糊的人影,好像是媽媽。媽媽穿著她那件罩衫站在一個木樁旁,給人虛幻的感覺。畫麵上的表姐則伸展著肌肉豐滿的身體,挑逗地張開兩腿,顯露出深棕色的**,根根清晰的**。我打量著表姐的**照,既不感到衝動,也沒被喚起絲毫美感,就隻是有點好奇而已。原來表姐是這個樣子,她的身體比我平時從衣服外麵看到的要大多了,簡直可以說有點肥胖了。這是不是她呢?莫非是個替身,在洗照片時安到她臉部以下的?風把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她正和表姐朝我走來。我連忙放好照片,將手提包扔在原處,跳下岩石。
我聽見表姐說:
“家偉這小鬼頭已經長大了。”
到她倆走近前來,我才看清兩人都是灰頭土臉的,衣服也弄破了,頭發散亂著,那種樣子就像在什麽地方打架來著。
“發生了什麽事嗎?”我問。
“發生了悲慘的事,我們被一夥色狼襲擊了。”表姐回答。
她撫著散亂的頭發,回憶著剛發生的事,臉上的表情不但不淒慘,還津津有味。媽媽在一旁對她的話讚賞地點頭,一邊還揉著被打青的顴骨。
我心裏不由得想,她們要是每天被色狼襲擊的話,那才會心花怒放呢!
媽媽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立刻說:
“家偉,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我剛到此地,當然得到處遊覽遊覽。”
這時表姐的目光射向我身後的岩石頂上,我想起表姐說的“家偉已經長大了”這句話,臉一下子就紅了。表姐推了我一把,指一指岩石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要我先下去。我問她去那種黑乎乎的地方幹什麽,她笑著說:
“在相互看不見的黑地方,說不定會發生一些稱心如意的事。”
我們三個就沿著狹長的階梯往下走。大約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聽到了地下室裏傳上來空洞的擊打聲,像是有人在用榔頭破水泥牆。我記起廚師已經出海去了,那麽是誰在地下室呢?
“是一個勢利小人,”表姐呆板的聲音在樓道裏響起,“屬於欲壑難填的那種類型。他殺了自己的妻子,躲到這種地方來做門房,可還是動不動就要起殺心。我們的腦袋被他這樣敲一下可就完了。”
我們接近地下室的時候聽見那人將榔頭扔在了地下,然後就什麽聲音都沒有了。三人摸索著進到房裏,我伸出手,抓住媽媽柴棍一樣的指頭,和她緊挨著站在一起。
“都來了嗎?”守傳達的老頭在對麵牆角大聲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站起來現身,雙方默默地對峙著。
一會兒他就痛苦難耐了,他口裏發出的呻吟在我聽來就好像是烈火在燒灼他一般。媽媽的手指甲深深地掐進我手掌的肉裏頭,我都差點要叫出來了。奇怪的是表姐也在呻吟,為什麽他們大家都那麽痛苦呢?先前我同廚師來這裏時,並沒有感到什麽痛苦,他還對我搞了那種下流惡作劇呢。
“家偉這小孩不該來這裏,來了也白來。”媽媽發話了。
“他可不是小孩子了。”表姐反駁道。
“在母親眼裏永遠是小孩。”
“那是因為您有心理障礙嘛。”
她倆在黑暗裏一來一往地說些無聊的話。忽然,傳達的身影像一隻巨大的黑鳥一樣撲過來,在我們慌亂地躲閃之際,他卻撲倒在地,鐵榔頭也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令人膽寒的響聲。
“他又要大開殺戒了。”表姐的聲音顯得很高興。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這種狂人你還敢同他胡搞呀!”
“什麽狂人?真是胡說八道!你自己是什麽人?”表姐斥責我道。
有人從樓梯那裏跑下來了,他大聲地吆喝著,像快樂的男孩那樣跺腳。他是表姐的男友。他帶來了光,那雪白刺目的光從他高高舉起的應急燈裏頭射出來。就著那燈光我看見傳達老頭已經坐起來了,若無其事地坐在地上玩弄自己的**。他的褲門大敞,**像鳥一樣探出頭來,顯得虎虎有生氣。表姐的男友將應急燈移向他,他就生氣了,扣上褲子的褡扣大聲質問道:
“幹嗎照我?幹嗎照我?啊?”
表姐的男友伸了伸舌頭,“啪”的一聲關了應急燈。
媽媽掐住我的那隻手鬆開了,她似乎正在移向傳達老頭的位置。我也想跟過去,但表姐的男友擋住我,反複急促小聲地問我:“你想幹什麽?你想幹什麽?”我隻好打消我的企圖。接著黑暗中就傳來媽媽和老頭接吻的聲音,還夾雜了表姐熱情的呻吟,那三個人一定扭成了一堆。現在我一點都不想過去看了,我倒是想離開地下室,隻是表姐的男友不讓我離開。隻要我動一動身子,他就質問我:“想幹什麽?”他的力氣也很大,他隻要伸出一隻手臂就把我釘在了牆上。
我很想從他手裏掙脫出來,但他絲毫也不放鬆,口裏執拗地質問我:“想幹什麽?”我並不想幹什麽,可他就是認定我心懷著詭計,似乎為了這個,他有責任限製我的自由。他那鐵鉗般的大手弄得我都沒法呼吸了。忽然,我回憶起表姐年輕時對於他的評價,我現在才領教了這個人對別人可以有什麽樣的壓製暴行。
“你,也有殺人的癖好嗎?”我喘著氣問道。
“少囉唆,你不想活了!”他獰笑著又在我胸口緊了一把。
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媽媽、表姐和傳達已經從地下室溜出去了。現在我除了用力呼吸以外已顧不到其他的事情。我想不通這個人為什麽要把我釘在牆上,我又沒有得罪過他。當我又一輪掙紮時,我眼前一黑,連那盞熒光燈也看不見了。這時我耳邊響起了一種奇怪的、悠長的聲音,像是輪船的汽笛聲從遠方呼嘯而來。他似乎一怔,稍稍放鬆了我一點,壓低聲音說道:
“是鯨魚在哭,又有它們的同伴遭難了,這些個龐然大物啊。”
他說著竟然啜泣起來,完全放開了我,用雙手蒙著臉蹲下去了。我趕緊撇開他往樓梯口走,我可不想再被他限製起來,再說他的悲傷同我無關。
我回到旅館房間,收拾好我的箱子,準備上路了。我暗自決定這回一定要不顧一切衝回去,而且從今以後再也不來這裏了。我打定這個主意後就走到窗口去,最後看一眼這片熟悉的海濱。我看到的景象讓我腿子發抖了。他們五個人全都赤身**,被一些穿海關製服的人用繩子牽著,被像牲口一樣驅趕著,正在登上一艘很大的木帆船。我看到他們即使是這種樣子,也忘不了相互調情、打鬧,好像對失去自由的恥辱狀況一點感覺都沒有。旁邊圍觀的那些漁民都朝他們吐唾沫,扔石頭,喧鬧聲傳到我耳朵裏。他們上了船就站在船頭向那些人展覽自己的身體。廚師似乎特別旁若無人的樣子,兩手捉住昂然挺立的**,低著頭在自我欣賞。媽和表姐則叉著腰,迎風站立著,頗有女海盜的風度。那些手裏挽著繩子的穿製服的男子都很興奮,貪婪地注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隨著一聲尖銳的哨子聲,木帆船開動了。起先這條船沿著海岸線行了一段路,然後忽然一轉身,往深海開去,速度之快令人心驚。一會兒工夫那船就不見了。
我離開窗邊,打算提著箱子出門。
“家偉,家偉,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啊!”一個黑皮膚的矮子邊推門走進來邊喊道。
我從未見過這人,他的樣子像本地的漁民,嶄新的西裝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別扭。我隱隱地感到他的相貌同廚師和傳達有某些相似之處,但我又說不清是哪裏相似。我的視線落到他擦得鋥亮的皮鞋上,發現那雙皮鞋大得同他的身子不相稱。我正在疑惑一個人怎麽會長出這麽大的腳來時,矮子揮起腳就將我的箱子踢翻了。看來他的力氣也是很大很大的,箱子在他腳下好像玩具一樣,被他這一踢居然裂開了一條縫。
“你可不要輕舉妄動。”他警告我。
“我想回家。”我坐到床邊,無力地說出這句話。
“誰不讓你回去啦?腳長在你身上,是你自己不讓你自己回去,難道不是嗎?說到我自己,我們祖祖輩輩都是在這海邊打魚的,風暴一來,我們就得聽天由命。所以呢,我們就練就了一身這樣的本領:在風浪中打瞌睡。要知道,即使是永遠睡著了也沒什麽不好嘛。”
他說出“即使是永遠睡著了也沒什麽不好嘛”時,臉上便鼓出兩團橫肉,一副怪殘忍的樣子。也許他在威脅我。他背著手在房裏踱了一圈又說:
“回家?這裏不是你的家嗎?放下你的箱子!”他大吼一聲。
我手裏的箱子“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母親所在的地方就是家,你連這都不懂?”他的口氣緩和下來。“讓我來同你講一個故事吧,這是關於漁民的故事。那個時候的海是很凶惡的,時常吞沒船隻,村子裏的人口一天天少下去。有一天晚上,我沿著村子前麵的小路往前走,看見路的兩旁整整齊齊地擺著發光的骷髏,那兩條光帶一直通到海裏。我彎下身去察看其中的一個骷髏,怪事發生了。我從那團熒光裏頭看見了自己的臉!原來我已經死了。可我明明還在路上遊**。我想要搞清這件事,可一直到今天也沒搞清。每次我想離開此地時,我就記起自己已經死了。要是真的離開了,就會忘記這個事實。你看你的媽媽,還有你的表姐,她倆是多麽誠實啊。這樣的女人才招人愛。”
矮子臉上顯出對我厭倦的表情,閉上嘴沉默了。我想,也許他是專門來看守我的吧,我要是再跑掉,就顯得挺無聊的了。
他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的那雙大腳。我又一次在心裏感歎:這雙腳多麽大啊!他那裹在緊繃繃的西服裏的身體,一定是特殊的材料,因為他自己說他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他是在出海打魚時遭難的嗎?
房裏的沉悶壓迫著我,我又很想出去了。我不拿箱子,空手出去,他總不會阻止我吧。我剛生出這個念頭他就伸出一隻腳架在**,擋住了我的去路。我隻好又退回來,坐在了床鋪上。在這個強悍的漢子麵前,我簡直成了個嬰兒,我心裏怪不服氣的,可又沒辦法。我看見他皺著眉頭陷入了深思,臉上那團橫肉一動不動的。我覺得我對他、對這裏的一切實在是一無所知。
由於沒事可幹,我幹脆脫了衣服睡覺了。矮子倒也不來阻止我,還是坐在那裏想他的心思。我看著天花板,數著數字,最後終於迷迷糊糊的了。後來有一個鐵球總是壓在我的胸口。當我掙紮著醒來時,又發現那是一隻毛茸茸的男人的大腳,那矮子居然鑽到我被窩裏來了。但我實在太困了,連手都抬不起,我又陷入迷迷糊糊之中。那隻腳奇臭無比,我一醒來就可以聞到,但不知怎麽那種臭氣反而催瞌睡。我覺得自己已經睡了好久好久,還是不想醒來。有幾回我好像打開了眼睛,但並沒醒。雖沒醒,我還是可以聽到矮子在床的那一頭說話,似乎他一直在講關於他那個漁村的往事,他的話裏頭充滿了鯊魚的襲擊啦,海難事故啦,沉船的殘骸啦等等等等。慢慢地,我在睡夢裏聞到的臭氣變得越來越親切,它令我想起小時候吃過的一種臭魚,那種東西近似於人糞的臭味,但每個人都越吃越想吃,回味無窮。朦朧中,我居然抱住那隻腳咬了一口,結果他猛地踢中我的頭部,我痛昏過去,之後又醒來了。
矮子已經走了,他的臭味還留在被窩裏,這臭味現在又好像是從我身上發出來的了。我為了證實,就到浴室裏去洗了個澡,又換了衣服出來。果然,身上還是臭烘烘的。但是這種情形並不使我沮喪,我好像還有點興奮,有點躍躍欲試。雖然並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幹什麽,單單這種感覺就無比新鮮。
我的手提箱就靠牆放著,現在我不那麽想離開了。回到那個我在其中混了幾十年的地方去度過一生並不是我的理想,那種什麽事都不會發生的地方這些年已使我衰老起來了。再說連表姐都可以全身心投入當下的冒險奇遇,我為什麽就不能嚐試一下呢?多麽慚愧啊。平心而論,當海風吹起赤身**的母親和表姐的頭發時,她倆叉著腰並肩立在船頭的形象,難道不是一幅稀罕的美圖嗎?此刻在我的回憶中,那根拴住他們大家的粗繩子已經不但不是恥辱,反而是襯托他們風度的裝飾品了。這麽多年,我竟一點都沒有看出表姐和媽媽的這種能耐,這也足見我的愚鈍了。
我來到旅館的前廳,看見媽媽和表姐邊走邊說,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她們抬頭看見我,兩人都露出詫異的神色,停了下來。
“家偉不是參加出海捕魚了嗎?怎麽在這裏?”媽媽責備我說。
“誰說我出海了?”
“老胡明明是這樣告訴我的嘛!老胡就是那個黑黑的矮子。”
“也許他是說我在夢裏出海了。”
表姐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說;
“我明白了。”
但是我卻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麽,我隻是感到她倆都不讚成我的行為,都認為我成了個包袱。想想也確實如此,當她倆積極策劃著某些行動,並身體力行地實施她們的計劃時,我在幹些什麽呢?我一點都不理解她們,還對她們的行動設障礙,真不像話。
“那麽你回去吧。”表姐說了這句話就不理我了,轉過臉去對媽媽說:“從小他就對爬山不感興趣,隻喜歡在院子裏跳繩。”
她和媽媽撇下我,兩人一同往樓上走去。
也許我真的是該回去了,回到公司裏去上班,回到自己家裏和父親還有弟弟默默相對。我自言自語道:“為什麽我不去爬山呢?”
這時有個大漢從門廳那裏過來,對我說,我的出租車已經到了。我身不由己地跟他到外麵,他打開車門請我上去。
他把車開得飛快。我又看見了林蔭道。差不多每株大樹下都有一對金發的情侶在跳舞,音樂**漾在空中。
一刻鍾以後,我才發現我坐的車並沒往火車站開,它在城裏繞了個小圈子又回到了海邊,而在那邊的碼頭前方,一輛貨輪正徐徐駛進港口。
我打開車門便看見白發蒼蒼的父親從碼頭那邊向我走來。
他扶著我的手臂,老淚縱橫地嗚咽著說:
“家偉啊家偉,我真是不想活了啊。”
“是因為媽媽嗎?”我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你媽媽同我齊心合力,可是我們抵抗不了外力啊。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昨天在甲板上,一隻海鷗就把我撞倒了。我快死了。”
他湊近我,用兩隻手抓住我的手臂,讓我拖著他走。他還邊走邊嘮叨說:
“你媽媽真是個苦命的女人啊,為什麽我們就這麽弱呢?就連你弟弟,前些天也染上了霍亂。這種事,你說該怎麽辦啊?我一點都走不動了,你背背我吧,我可是你的老父親啊。”
我一點都不想背他,我要他就地坐下,我自己站在他旁邊。可是他又憤憤然了。
“讓老父親坐在地上!居然有這麽狠心的兒子!啊,我快死了。”
他就勢往地上倒去,幹癟的、很長的身體伸展開來。他不再望我了,他翻眼望著天空在喃喃自語,似乎一時半時還不打算起來。
我想,一貫冷漠的父親內心這股怪異的**是從何而來呢?在家裏時,他從不同家人多說一句話,他高高在上,對一切事物視而不見。說老實話,我連他的模樣都沒怎麽看清楚過。他這股親昵勁讓我怪不習慣的,再說由於長途旅行,他的身上又很臭,憑什麽我要將他背在背上啊。
他賴在地上不起來,我就隻好在旁邊等。我看見有兩顆渾濁的淚珠掛在他鬆弛的眼瞼上,他的拳頭捏得緊緊的。我害怕地想,他該不會真的死掉吧?這樣一想我就蹲下去了。
父親睜開眼,撐起來,爬到我的背上。他的動作那麽熟練,就好像他經常讓我背他似的。他的身體很沉,我咬著牙站了起來,感到背上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鐵。他的骨架明明是又細又長,怎麽會這麽沉的呢?我聽說過有種人越老反而越沉,莫非他就是那種人?
我用力走了十幾步,實在撐不下去了,就想卸下他來。但他死死摟緊我,怎麽也不肯下來。我無可奈何,隻能同他一齊倒在地上。幸虧在沙灘,也不會受傷。
他鬆開我,沉痛地哀號道:
“啊,這種兒子,要他幹什麽呀!”
因為旁邊有人,我被他搞得很羞愧,頭都不敢抬了。
路人中有個白胡子的老漁夫過來了,他蹲下去,一把將父親長長的身軀扛上肩,然後健步如飛地往前走。父親的上半身從老漁夫的肩頭垂下,他扭著頭看見了我,就朝我揮了揮拳頭。
因為感到無地自容,我就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邁步。
“你到哪裏去呢?我看哪裏全差不多啊。”
出租車司機手裏端一個保溫杯,攔住了我。我低下頭,看見他的一隻腳上纏著繃帶。
“你受傷了?”我問。
“這隻腳是我的薄弱部位。每回我想冒險,它就來阻撓我。我這一生,幹不了什麽大事了,不像你表姐。前些天,我從懸崖上跳海,弄壞了這隻腳。”
我再仔細打量,才發現那繃帶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我雖幹不了什麽大事,可也不能放棄啊,你說是不是?所以我一年裏頭總要跳幾次海。當然啦,這沒法同你表姐比。”
大漢說到這裏,臉上的表情顯得可憐兮兮的。忽然他聽到了什麽,他揮了揮手,朝他的出租車一瘸一瘸走過去。漁民們默默地給他讓路,很羨慕地打量他。他的車子向東邊駛去。
白胡子的老漁民又出現在路人裏頭了,他撥開那些人來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頭,指著海對我說:
“我們世世代代都同這海在一起,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多的傷,真是一言難盡啊。我看你行事很狂妄,你身上有傷嗎?當然沒有,不看就知道了。你的父親以前可是個漁民。”
“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我喃喃地對他說。
“這就對了嘛!”他一拍大腿叫了起來,“你早就應該像這麽坦誠。剛才我背你父親的時候,摸到他背上一條一條的疤痕,那是同我出海時遇到鯊魚留下的。從那回起我同你父親就成了生死之交。現在他心滿意足地躺在我家裏,正在用金槍魚下酒吃呢!怎麽樣啊,跟我去嗎?”
白胡子的家就在我住的旅館的後麵,那是一棟醜陋的房子,房頂的一些處所連瓦都沒有了,就蓋著油布,上麵壓著磚頭。前門小而矮,要稍稍彎下腰進去。一進屋,一股很濃很濃的腥味撲麵而來。在掛著黑黃的麻布帳子的大**,父親平躺著,口裏正在嚼著什麽東西。令我吃了一驚的是,不光父親一人躺在那裏,還有母親,表姐也在**。她倆也在嚼東西。父親不時得意揚揚地將目光射向我,我看見他枕頭邊的手絹上放著一種我沒見過的棕色圓豆,他們就是在吃這個。白胡子解釋說那種東西叫“魚豆”,吃起來很腥,這裏的漁民個個愛吃。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那豆子,但父親擋開了我的手,“嘿嘿”地幹笑了一陣,然後坐起身,仔細用手巾包好豆子。
“想不勞而獲呀。”他怪腔怪調地說。
接著媽媽也坐起來了,媽媽的眼瞼浮腫得很厲害,也許那是**的後果。
“家偉啊,你這樣鑽來鑽去的,你找什麽東西啊?”她發愁地說,“你住在那邊旅館裏頭,不是什麽都有了嗎?你看我們,還得擠在這種地方。”
媽媽這樣一說,父親就責備地瞪著我,他好像要發怒的樣子。表姐也坐起來了,她正就著窗前的光線翻閱一本畫冊,我瞟一眼就知道了那是什麽畫冊,那上麵的**圖真是千奇百怪。
白胡子老頭對我說,我的家已經搬到這裏來了,家裏的房子也賣掉了,我的爸爸媽媽打算在他家安度晚年,表姐也要陪著他們。他還說,我的住處是對麵的旅館,因為他家裏擠不下這麽多人。
“可是住旅館是要交錢的啊。”我說。
“那當然。”他朝我擠了擠眼說,“這就看你的靈活性了。其實那旅館什麽人都能住,你表姐的男朋友就一直住在那裏,也沒交過錢。”
“您在說我嗎?可不許您說我啊!”表姐嚷嚷道。
媽媽親昵地將表姐攬到懷裏,兩人嘻嘻地笑了起來。媽媽指著白胡子說道:“他,是我們家的世交啊。”
既然我的住處是旅館,我就站起來打算回旅館。我出了門,繞過這座破房子到了旅館的後門。我從後門進去就直接上樓了。走到第三層時才記起,我的箱子和錢全部扔在出租車裏頭了。於是我就沒有繼續上樓,而是在三樓靠西頭的一個單人客房推門進去了。我覺得自己已經靈活多了。
進到房裏,這才發現這個房間已被人用過。被子沒有鋪好,衛生間裏也很淩亂。其實這倒讓我安心,我不打算換房間了,我先睡下再說。我躺下剛要睡,就有人打電話進來了。那人在電話裏祝賀我搬進了新居。我說這並不是我的什麽“新居”,隻不過是個旅館房間。接著他就生氣了,指責我是“腳踩兩隻船”。我掛了電話,那電話又響起來,還是那個人,他希望我聽他把話說完。我等他說,他卻沉默了。最後他要我別忘了兩點鍾到廚房去“赴宴”。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看了看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覺得已是下午五點多了。莫非他要我半夜去廚房?我怎麽一點都不覺得餓呢?
我睡了一大覺,最後又被持續不斷的電話鈴聲吵醒。還是那個人,要我下樓去,因為“大家都在等你。”
胡亂洗漱了一下,我心事重重地下樓了。
他們果然都在廚房裏:父親、母親、表姐、表姐的男友、廚師和傳達老頭,還有那個黑皮膚的矮子也在。桌上熱氣騰騰地放了很多盤菜和小吃,一根大紅粗蠟燭插在中間。他們大家正在相互敬酒,一個個都顯得滿懷感激之情,那黑皮矮子居然不知羞恥地當眾哭起來。看見了我之後,每個人都顯得有點窘,於是收起情緒,有點呆板地坐在那裏。
廚師給了我一盤油炸的小動物,我看著有點像青蛙,但又猛然記起這是老鼠。大家都不想理我,隻有廚師對我很親切。我吃了幾隻美味的老鼠之後,他又勸我嚐嚐他的說不出名目的小吃。他一邊關照我還一邊輕輕地征求意見,問我願不願意聽他唱山歌。我使勁點了點頭,他就不管不顧地大聲唱了起來。他的聲音如泣如訴,充滿了情欲,也充滿了悲哀。窗外的暗夜也使得歌聲更為動人。他唱到中間時,每個人都哭起來了,並隨之哽咽著加入合唱。後來我也哭了,我一張嘴,無師自通地也加入了合唱,而且唱得特別動情。我不知道歌詞是什麽,我“嗯嗯啊啊”地唱著,心裏頭那無法解開的思鄉情結便一陣陣鬆動,通體說不出的感動。
到山歌唱完,媽媽和表姐擁抱著,已哭成了淚人兒。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天亮了”,這三個字尤其顯得傷感,於是大家又啜泣起來。
天並沒有亮,外麵黑乎乎的。他們都喝醉了,大家攙扶著,吼著山歌出了廚房。不知怎麽的,我們這一群人並沒有上樓去客房,卻鑽進了地下室工人住的房間。房間裏很臭,床位擺得很擁擠。他們什麽都覺察不到,胡亂倒在那些鐵**就睡著了。我沒有睡意,也不願在這裏待,我就信步走了出去。
在旅館外麵的庭院裏,白胡子老頭朝我走了過來,他手裏的應急燈一閃一閃的。
“家偉,你已經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吧?”
“可能永遠也適應不了。”
“那你還能怎樣呢?”
他高舉那盞應急燈,我看見在那束白色的光線裏,一條金環蛇蠕動著緩緩前行。我和老頭跟了上去,每走十幾米,那條蛇就回過頭來招呼我們。不知不覺,我們就到了海邊,這時它往礁石裏頭一竄就不見了。
海靜靜的,真是個好天。
“海啊,海啊。”老頭喃喃地說。
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同表姐,同每個人待在這裏。現在且先回旅館,等太陽升起的時候再到這裏來下海。多麽奇怪啊,我連一次海都還沒下過呢。我這樣想的時候,海就在我旁邊發出了喃喃低語。原來海是在同白胡子老頭對話,海微微地扭動身體,很像是在調情。白胡子老頭急切地小聲說話,已經把我忘記了。這時應急燈裏的電池已經用完,一閃一閃地即將泯滅。在黑暗裏,海的聲音慢慢變得凶暴起來,但海麵還是那麽平靜。他越來越激動,我看見他走進海裏去了,海馬上吞沒了他。海吞沒了他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我沒有回旅館,我也沒有看到日出,因為我躺在沙子上頭睡著了。我醒來之際,四周亮晃晃的,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裏頭起了變化,一種陌生的欲望在裏頭躍動著,與此同時,頭腦也變得無比地澄清。
2002年1月
原載於《大家》200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