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務鍾點工吳芳有潔癖。

吳芳承包了兩家人家的家務:幫兩家打掃衛生,幫一家做中飯,幫另一家做晚飯。這兩家人家都對吳芳很滿意,因為她把他們家收拾得窗明幾淨,飯菜也做得可口。但是吳芳自己卻消瘦下去了。因為現在她的工作就是整天不懈地同肮髒做鬥爭,這正是她最不喜歡的。每天她到雇主家,前一天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房間就被他們弄得一片狼藉,髒不可耐了。他們就好像自己出了錢,就要盡情玷汙似的。有一回,她竟然發現那家當司機的人家的主臥室的地毯上有一大口痰,而且是濃痰,當時她就眼前一黑,往地下一坐。好久好久她才恢複過來。吳芳向女主人提出嚴正交涉,要她想辦法清洗地毯。沒想到那女人嬉皮笑臉地說:“吳媽還看不慣我們呀,沒什麽大不了的,讓地毯公司派人來洗一下就完了。”吳芳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幾天,那家人還是讓那口痰留在地毯上,直到漸漸幹了,留下一個很大的汙漬。吳芳打掃臥室時竭力不去看它,但又每次都忍不住看了個仔細。類似的事還有很多。每天回到家已是很晚,她腦子裏盡是那些髒汙的景象,就好像那兩家都成了藏汙納垢的場所一樣。吃完丈夫做好的晚飯,吳芳還得打掃自己家裏的衛生,忙來忙去的每晚要搞到十一點多才能睡。骨頭散了架似的,往**一倒就睡著了。但不一會兒,那些髒物就來到她夢裏。有好幾次,她都因極度的惡心而號叫著醒了過來,披頭散發摸到廚房,用鹽水拚命漱口。

吳芳先前在一家藥店賣藥,她丈夫在那家藥店賣醫療器械。那時候,他們一家三口的小日子倒是過得很不錯的。一到休息日,別人就看見吳芳在家擦呀洗呀的,那房裏真是收拾得一絲灰都沒有,連廚房和廁所都散發出清爽的氣味。吳芳的丈夫也是她的好助手,很少見到像他那麽愛幹淨的男人。他常年戴著兩隻袖套,外出坐公共汽車也要戴上袖套,上班接待顧客就更不用說了。他的整潔的衣服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他們有個漂亮的女兒,吳芳以前總將她收拾打扮得像個洋娃娃,洗得香噴噴的。現在她大了,也成了一名有潔癖的少女。她已進入了中學,學校離家很近。她不願進學校的公共廁所,所以常在課間還跑回來一次,為了上廁所,她還自己訓練自己在學校不喝水,這樣就可以不去公共廁所。吳芳和丈夫老永很讚賞女兒的這種做法,將其稱之為“個性”。

天有不測風雲,吳芳所在的藥店不景氣,夫妻兩人必須精簡一人,吳芳工資稍低,就主動精簡了。吳芳沒上過大學,也沒有其他手藝特長,想來想去的,自己唯一能勝任的工作就是家務了。好在城裏缺這方麵的人手,她很快就找到了現在這兩家雇主。心裏一打算盤,做鍾點工賺的錢比她原來的工資還高一些。但幹了一天,心裏的高興全消失了。她自己的家裏,因為全家人都特別愛清潔,所以收拾起來比較容易。而那兩家可就不是這麽回事了,頭一天就把她累了個半死。在她看來,那玻璃窗上頭,那廚房裏,儲藏間裏,廁所裏全都髒得嚇人,積了厚厚的一層汙垢。回來以後吳芳的丈夫替她分析道,像她這樣蠻幹也不是個辦法,會累死。還是要製定一個計劃,比如每天打掃幹淨一個角落,這樣一個多星期後也就差不多全打掃幹淨了。吳芳於是按丈夫說的去做。可是新問題又來了:被她下死力打掃幹淨的那些地方,過兩天又恢複了原狀,甚至搞得更髒。就說廁所吧,當司機的那一家人的小孩居然把大便拉在便池外麵。他家養的狗也是這樣,不知怎麽還把狗糞弄到貼了瓷磚的牆上去了。廚房也是這樣,大家都到冰箱裏拿吃的,將一些湯啦,肉啦,醬啦灑得到處都是,而且總忘了關冰箱門,使得裏頭的食品全都腐爛了。被髒兮兮的環境困住一個多星期後,吳芳幾乎都要絕望了。她覺得自己笨,覺得自己不能勝任這份工作,她開始打主意去幹別的。可是到了拿工資那天,兩家雇主都對吳芳特別滿意,給她的工資還增加了百分之十。這樣,她似乎沒有理由要從家務工作中退出去了。當她結結巴巴地向當鞋廠老板的那一家提到儲藏室的衛生時,鞋廠老板瞪大了一雙暴眼珠,不明白她要說什麽,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手一揚,很幹脆地說:“我們從來不去那個地方!讓它去吧,儲藏室!你管它幹什麽呢?”

吳芳改變不了她的環境,她隻能考慮如何改變自己了。她的潔癖當然是絕對消除不了的,那麽就改變自己的心態吧。回憶起來,她還是太急躁了一點,她總想把她工作的這兩家弄得和自己家裏一樣幹淨,她太急於達到目的了。如果胸懷開闊一點,承認有的人就是願意生活在髒的環境裏,她也就不至於這麽憤激了。她最好按部就班去做,發現髒東西,能處理就處理,不能處理的就不去看它。但事情說說容易做起來難,吳芳夜裏的噩夢還是越來越做得凶了。在夢中掉在糞坑裏已成了常事,早上醒來頭昏腦漲的。

“要不要換一家去做?”丈夫關切地說。

吳芳聽出他說話的底氣很不足,因為他自己在藥店的位子也岌岌可危了。吳芳現在這兩家雇主很穩定,可以做好多年,錢又給得多。換到別的家庭,很難有這運氣,她已經仔細地打聽過行情了。再說別人家就一定講衛生嗎?

“媽媽可不能丟了工作。”女兒小羊一本正經地說。“隻不過上工的時候髒一點,回來就好了。我在學校裏也很髒,靠廁所那一段走廊的尿臊氣啊,熏得我頭發暈。”

吳芳知道小羊最害怕自己的生活沒有著落,生活一沒著落就意味著每天她要待在髒兮兮的場所。小羊有兩個同學,每天一下課就到那些蒼蠅橫飛的、油汙酸臭的大排檔去打工,那些木桶裏的抹布溜溜滑滑的,看了就起雞皮疙瘩。這事她提過好幾回了,好像是她的心病一樣。因為擔心自己落到那一步,小羊最近變勤快了,每天晚上還幫家裏洗衣服,打掃衛生。她的舉動令吳芳看了有點心酸,一般家庭的孩子是根本不幫家裏幹活的。想到這裏,吳芳肯定地對小羊說道:

“我是不會丟掉工作的。”

“媽媽真好!”小羊拍了拍手。

一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吳芳還是每天同那兩家人的肮髒作鬥爭,早出晚歸,身心疲憊。有時她也想同主人家大吵一頓,發泄一下,但總是吵不起來。他們還是客客氣氣,笑眯眯地、有點嘲諷地待她。大概因為他們知道,從別處很難再找到像吳芳這麽忠心耿耿又認真負責的鍾點工了。她的潔癖對於他們來說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

沒過多久司機家又發生了一件事。那天早上,吳芳去打掃他們兒子的臥室,她看見那張小床同往常一樣亂糟糟的,被子拖到地上。她走過去打算疊被子,但被窩中間有什麽東西在動,她立刻緊張起來。待了一會兒,她定一定神,鼓足勇氣將那被子一掀,看見那隻狗一躥就下了床跑掉了。接著就聞到臭烘烘的刺鼻氣味。她看見被子、墊被,甚至枕頭上都是狗屎和狗尿。吳芳捂住口鼻,差點吐了出來。被單和被套,還有墊單枕套都可以洗,但是棉胎怎麽辦呢?後來她打定了主意。她處理完狗糞後,將被單被套之類扔進洗衣機洗了好久。而那兩床被弄髒的棉胎,被她摟起來扔到了屋外。她想,司機夫婦回來了總會處理的吧。但她的想法是大大錯了。司機夫婦不僅沒扔掉那棉胎,而且沒做任何處理又讓它們回到了寶貝兒子的**。當吳芳再進那間臥房時,臭味令她頭疼欲裂。後來她又同女主人論了一回理。女主人這回還是嬉皮笑臉的,她故作驚訝地說:“有臭味?我怎麽沒聞到?吳媽呀,你不要過於計較這種小事情,這對你不好。”吳芳心裏一急,就說,她明明看見兩床棉胎都沾了很多狗屎,現在就這麽放到小寶**去讓他蓋,對小寶的健康很不利。她把話說得這麽明白,女主人就有點不高興了,冷冷地對她說,小寶的健康不用她操心,小孩子嘛,什麽環境都應該適應的。吳芳碰了個軟釘子,細細一回想,恨不能鑽到地底下去。她想,整個事情都是她在挑剔,又不是她住在這裏,人家這麽多年了都住得好好的,她受不了的那些事人家根本就沒感覺。她,一個鍾點工,反倒對主人家這不滿意那不滿意的,太不像話了。

休息的時候,吳芳遇到了幾個老同事,她們都在做鍾點工。吳芳一打聽,才知道自己有這麽好的雇主真是叫作掉在了福窩裏。那幾個同事的主人待她們極其苛刻,動不動就罵人,叫她們“下課”,還老嫌她們飯菜做得不好,“像豬食”。有一家人還故意將零錢放在客廳桌上來試探;還有一家則連廚房用的洗滌劑都要做記號,防止她“浪費”。“我們就像生活在地獄裏。”她們幾個異口同聲地說。吳芳就勸她們換雇主,可是她們都說已經換過五六家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她們又問吳芳的情況,吳芳就講出她的苦衷,提到惡心失眠等等。她的同事們又問她的工資是多少,她告訴了她們。那幾個女人都將嘴巴張得大大的,“啊”了一聲,然後沉下臉來一齊從吳芳麵前往後退,接著又相互使眼色,一齊在臉上堆起假笑,說:“真了不起!你!我們哪能同你比呢?”說著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

吳芳個人的情況一點也沒有好轉。一天早上,她竟然一下床就暈倒了。那是半年裏頭她第一次沒去上工。第二天她又掙紮著去了。前一天沒打掃,那兩家家裏又是一片狼藉。因為身體不適,吳芳也顧不得打掃衛生了,她隻為他們做了飯。司機夫婦和鞋廠老板夫婦都很擔心吳芳。他們兩家在電話裏一商量,決定給吳芳放假。他們還合夥湊了一千塊錢,要吳芳用這錢去西湖觀風景,好好放鬆一下。錢是由鞋廠老板交給她的。

“西湖的美景會治好你的心病。”他眨著一隻眼閃爍其詞地說。

吳芳有點受寵若驚。她想起她那些同事,如果她們有她這麽好的主人,恐怕會心裏樂得開了花吧。她究竟對什麽不滿呢?看來問題都出在她那該死的潔癖上頭。不過細細一想,主人家也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比如說那棉胎的事吧,誰家會讓自己的小孩睡在臭烘烘的狗屎味裏頭呢?今天她去小寶房裏看,發現那沾了狗屎的棉胎已經換掉了。那麽他們是故意演戲給她看嗎?為了什麽呢?

“西湖!”吳芳在回家的路上念出這兩個字,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上。吳芳的家所在的城市在南邊,去西湖要坐一天多火車。從少女時代起,她就向往那種地方,她聽人說西湖的水是淺綠色的,湖裏開滿了荷花,如果是月夜去劃船,還可以碰見白衣白裙的仙女。後來成年了,當然不再相信這種神話。但西湖在她想象中仍然是最幹淨,最值得去旅遊的地方。近來她精神這麽不好,她懷疑是不是有了什麽病。如果真得了病,這輩子就完蛋了。吳芳想,即算她患了不治之症,也得滿足一下自己,家裏反正是顧不上了,就讓她丈夫老永一個人挑這副擔子吧。吳芳一方麵盼望去西湖,一方麵又隱隱地有點頹廢。

老永和小羊都很讚成吳芳去旅遊。吳芳看出父女倆都把希望寄托在這次出遊上頭,好像隻要她一去西湖,就什麽病都沒有了似的。

那天夜裏吳芳和老永搬了凳子坐在自家陽台上看月亮。月亮同往常一樣,不那麽幹淨,他們家所在的工廠區煙霧也很重,令人呼吸起來不那麽暢快。

“荷花呀荷花。”吳芳說。

“西湖呀西湖。”老永說。

然後倆人相對撲哧一笑。老永說吳芳是有福之人,他自己就一輩子沒去過西湖。吳芳說她覺得前程未卜,擔心有什麽凶險藏在旅途中。她說這話時,老永就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吳芳很少坐火車,上一次坐火車去西北老家時她還是一個少女。所以盡管對火車裏頭的肮髒有思想準備(她居然在行李中帶了一床線毯),進到車廂裏之後還是大吃了一驚。幾乎每個地方,每一件設備和用具上都布滿了灰塵。偏偏乘務員在這個時候又搞起衛生來了,掃帚扔來扔去的,灰霧騰起老高,乘客們為了躲避都將腦袋伸出窗外。吳芳爬上自己訂下的上鋪,從箱子裏拿出線毯,將自己整個一身罩在寬大的毯子裏頭。她聽見對麵那個上鋪的人被灰嗆得咳了起來。不知怎麽回事,下麵的打掃持續了好久還沒完。車子開動時,兩個在掃地的乘務員居然用掃帚打起來了,這一下,大家更是沒法呼吸了。有人在發出殺豬般的狂叫:“死人啦!”他這一叫,兩個乘務員反而愣住了,一齊跌坐在垃圾上頭,抱著頭呻吟,衛生也懶得搞了,就讓垃圾堆在過道裏。

吳芳不敢下去,也不敢喝水,她蒙在毯子裏頭,隻偶爾伸出頭看一看外麵。她聽見對麵那老男人在對她講話:

“你上什麽地方去?”

“西湖。”

“這年頭,旅什麽遊呀,擔心丟了小命!”

吳芳不願躺下,就裹著毯子坐在鋪上。到了半夜,腰酸背痛,糊裏糊塗地就往那床薄被上倒去。但往往是睡了一會兒就被被子上的酸臭味熏醒了。如此反複,整個夜裏如同一次漫長的跋涉。對麵的老頭子也睡得不好,吳芳聽到他在黑暗中陰陽怪氣地念叨:“何苦呢?何苦呢?西湖,哼!”天亮時,吳芳咬著牙去了趟廁所。從廁所回來,她發現全車廂的人都睡得很香。過道上的垃圾還堆在那裏,斷了柄的掃帚也扔在地上。一個下鋪的旅客趴在鋪上睡,一隻手伸到地上的垃圾堆裏。吳芳爬到上鋪,正要進去,卻看見對麵的老頭已經占了她的鋪位。她又氣又羞,壓著嗓子問:

“你要幹什麽?”

“你在下麵歇一歇吧,這裏有危險。”他坐在她的線毯上甕聲甕氣地說。

“你走開,我不怕危險。”

老頭從她**的枕頭下麵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在她鼻尖揚了揚,使得她向後一仰,牙齒打起架來。

“有人在枕頭裏藏了這個,這種地方還能待?”老頭說著還齜了齜牙。

吳芳下來之後,總覺得那老頭麵熟,像在什麽地方見過。她盯著她的鋪,看見老頭正在用匕首割線毯,一會兒工夫,好端端的一床毯子就被他割得七零八碎的了。吳芳看著他那仇恨的舉動,忍不住哆嗦起來。

她坐在過道裏的彈簧凳上,心裏一個勁地告誡自己:可不能生病,絕對不能病倒呀!坐了一會兒車上就開早飯了。推銷盒飯的小車從垃圾上壓過去,旅客們在過道裏來來往往,吳芳沒法坐了。她用乞求的眼光朝上麵望去,卻看見那老頭回到了自己的鋪位,正在蒙頭大睡。吳芳心裏一喜,爬上自己的鋪位,脫離了下麵鬧哄哄、髒兮兮的場麵。她順手拿了那一堆破線毯蓋在自己身上,將那床被褥卷做一團移到床頭,自己用背靠了上去。這個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先前臭熏熏的被子已經變得幹幹淨淨,不但不臭了,還有股薰衣草的香氣。莫非那老頭把自己的被子換過來了?但是他先前蓋的被子也是這列車上的、一模一樣的廉價品啊。那麽是自己的嗅覺出了毛病?她在被子上嗅了又嗅,還是那種好聞的氣味,並且她還發現鋪上的墊單和枕頭潔白幹淨,像自己家裏洗出來的一樣。她覺得難以置信,於是又伸長了脖子打量那老頭的被子、墊單和枕頭。那些東西同樣是簇新、閃亮,反倒襯出裹在被子裏頭的人不那麽幹淨了。再看下鋪的情況,也是同樣。太陽升起來了,整個車廂裏煥然一新。過道裏的垃圾也不見了,茶幾和窗戶也被抹得亮晶晶的,到處一塵不染。這時吳芳看見了昨天打仗的那兩名乘務員,乘務員穿著新製服,頭發梳得油抹水光,他們正在勤快地用拖把擦洗本來已經很幹淨的地板。吳芳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吸進了樹林的清香。她宛如在夢中,口裏喃喃地說:“西湖到了。”是啊,她已經在去西湖的路上了,不然的話,怎麽會如此的愜意、熨帖呢?她的同事經常談起坐火車的經驗,坐火車是一件時髦的事,表示某種地位,她們的口氣都有點炫耀。但說到車上的衛生狀況,卻沒有一個人說好話的。如果她將這次的經驗告訴她們,她們一定會吃驚得合不攏嘴吧!吳芳快樂地想著這些事,很快進入了夢鄉。

當她醒來時,大家都已經吃過中飯了,她倒是一點都不餓。她知道西湖馬上要到了,於是拿了漱洗用具去洗臉刷牙。她一邊刷牙一邊觀賞外麵的風景,於是看到了清爽的人行道,路邊的綠草和花朵,姑娘們豔麗的衣裙,還有一個接一個的噴泉。世上竟有這麽美麗的城市,簡直讓她看呆了。她努力辨認著,想要找出這個城市的一點缺點來,比如地上的果皮紙屑,比如踏壞的花壇,但是沒有,一點都沒有,這裏是她做夢都想不出的地方。看看廣場上那些潔白的鴿子就知道這裏的藍天有多麽幹淨了。現在吳芳快樂到了極點,她決心在這一個多星期裏頭改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她要盡興遊玩,把這一千塊錢用光,將以前受過的委屈忘得幹幹淨淨。就在她刷牙的這幾分鍾裏頭,她整個的一生濃縮成這樣一個畫麵:弓著背在房間裏洗呀擦呀的,一輪一輪同肮髒作鬥爭,一直鬥爭到了四十歲,雙手像銼刀一般粗糙,還落了一身病。她想起這些就氣惱、灰心。她記得自己滿三十歲的那一年,曾對自己的一生做了一個評估,那時她是滿意的。雖然上班時免不了同一些從裏到外都比較齷齪的家夥打交道,但隻要一回到自己那個潔淨安寧的小家,心情就平靜下來了。事情的變化發生在下崗之後。做鍾點工以來,她的脾氣就變壞了。白天在齷齪的環境工作,憋了一肚子氣,晚上回到家,也不再覺得家裏好了。雖然丈夫女兒都很勤快,她還是感到他們對家務並不內行,讓她找出許多不如意之處來。比如女兒洗過的衣服吧,還得她從竹竿上收下來加工,因為領口袖口都沒用手搓,所以汙漬原封未動。丈夫老永本來是精細出了名的,但他現在居然迷上了看電視,有時做飯時也看,把飯都燒糊了。以前他可是從來不看電視的。於是她隻好忙完工作忙家務,像機器一樣重複那些個單調的、損耗人精力的動作。她的病就是這樣落下的。這病從外麵看不出,最難受的是夜裏,隻要一合眼,就是那些血汙的死屍,沒完沒了的糞便,到處亂爬的蛆蟲……

她回到鋪位時,車就進站了。吳芳提著自己的大帆布箱隨著人流走向出口,心裏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她終於也外出旅遊了,而且是在下崗之後!她那幾個已經倒黴或快要倒黴的同事會怎樣想這件事呢?吳芳在站口那裏買了一張地圖,正打算根據地圖上提供的旅館選定一家時,一個踩著三輪車的小夥子向她打招呼了。那小夥子又瘦又長,極其蒼白,講一口蹩腳的普通話。他顯然不是個拉生意的老手,因為他說話靦腆,不敢望人。

“‘青山’旅社離這裏不過二裏路,那地方安靜,價錢也公道,才五十元一間房。”

“旅社離西湖近嗎?”

“出門就是。”

吳芳上車前小夥子用一塊幹淨抹布將座位抹了又抹。待吳芳坐下,他又掏出一雙潔白的手套戴上。吳芳朝街上溜了一眼,發現到處都是這一樣的綠色人力三輪車,車夫一律戴著白手套,像電視劇裏頭的警察一樣。

“我們這裏不準開機動車,避免把空氣弄髒。”小夥子一邊蹬三輪一邊說。

“好。”吳芳高興地說,心裏慶幸遇到了好人。

大約五分鍾時間餐館就到了。吳芳一抬頭,看見綠色的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白色的大字:“西湖餐館”。餐館不豪華,極其整潔、舒適,正是吳芳喜歡的那一種。車夫朝她做了個手勢,自己就在門外等著了,吳芳覺得他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

進了餐館,就有幾個村姑模樣的服務員將她迎進去。她剛一落座,脖子上就被圍上了一大塊潔白的餐巾。餐巾散發著香氣,漿得硬硬的,擦得她的脖子有點痛。吳芳雖從未上過餐館,電視裏卻看得很多。她心裏有點疑惑:“這所謂的‘餐巾’怎麽像理發店的圍布一樣呢?”服務員幫她從後麵係好那塊圍布之後,又端來一小盆香噴噴的水讓她洗手。吳芳看見那水有點泛出藍色,擔心是消毒液,不願意伸出手來。但那端水的年輕女人就是站在那裏不走,她隻好草草地在水裏劃了幾下。做完這些程序,她的好心情消失了一半。一會兒茶就泡好了,吳芳喝了一口,是那種水果茶,吳芳聽人說起過這種茶。她沒想到水果茶的味道有如此的奇妙,她的眼前立刻就出現了葡萄園,出現了陽光下掛果的蘋果樹,還出現了一叢叢帶露的梨花。喝完那一壺茶,吳芳一直沉睡的食欲就被充分調動起來了,她聽見自己的腸子蠕動得很歡。但是她還不能吃上飯,因為服務員又來換桌布了。好好的桌布為什麽又要換?潔白的桌布換下去之後,一塊淡青色的又鋪上了,上麵還隱隱約約地有西湖的景色。一會兒經理也來了,經理是個胖子,鼻子上架著金絲眼鏡。他是過來巡視一下的。

“你能惠顧敝店,真是我們莫大的榮幸啊!”他拿腔拿調地說。

吳芳尷尬地點了點頭,她有點不耐煩了。她抬起頭掃了一眼店堂,看見整個店堂裏隻有她一個客人。那些女服務員隔一會兒就從裏間魚貫而出,向門口走去,她們手裏既不端菜也不端飲料酒水什麽的。也許她們是到門口去透氣,因為過一會兒她們又魚貫而入了。這些姑娘身著土布,臉膛黑紅,透著一股自然的健康,不過吳芳沒有精力欣賞了,她已經餓得暈頭暈腦的了。

第一道菜終於上來了,那是一道清湯,上麵浮了幾片嫩菜葉。要是在往日,吳芳是比較喜歡喝這種湯的,可是現在餓成這樣,隻能胡亂喝它幾口了。她巴望著她要的豬排快端上來。這時她聽見裏間一陣響動,於是伸長了脖子。端上來的菜有豬排、牛排和魚。本來她隻要了豬排。可是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她伸出筷子就去夾一大塊豬排。令她大吃一驚的是那些菜原來都是塑料模型,隻有幾片做裝飾用的生菜葉是真的。她先將那些生菜葉掃到碗裏,三口兩口吃光,然後正襟危坐,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服務員說道:

“請你們經理來一下。”

那個三十歲左右的村姑似乎很高興,臉上浮出調皮的笑容,活潑地轉過身往裏間去了。留下吳芳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那三盤模型菜。

過了大約十分鍾經理才出現,他打著哈欠來到吳芳桌前,看樣子他剛才在睡覺。

“真對不起,整個白天我都瞌睡沉沉的,我的窗外就是西湖,隻要一開窗就做夢。你很快就會有這種體驗的。”

“我要換一家餐館!”吳芳憤怒地站了起來,同時就聽見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啊,你消氣!你消氣!”經理的胖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下去。“你仔細想一下,現在這個時分也不是吃飯的時分,你到哪裏去吃呢?所以呀,還不如坐在這裏等,這裏畢竟比較衛生,對吧?”他湊近吳芳,強調“衛生”兩個字。

經理的西裝裏頭也散發出同一種好聞的熏衣草的香味,聞了這氣味,吳芳的怒氣消下去了。這時經理就挪開一點椅子,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吃東西實在是無關緊要的事,你不覺得嗎?要我說呀,吃得越簡單越好。你看,你的飯來了!”

一大盆黑乎乎的紅薯湯放在吳芳麵前。這種紅薯城裏人一般不吃的,就是在鄉下也基本上是用來喂牲畜。吳芳伸出筷子,挾了那些薯塊,嚼也不嚼就吞下肚去了。她有一下沒注意還燙著了喉嚨。經理還在她耳邊嘮叨,吳芳一個勁地吃,什麽都沒聽清。將所有的薯塊都撈完了之後,她才打了個飽嗝站起來,順手解開“餐巾”,扔到一邊。

這時她聽到經理在說:

“作為一個朋友,我當然有義務帶你熟悉此地的情況。”

“誰是您的朋友?”吳芳大為詫異。

“你呀!你不是鞋廠的金老板介紹來的嗎?”

“我是在幫金老板家幹活,不過他並沒有介紹我到這裏來。”

“嘿!都一樣,都一樣,你何必那麽較真呢?金老板是此地長大的呢。”

吳芳盯著經理那梳得一絲不苟的、厚厚的黑發,覺得自己就要回憶起什麽事來了,那是件什麽事呢?她掏出錢包來問道:

“多少錢?”

“嗨,你開玩笑吧,怎麽能收你的錢,你是金老板介紹來的啊。”

經理離開椅子,走到過道上一揮手高聲叫道:

“來人啊!”

那三個村姑立刻過來了。

“帶金老板的朋友去溫泉澡堂。”

吳芳覺得好笑,自己怎麽又成了金老板的朋友了。兩個女人親密地挽著她的胳膊,她們穿過後麵那扇門到了露天。後麵是一個很大的花園,牡丹花、月季花、丁香。**、芍藥等各種不同季節的花兒都一齊怒放著,天空像藍水晶,昏昏欲睡的蜜蜂飛著飛著就掉下來,掉到她們頭發上。吳芳剛要用手去拂,小東西又“嗡”的一聲飛走了。她們沿著一條鵝卵石路穿過花園,吳芳看見了漆成綠色的溫泉浴室。服務員們幫她把手提箱和手袋放進一個大櫃,又給她拿來一套真絲繡花服裝,說是經理送的。吳芳推開那個禮盒,堅決地說,她要穿自己的衣服。三個女人相視一笑,將禮盒放在桌上,一齊走出了浴室。

吳芳換上高檔的拖鞋,像電視裏看見過的那樣用雪白的大毛巾裹住身體往裏麵走去。那是一個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浴池,微微冒著熱氣。吳芳試了下水溫,正好。雖然這一切都很蹊蹺,但她的感官渴望著從未有過的高級享受。洗著洗著,她差點在這香噴噴的浴池裏睡著了。

終於洗完了。她裹上毛巾,到外間來穿衣服。奇怪,她的衣服不見了,哪裏都找不到,一定是那幾個女人拿走了。她搖著頭笑了笑,打開禮盒,發現禮盒裏麵連精致的內衣都準備好了。穿好之後照了照鏡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經理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總不會對自己這個半老徐娘產生欲望吧。她又到大櫃裏去拿自己的箱子和手袋,可是都不見了。這時她聽到了門外的笑聲,於是打開門,看見三個女人還等在那裏,其中一個提著她的箱子。

“去我們的客房部。”年長的一位說。

“我訂的是‘青山’旅社呀。”

“我知道,我們這裏就是‘青山’旅社。您是老板的朋友,我們給您安排了高檔套房。”

“高檔的呀,不不,我住不起。”

“不要錢的。”

“不,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