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緩緩向地球前進,如今已是第二天。晚餐的時候,寶綺思頻頻打嗬欠。她說:“我感到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行星之間飛來飛去。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已經花了好幾個星期。”

“有一部分原因,”崔維茲說,“是距離恒星太近的話,進行躍遷會很危險。而這一次,我們故意將速度放得非常慢,則是因為我不想太快衝進可能的危險中。”

“我記得你說過有一種預感,認為我們不會遭到攔阻。”

“的確如此,可是我不想將一切押在一種感覺上。”崔維茲凝視著湯匙中的食物,沒有立刻放進嘴裏,“你知道嗎,我很懷念阿爾法的漁產,我們在那裏隻吃了三頓而已。”

“實在可惜。”裴洛拉特表示同意。

“是啊,”寶綺思說,“我們總共造訪了五個世界,每一次都是落荒而逃,從來沒有機會補充食物,換點新鮮口味。即使在願意供應食物的世界上,例如康普隆和阿爾法,也根本沒機會,想必在……”

她並沒有說完,因為菲龍立刻抬起頭來,把她的話接了下去。“索拉利?你們在那裏無法得到食物嗎?那裏有很多食物,就像阿爾法上一樣多,而且品質更好。”

“這點我知道,菲龍。”寶綺思說,“隻是時間來不及。”

菲龍麵色凝重地瞪著她。“我會不會再見到健比,寶綺思?告訴我實話。”

寶綺思說:“隻要我們回到索拉利,一定會的。”

“我們會不會回到索拉利呢?”

寶綺思遲疑了一下。“我不敢說。”

“現在我們要到地球去,是嗎?它是不是你說的那顆我們都源自那裏的行星?”

“是我們的先人都源自那裏。”寶綺思說。

“我會說‘祖先’了。”菲龍說。

“對,我們正要去地球。”

“為什麽?”

寶綺思隨口答道:“誰不希望看看祖先的世界呢?”

“我認為還有別的原因,你們似乎都很擔心。”

“我們從未去過那裏,不知道會遇到些什麽。”

“我認為還不隻這樣。”

寶綺思微微一笑。“你已經吃完了,親愛的菲龍,何不回到艙房去,讓我們欣賞一段你用笛子奏出的小夜曲,你的演奏愈來愈美妙了。去吧,去吧。”她在菲龍屁股上輕拍了一下,催促她趕緊離去。菲龍乖乖走了開,半途隻回過頭來一次,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維茲一眼。

崔維茲望著她的背影,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那小東西會讀心術嗎?”

“別叫她‘東西’,崔維茲。”寶綺思以嚴厲的口吻說。

“她會讀心術嗎?你應該能判斷。”

“不,她不會,蓋婭和第二基地分子也不會。若將讀心解釋為偷聽一段心靈談話,或是獲悉他人明確的想法,那麽目前誰也做不到,在可預見的將來也不可能。我們能夠偵測和詮釋情感,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操縱情感,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件理論上做不到的事,你怎麽知道她一定做不到?”

“因為正如你剛才說的,我應該能判斷。”

“或許是她控製了你,所以你對事實一直渾然不覺。”

寶綺思白了他一眼。“你要講理,崔維茲。即使她具有不尋常的能力,也對我無可奈何,因為我不隻是寶綺思,而且還是蓋婭,你常常忘記這一點。你可知道整個行星的精神慣性有多大嗎?你以為一個孤立體,不論多麽有天賦,能夠戰勝整個行星嗎?”

“你不是萬事通,寶綺思,所以不要過分自信。”崔維茲以陰沉的語氣說,“那個小東……她跟我們在一起沒多久,這麽短的時間,我頂多隻能學到一種語言的皮毛,而她竟然已經能說流利的銀河標準語,還幾乎掌握了所有的詞匯。沒錯,我知道你一直在幫助她,但我希望你適可而止。”

“我跟你說過我在幫助她,但我也說過她聰明得嚇人,以致我希望她能成為蓋婭的一部分。假如我們能吸收她,假如她尚未超齡,我們也許就能因而了解索拉利人,最後將那個世界整個吸收進來,這樣做當然對我們有很大的助益。”

“你有沒有想到過,即使就我的標準而言,索拉利人也是病態的孤立體?”

“變成蓋婭的一部分,他們就會改頭換麵。”

“我認為你錯了,寶綺思。我認為那個索拉利小孩是個危險人物,我們應該作個了斷。”

“怎麽做?將她從氣閘拋出去?殺了她,把她剁碎,然後給我們加菜?”

裴洛拉特說:“喔,寶綺思。”

崔維茲則說:“真惡心,實在太過分了。”由於笛聲早已響起,他們一直以接近耳語的音量交談。崔維茲默默聽了一會兒,笛聲沒有任何破綻或猶豫。“等一切結束後,我們一定要將她送回索拉利,還要確保索拉利和銀河永遠隔離。我個人的感覺是應該將它毀滅,我對它既不信任又害怕。”

寶綺思想了一下,然後說:“崔維茲,我知道你天賦異稟,能夠作出正確的抉擇,但我也知道,你打從一開始就十分厭惡菲龍。我猜也許隻是因為你在索拉利遭到過羞辱,因此對那顆行星和其上居民都懷有深切的恨意。由於我絕不能影響你的心靈,這點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但請別忘了,假如未帶菲龍同行,我們如今仍會留在阿爾法——成了死屍,而且我想已經入土了。”

“這點我知道,寶綺思,但即使這樣……”

“她的智慧應該受到讚賞,而不是嫉妒。”

“我並不嫉妒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

崔維茲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不,並不盡然。”

“不然怕什麽?”

“我不知道,寶綺思。假使知道怕什麽,我也許就不必怕了,偏偏我不太清楚為什麽害怕。”他將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自言自語,“銀河中似乎充滿我不了解的事物。為什麽我要選擇蓋婭?為什麽我必須找到地球?心理史學有沒有一項遺漏的假設?倘若真有,那又是什麽?而最令人費解的一點,是菲龍為何令我坐立不安?”

寶綺思說:“很遺憾,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說完她就起身離去。

裴洛拉特望了望她的背影,然後說:“當然並非事事不如人意,葛蘭。我們離地球愈來愈近,一旦我們抵達地球,所有的謎團將迎刃而解。目前為止,似乎沒有任何力量企圖阻止我們前進。”

崔維茲對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時低聲說:“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說:“是嗎?你為何這麽想?”

“坦白說,我樂意看到生命跡象。”

裴洛拉特雙眼睜得老大。“你是不是終究發現地球具有放射性了?”

“並不盡然。可是它的表麵溫熱,比我預期的溫度高一點。”

“這樣很糟嗎?”

“不一定,它的溫度可能有點高,但並不代表它一定不可住人。它有很厚的雲層,成分絕對是水汽,所以說,雖然我們根據微波發射計算出的溫度偏高,但是那些雲氣,連同豐沛的‘水海洋’,仍然可以維持生命。我還不能肯定,不過——”

“怎樣,葛蘭?”

“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就能解釋它的溫度為何比預期來得高。”

“可是這種推論不能反過來,對不對?如果它的溫度超過預期,並不表示它就一定具有放射性。”

“沒錯,沒錯,並不成立。”崔維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個問題,思考是沒有用的,詹諾夫。再過一兩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資料,到時我們就能確定了。”